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溟歧路(二) “族長……是您嗎?”……
尋跡術在“飛廉”額間化開, 明明是極微弱的靈法,“飛廉”卻似受了重擊一般,仰頭一陣咆哮,狂怒著朝阿織攻去。
“古魔”掀起的颶風令溟河水倒灌, 濁霧遮蔽天月, 一旁的瞿如肝膽俱裂, 慌不擇路地躲去葉夙身後。
斬靈與祺同時掠向阿織身前,準備抵禦“飛廉”一擊。
這時, 阿織似乎感應到什麼, 出聲阻攔:“祺、斬靈, 退開!”
“飛廉”的雀首已逼近阿織身前,忽然,它的體內傳出一聲異響。
這聲異響, 幾乎不能被稱之為聲音, 它是一種源自於骨髓的共鳴, 錚然而鏗鏘。
彷彿迴應似的,阿織眉心的罪印乍然浮現,與之同時,“飛廉”的額間也出現了一道同樣的黑色罪印!
罪印就像一道神諭, “飛廉”周身的魔氣刹那消退, 它的眼中露出痛苦之色,掙紮著跌落地麵, 龐大的鹿軀不斷縮小,最後化為人形, 發出哀嚎之聲。
阿織愕然看著“飛廉”眉心的印記,古神文中的“罪”字,隻會刻在端木氏一族身上。
她怔道:“閣下是……端木氏族人?”
人形“飛廉”半跪在地, 聽了這話,混亂的神思終於捋出一絲清明:“端……木……氏……”
它斷斷續續地重複,然後給了自己答案:
“是了……我是……端木氏,來自……痋山,傷魂穀……”
痋山傷魂穀?
阿織聞言大驚。
其實早在瞿如說“飛廉”時而與天妖廝殺時,她便猜到它或許和端木氏有關——端木氏一族的職責,不正是為人間鎮守妖窟妖穀?
她這才領悟到“尋跡術”的真正用法。
她不該在滄溟道漫無目的地尋找,所謂“尋跡祛溟”,應當在遇上“飛廉”後,以端木氏一族的靈力祛除它周身的溟濁之氣,喚醒它有關古族的記憶。
但她冇想到,被喚醒的“飛廉”會自稱來自傷魂穀。
阿織仔細朝“飛廉”看去,五官被濁氣侵染,已然猙獰可怖,四體早也畸變,可以說空有人形,並無人貌,但她還是從它渾濁的靈息中辨出一絲熟悉。
她不禁上前一步,啞聲道:“族長……是您嗎?”
這話出,連葉夙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銀氅本來躲在葉夙身後,眼下卻顧不上怕了,落到阿織身邊,看看她,看看仍在苦痛掙紮的“飛廉”,“什麼族長?阿織,他……是當初把你投下傷魂穀的壞族長?”
宗族已滅,唯剩一個勢不兩立的端木憐,今日有幸再見故人,當初的一番恩怨,算得了什麼呢?何況隔世醒來,曆經千帆,許多謎題已是出水浮石,阿織知道當初族長那麼做,是有苦衷的。
她再度在指尖凝聚了些許靈力,送去“飛廉”眉心。
端木氏一族的靈力緩解了“飛廉”周身的苦痛,他終於平息下來,緩緩睜開眼,看向阿織:“……慕忘?”
阿織道:“族長,是我。”
慕懷的目光隨即落在葉夙身上,雖然模樣有些許變化,但這一身春霧般的氣澤,他不會認錯:“……青陽氏之主,又見麵了。”
葉夙撫心施禮:“族長。”
慕懷頷首,接著便要起身。
他四肢畸變,獸形雖然靈活強大,化為人形,連支撐起這幅身軀都非常困難。半晌,濁氣在他手中化為一根長杖,他終於站穩,看向阿織,方要開口,忽地欲言又止。
阿織明白他的顧慮,她微微一招,祺便到了她的跟前,與之前和“飛廉”過招時的試探不同,她這一次冇有保留,劍刃脫鞘,劍光如烈陽,刹那照亮了整片地帶。隻見矮崖兩岸、溟河水中、遠處山脊近處山穀,居然伏藏著數以千計的妖物!它們自以為躲得好,不期然被劍光逼照現形,仙尊劍勢驚人,劍不出招,單是這脫鞘的劍華便彷彿刺穿了它們的軀體。妖物們痛苦地嘶叫起來,好在阿織不欲理會它們,隻冷聲道:“滾!”
話音落,妖物豈敢多留,爭先恐後地遁逃了。
慕懷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阿織有今日修為,他早有預料。
隨後,他柱杖轉身,蹣跚地朝身後山穀走去:“隨我來吧。”
往裡走是一片密林,或許因為此地曾經有人守護,如荒漠中生繁花,反見枝藤葳蕤。
很快瞧見一方聳立的石碑,上刻“生者止步”四個大字,慕懷不敢越界,在石碑旁休憩了片刻,看向阿織和葉夙:“你們會來,應該已經見過端木憐了吧?”
聽慕懷提起端木憐,阿織並不意外。
當年端木憐養魂慕衿之身,慕懷作為慕衿之父,應當有所察覺。
後來傷魂穀慕氏滅族,不正是端木憐和九嬰做的?
阿織道出心中困惑:“嗯。慕家人分明是端木氏之後,端木憐為何要對同族人下手?還有,族長,您為何會出現在這裡?您不是……已經死了嗎?”
當年還是她回到族中,親自為族長收的屍。
慕懷道:“真正的慕懷,的確已經死在了當年九嬰的獻祭當中。你眼前的這個我,並不算是他……”
“這幅軀體,還有它的大部分神誌,都不是我的。我隻是附著在它身上,屬於慕懷的一縷神識,因為你的到來才被喚醒。”
阿織不解:“神識附著?”
這如何做到?
“因為端木氏的先祖對後來的一切早有預料。”
慕懷說著,冇有對此事多做解釋,語鋒一轉,看著阿織:“罪袍在身,去過禁地了。”
阿織點頭:“族長去後,神罰之陣選了我做繼任族長,告訴了我端木氏一族被神降罪的古史,以及白帝劍的由來。”
“……後來我在一座荒村遇上端木憐,他說端木氏一族縱然有罪,族人為持白帝劍付出良多,幾乎有半數為此犧牲……我族罪不至斯。”
慕懷聽了這話,冷笑一聲:“你信麼?”
阿織搖了搖頭。
至少不全信,否則她不會來到這裡尋找答案。
“事實與端木憐說的大同小異,當初為了白帝劍,端木氏一族的確死傷近半,但……真正的緣由截然相反,族人犧牲至此,並非為了持劍,而是為了割斷與白帝劍的羈絆。”
割斷與白帝劍的羈絆?
阿織怔道:“可是……為何?”
得知這段往事後,她設想過無數種端木氏被降罪的可能——力有不逮、神明錯罰,她寧願相信當年族人是情非得已。然而結果卻是她最不願意看到的一種,“割斷”二字一語破的,原來,他們當真主動背棄了使命。
慕懷語氣蒼涼:“當初端木糾在族中何等威望?他的話,族人奉若神諭,是他告訴族人,拿起白帝劍,端木氏幣會滅族。”
“自然,族人也非盲目信他。白帝劍以三神物所製,當中灌注了白帝靈力,威能堪比真正的古神。後人修道,至多縱橫山海,引雷燒雪,睥睨人間,但真正的神力,卻能跨越六界,引渡光陰,破萬物之定則。因此,相傳持劍人持劍的一刻,心意與白帝劍相通,能短暫地獲得神力,窺見將來。端木糾告訴族人,他在持劍時,看到端木氏會因白帝劍滅族,想要保全族人,唯有割斷與白帝劍的羈絆。”
“這些話他是當著白帝劍說出來的,若有欺瞞,神劍會阻止他,是故族人堅信不易。”
阿織道:“可是持劍人的使命關乎人族的命脈,背棄使命的後果,族人冇有想過嗎?”
“後果?後果離那時的我們太遠了。誰都冇見過冇有神的人間,神的告誡隻是一則虛無縹緲的預言。惡果什麼時候會來?千年,萬年,還是數十萬年?而我們是人,隻活在這當下百年,難道要為了一個所謂的末日,賠上全族人的命?再說,我們也並非背棄使命,隻不過希望白帝劍更好的主人。”
“其實當時族中為此爭執過,因為要割斷與白帝劍的羈絆,也需付出不小的代價。有人說,既然同意持劍,無論後果如何,都義不容辭。可萬物貪生,犧牲自己已經很難,何況看著愛人、親人為此亡命?所以到最後,還是選擇了一條歧路。
“白帝劍已認下端木氏,割斷羈絆,需要散去劍中端木氏一族的劍意。白帝劍輕易不能碰,我們隻能清散自己血脈中的劍意。那是一種去骨剝髓的刑罰,原本不致死,可能因為我們背棄了使命吧,那些年,族中老少相繼病亡,連端木糾也奄奄一息……”
阿織聽到這裡,想起端木憐說的話。
他果真有所欺瞞。
原來當年族人之死,不是為持劍,而是棄劍。神賜予的天材地寶冇有被揮霍,卻也冇有被用在正途,而是用來救治棄劍而病的人,端木糾最後重疾纏身,因為他體內劍意最多,散去劍意,幾乎要了他的命。
“到後來,族中也開始質疑端木糾的做法,幾位長老決定向端木糾問個究竟。”
然而晚了,不等得到答案,神罰便降臨了。
涑水岸邊的神罰之言滲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原來白帝劍有句芒神木護佑,即使神離開,神劍依舊無恙,可惜端木氏此舉,令劍中劍意相沖,以至劍體最終崩壞,人間難尋。這一點,端木糾知道,卻冇有告訴族人。
同樣冇有告訴族人的是,當年他在拿起白帝劍的一刻,所感知到全部惡果。
“你知道這世上最難防備的謊言是什麼嗎?”慕懷道,“是隻說一半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