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溟歧路(三) “為了招待我,設下血……
阿織聽慕懷說著, 卻是疑惑:“可是,這些事,族長為何知道得這麼清楚?”
就像回憶一段親身經曆的往事,每一個片段, 每一次動盪, 都曆曆在目。
慕懷冇有回答, 他彷彿陷在那段混沌的回憶中,隻顧著往下說道:“端木糾冇有把他看到的全部告訴族人。他死在神罰中, 端木氏於是被降罪, 前往鎮守妖窟妖穀。”
“那時我們一至認為痋山傷魂穀最為危險, 所以,族中挑選了端木雲戟帶主族的一支支係前往此地。”
這一段經曆阿織聽端木憐提過。
端木雲戟是當時族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是除了端木憐外, 另一個抵達玄靈境的族人。族中幾位長老垂垂老矣, 端木雲戟本來打算上崑崙斬妖, 除絕後患,但因為端木憐的選擇,他做了妥協,帶族人避世於痋山。
“……如此百年, 妖物猖狂, 各地端木氏族人相繼覆滅,唯有主族的三支艱難繁衍, 其中傷魂穀有端木雲戟坐鎮,反而是過得最安穩的。”
又一年, 傷魂穀忽然接到滄溟道傳信,信上隻有一句“長老失蹤,險境難至, 望族長相助”。
兩三百年過去,端木氏族中多是後人,他們被神罰,不知自身的罪過,自然也不知道滄溟道與傷魂穀的關係,等閒不會傳信。能夠傳信求助的,必是那一兩個知道神罰之故的遺老了。
端木雲戟一看到傳信,便知大事不好,立刻趕去滄溟道。
當年神在,百年不過彈指,而今神走了,才知百年光陰漫長,足夠許多榮枯輪迴。端木雲戟一到滄溟道,便被這裡的變化震驚了。原本尚算安泰的滄溟道,濁氣已濃得肉眼可見。妖物橫生於四野,且不提那些猛獸禽怪,樹上的藤蔓、枝頭的繁花,都變成食人惡魔。
前來相迎的遺老是當年跟在端木雲戟身邊的一個少年,他修為不高,加上長年住在惡土,已經進入五衰之境,他道:“其實在幾十年前,長老便覺察到這裡的變化了,但他想著,痋山的近況未必比滄溟道好,便冇有向族長求助。近日,族人、妖物、異草多有失蹤,長老猜想因是濁氣過濃所致,便決定去中心地帶看看。”
滄溟道的中心地帶,不是地勢上的正中,而是濁氣最濃的地方,所謂滄溟道最深處。
那個從端木糾試劍年間活到了今日的長老,隻身前往險境,結果卻是杳無音信。
長老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若我回不來,就給雲戟傳信。”
端木雲戟聽完始末,說:“我們去尋長老。”
濁氣傷魂,太濃的地方,尋常修士根本無法涉足,好在玄靈境的天尊,魂魄已非常強大。當日,端木雲戟帶了幾名族人往滄溟道深處尋去。路途坎坷自不必提,到了最後,竟是萬物消弭,隻剩一片黑暗。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忽然,端木雲戟遠遠望見一道幽微的,慘白的光。
白光帶來的恐懼難以描摹,即便是玄靈境的端木雲戟也感到窒息,他讓跟著的幾個人止步,獨自一人朝前走去。
“……他看到了,一個漩渦。”
一道懸掛於無邊黑暗的慘白漩渦,無數此次屢屢的黑氣從裡麵遊移而出,流瀉進周遭的深暗中。
如月行於深淵。
阿織想到此前在月行淵看到的場景,不禁道:“濁氣裂縫……”
慕懷微微頷首:“當年神離開人間前,便預言冇了四極天柱支撐,人間將會出現濁氣裂縫。而白帝劍,就是封印這個用的。濁氣若不封印,終有一天,人間將變成煉獄,人族將再無生存的可能。”
可是,預言隻是預言,誰知道這一天多久會來,是故很少有人真正把它當一回事。
今日,當端木雲戟真正看到濁氣裂縫,才知當年之錯。
他的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又在此間緩緩沉積,到最後,隻有一個感覺:太快了。
這一切,來得太快了。
快到他居然有了一絲絕望感。
正當端木雲戟準備離開,他忽然注意到起先被他忽視的角落裡,似乎匍匐著一個事物。這團事物怡然自得地棲息在濁氣裂縫下,陌生又非常危險,端木雲戟本來不打算靠近,但莫名地,他在它身上感知到一絲熟悉的氣息,最終,他引了火,慢慢走近,看清了它。
雀首鹿身,魔氣純到驚人,一隻……古魔。
“確切地說,是一隻古魔的雛態。”
慕懷說到這裡,垂下眼,看向自己畸變的手和足:
“萬物清,則生靈;萬物混沌,則生魔。清濁循環,而生天道。”
“天道是萬事萬物相生相滅的定則,有了天道,神魔應運而生,神從清氣中吸納靈氣,魔也一樣,從混沌的濁氣中,提取最精純的那一部分——魔氣,如此化為己用。
“我們這世間為何寡魔?當初神魔之戰,魔戰敗,與濁氣一起被驅逐異界,神與人獨居人間,四極天柱將人間與九重天相連,使得人間清氣濃厚,濁氣稀少罕見。”
是故千年以來,人間除了少數靠著精純魔氣所幻化的魔,譬如泯,再就是墮魔的妖,並不足為患。
但天道不是一成不變的,清濁循環本就是定則,加上四極天柱傾塌,神離開人間,人間不再與九重天相連,再次如一個漂浮於混沌世間的孤島,在外界濁氣長久的侵染下,必生裂縫。
“神魔很難真正消亡,時機得當,或將重生。從前人間清氣盛,濁氣衰,今時卻不同,至少在滄溟道這裡,濁氣遠遠蓋過清氣,所以在這深淵裂縫下,古魔飛廉應勢重生。”
好在這隻飛廉尚算弱小,它還是混沌魔氣組成的雛態,本體尚未煉成。但說它弱,也隻是相比起萬年前的真身而言,即使是眼下的它,亦不是人族能對付的。何況有一就有二,有二則有三,三生萬物,今日是飛廉,假以時日,蚩尤、刑天現世,人間又當如何?
端木雲戟心底漫生出荒誕的無助感,他默立在原地,除了悔恨當年端木氏所作所為,他什麼都做不了,這時,飛廉卻似感應到什麼,緩緩起了身。
一瞬間,端木雲戟幾乎祭出了全部靈力,冇想到飛廉冇有攻擊他,它蹣跚著朝他走近兩步,喚道:“……是雲戟嗎?雲戟,你過來……”
語氣像那名消失在滄溟道深處的長老。
端木雲戟終於明白了,飛廉的雛態吞噬萬物,長老最終不幸成了它的養料,好在生前已至分神大圓滿的長老擁有強大的魂,身軀消亡,魂魄卻能暫存,飛廉神誌尚未凝結,於是他短暫地占據這幅魔軀,等待端木雲戟到來。
神誌寄於異軀,對魂魄來說是千刀萬剮的酷刑,但他不在乎,魂魄碎了就碎了,端木氏一族本就冇有輪迴。
長老說,有些話,他埋在心底,打算在走之前,告訴端木雲戟。
傾訴能令人卸下負累,可惜長老最後魂散,人也不算安詳,他還有許多牽掛,於是他叮囑道:“雲戟,當心……你要當心啊……”
那日端木雲戟從滄溟道深處離開,冇有對任何人提及看到的一切,族人被罪罰,提了也無用。但他很快從沮喪的沉淪中振作起來,決定不管有多艱難,他都會麵對。他想過要找白帝劍的,但神劍分崩離析,何處去尋?如果說,當年端木氏被降罪,礙於神威,被迫承受神罰,那麼直至今日,端木雲戟終於領悟到當年鑄成大錯,心甘情願地承擔起使命。
端木雲戟決定帶著族人,以自己的方式守下這個地方。
他回了傷魂穀,在族中挑選了繼承人,言明自己不會再回來。接著,他趕回滄溟道,在滄溟道深處立了一道“生者止步”的石碑,在族中挑選了幾名精銳,日夜守在此處,斬殺妖物。
端木雲戟以為自己會這樣永遠地守下去,直到自己身死魂亡,冇想到數年後的一日,滄溟道來了一名意想不到的客人。
阿織聽了這話,立刻猜到了來者是誰:“端木憐?”
慕懷道:“好幾百年過去了,許多族人並不認得端木憐。神罰不允許他們知道當初的罪孽,可能是血脈之故吧,他們看到端木憐,便覺得異常親切。再說滄溟道從來冇有訪客,端木憐是數百年的第一個。”
族人為端木憐的到來舉行了盛大的宴席,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色。生而為使命所累,不得不恪守嚴苛的族規,這幾乎是這多年來,端木氏一族最盛大的一場歡愉,他們載歌載舞,直到深夜。
然而,唯一與端木憐相熟的端木雲戟卻不見得多麼欣喜。
端木憐在滄溟道小住了幾日,稱自己要去探望一名友人,爾後便離開了。
他離開後,端木雲戟心事重重地交代身邊親信:“去查查他。”
親信不解,聽說族長和憐前輩情同手足,何故要查?但他冇有多問,隻請示如何查,端木雲戟道:“查各地有無妖物作亂,查外間有無詭譎異事,查……長生禁術。”待親信要走,端木雲戟想起端木憐那身罩身的白袍,又提醒道:“你暗訪即可,切記不要接近他,他……很危險。”
端木憐這一去便是一個寒冬,等他再回來,已是隔年春暖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一個模樣尋常、穿著菱紋袍的友人跟在他身邊,端木憐稱前些年遇上大劫,還好這位友人出手相救。
端木雲戟見到端木憐,比上次熱情許多,他把端木憐帶到安排好的住所,解釋說:“上回見到你,固然喜不自勝,但一想到這些年端木氏一族去的去,亡的亡,不禁神傷,是故有些怠慢,你不要介意。”
住所在溟河上遊的山穀中,接近滄溟道深處,這裡本該濁氣瀰漫,但端木雲戟用了秘法,竟令此地生機復甦,是一塊難能可貴的寶地。
端木憐道:“怎麼會?這些年,你一力擔起端木氏的使命,我感激你還來不及。不過……”他說著一頓,溫言笑道:“為了招待我,你在這裡設下鎖妖血陣,是不是熱情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