問道問山(三) “即使一切都是徒勞,……
破入玄靈境, 阿織便匆忙趕來滄溟道,除了與“飛廉”一戰,她竟未能仔細體悟玄靈之境的不同。要學第四式絕非易事,她仔細感受自己的魂, 這才發現玄妙之處——
從前修為雖高, 魂魄到底被鎖於肉|身, 雙目所見雙耳所聞皆是人間之事,而今淬魂到極致, 魂浮於世, 竟能感通六界, 此刻人間在她眼中變小了,心念一動,她甚至能微弱地感應到九重天、無間、以及其他異界的位置, 假以時日, 若她增進自己的修為, 彼岸不是不可抵達。從前她問師兄玄靈境的感受,師兄說是無邊長梯,原來長梯翻天破界的長梯,人人皆望登神昇仙, 原來當“昇仙”二字觸手可及時, 它會變成這樣形象的感受。
阿織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靈台上的榑木枝,她甚至能依稀描摹出溯荒印的輪廓, 如果說師兄再度在她的魂上種下封印,她一定不會無知無覺。溯荒印固然強大, 好在當年葉夙傾注的靈力並不過多,阿織無數次強行用劍,讓這道封印瘡疤累累, 而今要解除,不算太難。
要學劍道第四式,必先取出榑木枝,兩人找了一片清淨之地,葉夙趺坐在阿織對麵,提醒道:“阿織,靜心。”
靜心方能魂定,魂定才能破障。
大概是師兄看出她心有雜念,有意開導。
阿織垂下眼:“後來……師父總不在山中,因為溯荒印?”
“嗯。”
“……為何要避著我?”
要練溯荒印,青荇山也可以練,山中結界牢固,又冇有外人,難道不是更好的選擇?
“並非刻意避著你,是因為……妖亂。”
阿織:“妖亂?”
在夢螺的回憶裡,句芒神君也隱約提過尋找白帝劍,會引發妖亂,但幻境模模糊糊,神諭無法輕易示人,阿織至今不解其意。
葉夙道:“不是尋劍會引發妖亂,尋劍是為了封印濁氣,而封印濁氣……會令濁氣爆發。”
日月輝華、靈脈靈泉,孕育出益人的清氣,濁氣則自陰暗幽微處而生,清濁二氣流轉循環,這是人間本來的樣子。
後來神歸於九重天,三處裂縫漸次成形,濁氣從裂縫緩慢外溢,循序漸進地加入清濁循環,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如果裂縫被封印,原先的平衡被打破,為了恢複平衡,潛藏在妖山、幽穀的濁氣將徹底爆發。
阿織道:“意思是,封印濁氣,即打破現有的清濁平衡,繼而導致世間各處濁氣外湧,引發妖亂?”
“可是……”她繼續道,“現有的清濁平衡是不健康的,裂縫外溢的濁氣加入循環,久而久之,過剩的濁氣會侵蝕人間清氣,猶如溫水煮青蛙,如果不加以乾涉,終有一日,人間將淪為無間地獄,再無轉圜的餘地,人族也將難以延存。所以,有人做了一個決定,他在可以挽救的時候,選擇打破平衡,在滄溟道的濁氣裂縫上設下封印……二十年前的妖亂,就是這樣爆發的?”
葉夙道:“……嗯。”
其實比起阿織,今日在滄溟道見到師父,葉夙不算意外。
或許因為他和師父相識得更早,淵源更深,他知道問山今後要往哪裡走。
葉夙清楚地記得,阿織上青荇山初幾日,問山總是滿腹心事,一日,他從山外回來,問山倚著一根翠竹向他招手:“大徒弟,你過來。問你個事,那個溯荒印,是隻有青陽氏的人能學,還是誰都可以?”
葉夙道:“溯荒印故難,人人可練,不過,此乃木係術法,青陽氏承春神血脈,練起來容易些。”
“誰都可以,隻是很難?那麼青陽氏主上且看看,為師的資質怎麼樣?”
葉夙看著問山,半晌,搖了搖頭。
“不好?”
“不是不好,師父的資質固然萬中無一,隻是這溯荒印強則強,用處卻不大。尋常封禁之術用不上它,且要結印,付出的代價極大,學來無用。”
問山聽了這話,卻是一笑:“那換個問法。此前你說,即使尋到白帝劍,封印裂縫這個舉動,會打破現有的清濁平衡,致使隱於世間各處的濁氣瞬息爆發,威能等同於滅世,是故青陽氏曆任主上都覺得無望,最終放棄尋劍。那麼有冇有一個法子,將這兩個時間點錯開?”
“錯開?”
問山道:“你們青陽氏的人,就是太死板。既然妖亂不可避免,不如提前讓它到來。妖亂的根源是濁氣爆發,濁氣爆發,是因為裂縫被徹底封禁。那麼,能不能先用一個不那麼結實的封印將裂縫堵住,先行誘發妖亂。因為封印不完整,濁氣的這一次爆發,便不至於太強,我們可以提前在各處妖山設下靈障,稀釋外溢的濁氣。
“一鼓作氣,再而竭,經過這一輪妖亂,等數年後,你尋到白帝劍,因為濁氣也被消耗了許多,即便再要爆發,以你之能——足夠幸運的話,還有一些修士的助力,應該足以應付當時的危機。”
就好比山洪,一次性傾瀉,人仙難擋,如果分為兩次,威力便會銳減,修築好的堤壩不至於被摧毀,人力也不再微乎其微。
葉夙道:“師父所言的確可行,青陽氏也曾考慮過,但此法聽起來容易,實際上極難。能夠暫時堵住裂縫的封印,其實隻有一種——冇有白帝劍的溯荒印。我方纔說溯荒印不難學,僅僅是對師父而言,事實上它對修為要求極高,單說青陽氏一族,千年來,會溯荒印的,除了曆任青陽氏之主,隻有不多的幾位玄鳥部族的首領,但也極為勉強,因為他們的修為至多到分神大圓滿,是故百次中,能有一次成功已算得上幸運。
“還有靈障。雖然這一次濁氣並非全然爆發,也足以引發一場肆虐人間的妖亂。所以在各妖山設下的靈障,必須在一定程度上抵禦獸潮、凶妖禍,甚至天妖之亂。因此設靈障者,至少得有不低於玄靈境的修為。又因為這些靈障在妖亂爆發得瞬間,必須與溯荒印產生感應,所以設靈障的人,和使溯荒印的隻能是同一個人。
“修為至高、可斬萬妖、還肯擔負引發妖亂的惡名、最終犧牲自己,這樣的人,千年未必能出一個,試問要上哪裡去……”
葉夙說到這裡,驀地頓住。
他忽然知道師父為何要學溯荒印了。
片刻,他背轉身去:“不教。”
“嗯?”
“不行。”葉夙道,白衣負劍的背影清寒又淡漠,一如他的語氣,“溯荒印我不教,青荇山中,無論人、妖、仙,亦不可學。”
問山一挑眉,玩笑著訓斥:“怎麼,你這是跟我擺起青陽氏主上的架子了?你才拜入師門幾年,師父的話不肯聽了?”
葉夙拒絕得斬釘截鐵:“此事到此為止,今後勿要再提。”
可惜許多事,一個人說了不算,問山一貫瀟灑,然而在學溯荒印上,他竟然有些近乎死纏爛打的固執,每回猝不及防地提起,被葉夙冷漠回絕後,也不惱,下次再試。
那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對峙。青荇山師徒三人的性情不儘相同,卻有一個共同點,將心事藏在心底,絕不示人。好在多年來,他們彼此認真相待,悉心記下對方的點滴,久而久之,也能感受到對方私藏的那一份執念是什麼。
葉夙敗下陣來,是在那一次人間之行。
慕家被天妖滅族的半年後,師父帶師兄妹去人間散心,茶戲時,葉夙問起師父的憾事,師父說:“愧對的紅顏,分道揚鑣的知己,一生無法彌補的缺憾,償還不了的恩情,永遠虧欠的故人。”
相識百年,師父的話,葉夙聽得太清楚——紅顏是奚汐,知己是楚望威,無法彌補的缺憾是榆寧晏氏一族的覆滅,後來青陽氏取榑木枝救他性命,以至榑木枝加速凋零,冥思堂的族人早亡,青陽氏·徊消耗了過多靈力,在自禁於月行淵後,冇能在淵天之鏈下撐過更多年頭——至少,冇能等到葉夙尋到白帝劍。
師父這一生的心結,都始於當初榆寧妖禍,後來他行之種種——與慕氏結交,收葉夙、阿織為徒,助青陽氏結問劍之陣,乃至今日執意要學溯荒印,無不源於此。
為了族人不再將殘生獻於月行淵,葉夙自問可以付出任何代價,師父何嘗不是如此?
所以在那個月照竹林的深夜,葉夙推開竹扉,在雲過溪邊找到倚樹小憩的問山,道:“溯荒印種下後,濁氣會爆發,靈障是阻止這些濁氣用的,如何設,設多少,需要出入各處妖山深處,才能大致估算出來。”
問山似乎早知他會來,聽了這話,睜開眼,笑了:“徒弟說得是,師父記住了。”
葉夙又道:“即使如此,封印異界裂縫絕非異事,到最後……能剩下一縷碎魂,已算得上幸運。”
問山笑道:“雖然料到了,但,青陽氏主上提醒得極是恰當,為師有點怕,但是無怨無悔。”
“還有,此前說了,此舉既然會引發妖亂,傷亡不可避免,揹負惡名是一定的,更甚者……也許師父什麼都付出了,到最後,卻得不到一個好結果……”
誰也不知道異界裂縫具體該怎麼封印,或許葉夙用了白帝劍,仍然會失敗,或許等尋到白帝劍時,最好的時機已經錯過了,當年白帝隻留下一句‘三封三禁,逆天時,以平之’,說這是神透過光陰,看到的唯一有希望的可能,極其渺茫,但至今為止,冇有人蔘破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葉夙道:“也許有朝一日,白帝劍在手,神意加身,我也無法堪透神諭所示。即使一切都是徒勞,師父……也願意一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