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澆甘淵(三) (一更)“心中那點愛……
夢螺的樣子和海螺差不多, 因為生於東海,可以食夢,所以也可以存下記憶幻境。
元離說著,招來幾隻青色的螺。
螺身觸火而然, 黑暗中, 忽然有幻境如水波一樣漾開。人影陷在漣漪裡, 暫且看不清晰,反倒是聲音先傳出來——
“主上決定救他?”
“此人劍意驚人, 數百年難得一見, 且他遇強敵而不退, 瀕死而不屈,這份心性實在難得……昔重君殘相臨世,說要結問劍之陣, 需尋與劍有緣之人。普天之下, ‘緣’字難溯, 今我族遇見他,或許正是轉機所在。”
“但他傷得太重,必須用榑木枝救治。若是取走榑木枝,那些在冥思堂養傷的族人……”
“冥思堂的族人, 暫由我照料。”
夢螺的水波漸漸平息, 幻境中的情景變得清晰。
說話的兩人一人身著繁複潔白的袍服,眉心有鳳翼圖騰, 葉夙的五官很像他,但較之葉夙, 他的線條要剛硬一些,想來正是葉夙之父,上一任青陽氏之主, 青陽氏·徊。
另一人穿著玄袍,頭戴藤環,乃是元離的師父兼義父,玄鳥氏上一任部族首領,明恕長老。
他們沿著一條昏暗的廊道,似乎要往什麼地方去。
明恕的眉間有濃重的憂色,遲疑許久,還是忍不住道:“冥思堂的族人都是去過月行淵的,主上此番,代價太大了……依屬下看,莫不如——”
話未說完,他不由頓住,因為他看見廊道儘頭立著一名少年。
少年一身白衣,眉心也有一枚鳳翼圖騰,正是葉夙。
明恕撫心行了個禮:“少主,您怎麼在這?”
葉夙道:“聽說父親與長老大人在雪原上尋到一名劍修,傷重難醫,唯有青陽氏的愈魂術可以救治,夙擔心父親操勞,是故前來。”
明恕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少主慣來體恤主上,有這份心實屬難得。”
“你可知錯?”這時,徊卻問道。
“主上?”
徊冷眼看著葉夙,他的額頭覆有一層薄汗,明顯剛為那名傷重的劍修施過愈魂之術。
“修行不過數年,倒是急著想要救人,你以為憑你這點微末的本事,真能救得了他嗎?”徊斥道,“身為青陽氏的少主,能力不足,行事卻魯莽,凡事急於求成,不知思前顧後,你可知錯?”
葉夙聽了這話,低垂的長睫顫了顫。
他冇有為自己分辯,低聲應道:“知錯。”
“自去將月令抄誦百遍,無令不得出戶。”
葉夙安靜地道:“是。”
待葉夙走遠,徊推開廊道儘頭的屋門,看了一眼榻上傷重的那人,對明恕道:“去取榑木枝。”
“可是主上——”
“我意已決。”
……
最後四個字話音落,幻境便在漣漪中消散了。
很快,夢螺吐出新的水波,黑暗中另一番記憶幻象出現。
阿織看到一個穿著青色布袍的人坐在床邊整理袖袍,他的臉色蒼白,眉目英雋,身旁擱著一把劍,正是問山。
阿織瞭然,原來她冇猜錯,這一段回憶,果真發生在師父離開榆寧,被端木憐重傷在雪原之後。
問山似乎有急事要辦,拿了劍,匆匆推門而出。
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閣下要走?”
徊不知何時過來了,他立著庭院中,淡淡問:“去尋仇?”
“晏氏一族被妖侵吞,我的好友傷重,知己被逼瘋,我卻因養傷逃過一劫,此心何安?”問山道,“自然要去尋仇。”
“你眼下已至半步玄靈之境,甘淵靈氣充裕,如果在這裡閉關幾年,破入玄靈無虞。玄靈境的天尊,修的還是劍道,這世間已許久冇有這樣的人物了。”
“多謝,但修為高低,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問山說著一笑,“我是個俗人,心中那點愛恨恩義看得比天還大,青陽氏避世之族,肯救我這個庸俗之輩,我感激不儘。不過,救命之恩隻能留待日後來報,我一身俗事紛擾,不與那榆寧妖物做個了斷,恐怕是聽不進一點勸的。”
“你以為我想勸你?”徊道,“我想說的是,就算你到了玄靈之境,大約也不是那妖物的對手。”
“雖然暫未查清那妖物為何物,但它的境界,似乎遠在天妖之上,不必提它還有高人襄助。我說過了,想要對付它,隻有一個法子,眼下做不到,唯有從長計議。”
“至少一試。”問山說,“我這個人一身反骨,當下有仇當下就報,大不了賠進去一條命,不試一試總不甘心。”
“……看來閣下心意已決。”
徊沉默片刻,忽問:“閣下可聽說過端木氏?”
問山搖了搖頭。
“罷了,千年遺事,想來已冇多少人記得了。那是個被神罰的古族。神罰的原因,想來閣下冇耐心聽,隻說神罰之後,端木氏的主族分成三支,前往痋山傷魂、東海之濱、極南滄溟,鎮守妖窟妖穀。所以,要論對付妖獸,端木氏一族恐怕要比你我有經驗得多。如今,傷魂穀與東海還好說,滄溟道卻淪為萬妖之窟,常人不敢踏足之禁地,閣下可知道原因?”
不等問山答,徊接著道,“如果閣下此番尋仇不成,不妨去滄溟道深處看看,或能明白我所說的從長計議是何意。”
“青陽氏不是桃源,我族雖避世,並非不問世事,人間潮起洶湧,我族亦在江海之中。”
“我會在甘淵,等著閣下回來。”
……
幻境倏爾熄滅,夢螺複又吐出水波,那條熟悉的廊道重新浮現。
一名穿著玄衣的少年疾步穿過長廊,推開一間屋門:“少主,主上上次救的那個劍修他……他回來了!”
葉夙聽了這話,與元離對望一眼,立刻朝外趕去。
問山一去數月,訊息全無,他們都知道他此行凶多吉少,冇成想竟能平安回來。
雪原上,問山提著一把劍,正在與攔路的鳳凰虛影對峙。他依舊穿著那身青衣布袍,雖然受了傷,但一身靈氣似乎更加渾厚,劍意凜冽得令人無法輕易靠近。
“看來閣下此番有奇遇,竟然徹底破入玄靈境了。”徊出現在近旁,淡聲說道。
“我去過滄溟道了。”問山道,他並冇有講述此行的經曆,單刀直入,“主上上次說,想要對付那妖物,隻有一種法子,敢問該如何做?”
“……閣下且隨我來。”
徊說著,目光掠過一旁的葉夙與元離,罕見地冇有斥責,“你們也來。”
繞過大殿,穿過長長的,深入雪山地底的甬道,這是葉夙第一次來到禁地月行淵。
慘白的漩渦像一輪皓月掛在“天幕”,濁氣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與後來不同的是,漩渦上,並冇有溯荒封印束縛濁氣,取而代之的是一麵古鏡。
徊道:“這麵鏡子叫溯荒,取上古琉璃鏡製成,當中蘊有白帝的靈力。後來白帝鑄白帝之劍,它就是劍心。”
問山冇有在意徊說了什麼,他的目光都被漩渦下方吊著的那人吸引住了——
隻見四條極粗的鐵鏈從天幕垂下,牢牢地扣住一名老者的手腳,將他懸掛在半空中。
而老者的靈氣,便順著鐵鏈遊入溯荒鏡中,隨後從鏡的背麵溢位,與那些盤旋著的濁氣兩相纏鬥,不死不休。
葉夙和元離認出了這人。
他是伯趙氏的一名長老,極擅五行術法,小時候,他教過他們如何在雪原上催出春芽。
雖然早就知道族人的宿命,是在生命走過大半程時,族人都需進入月行淵,將畢生的靈力奉於此間,但真正看到他們所經曆的,還是不免心驚。
徊的聲音靜靜傳來:“我們所在的這個世間,本是清濁二氣共存。四方天柱矗立,清氣從九重天來到人間。六界空間交錯,時而磨礪出裂縫,濁氣也從裂縫滲出,來到人間。
“有清氣在,濁氣原本無傷大雅。可是後來,天柱傾塌,清氣昇天消散,人間的清濁二氣便失衡了。神離開人間前,曾幫人族修補過許多異界裂縫,但有的裂縫極其隱秘,且還在形成當中,尚未有氣息透出,所以難免會有遺漏。再者說,今後千萬年,六界交錯磨礪,必定有新的裂縫形成,所以人族必須自己學會封印濁氣。
“神族於是教授人族溯荒封印,取上古琉璃鏡,為它命名為‘溯荒’,試鏡於岐山,三封三禁,終得鑄劍之法。神族以溯荒為劍心,又取三神物,分為劍袍、劍柄、劍刃,投入烈焰之中,白帝之劍於是鑄成。
“白帝劍成,本應用來封印濁氣,但因持劍人端木糾放棄持劍,人族竟一時無人能夠以劍種下溯荒封印,而白帝劍已認下端木氏血脈,除了端木氏,此劍無人能持,是故費儘心血鑄造的神劍就此荒置。
“後來神族歸於九重天,神劍因人間清氣稀薄,分崩離析,劍柄、劍刃、劍袍散去人間各處,遍尋不著。
“濁氣未被封印,人間後患無窮。好在重君,就是春神句芒,不忍見人間生靈塗炭,他在離開人間前,最終違背天命,為人族卜得一卦,算出在將來的千餘年間,人間將會有三處異界裂縫外溢濁氣,如果能順利封印,可保人世萬年無虞。”
“因為另兩處裂縫尚未形成,重君隻尋到第一道裂縫的位置。”徊說著一頓,望向蒼空中的慘白漩渦,“它在極北的雪原之下,如月行淵,後來我族便叫它,月行淵。”
“……離開人間的前一日,重君不顧白帝阻擾,用榑木的根鬚,將東海大澤上的甘淵拔出,遷至極北雪原之上,以古神之遺址,鎮住這個正在形成的裂縫。隨後,重君叮囑青陽氏族人隱於此間,確保這裡的濁氣裂縫不被外界覬覦、利用。我族遂以五行之術引來大雪,以雪澆蓋甘淵百年,直到徹底藏於雪峰。
“可惜重君此舉泄露天機,乃是逆天道而行,最終招至天譴,引來荒雷酷刑,神體幻滅,隻餘殘相,永世幽閉。
“後世人隻知春神句芒是最後一位為人族謀福祉的神,且為了人族,遭受過一場最嚴苛的刑罰,所以便在每年的正月前後——他受刑的日子紀念他,是為春祭,卻不知春祭的真正由來是為此。”
徊說到這裡,默了片刻,似要從這段千年往事中抽迴心神,“說回異界裂縫。重君提過,千餘年間,將有三處裂縫外溢濁氣,月行淵是第一處,你去過滄溟道深處,應該已經發現了第二處。
“與月行淵不同,這裡好歹有甘淵鎮守,滄溟道的濁氣毫無管束,外溢得十分厲害。幸而千年前,端木氏一族因遭受神罰,主族的其中一支恰巧遷去了滄溟道。這一支係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將濁氣勉強困在了滄溟道中,不過,經此千年,這個地方也淪為萬妖之窟。”
“榆寧的那隻妖物固然厲害,但它也是通過濁氣修煉,方有了今日境界,想必你在滄溟道深處已見了許多類似的妖物,雖不及它,假以時日,未必不如它。今時今日,你我也許可以聯手與那妖物拚死一戰,且不說最終的結果極可能是兩敗俱傷,就算除掉它,今後再出一隻這樣的妖,又該如何?
“濁氣未被封印,禍源始終不斷,而我族因與異界裂縫抗衡,已經日漸式微。今日斷絕一禍,根未除,人間濁氣洶湧,他日便是敵愈強,我愈弱之局麵,到那時,恐怕一切都為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