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澆甘淵(二) 七年尋憶,七年逐火,……
奚琴也冇想到, 自己回到青陽氏故地的第一樁事,竟然是去月行淵。
在破碎的前生記憶中,他並未完全想起這個地方,隻記得那是一個禁忌之所。暗無垠的荒野裡, 巨大的漩渦滲出濁氣, 每隔數年, 青陽氏便需挑選血脈純正的部下,送入月行淵中。
而青陽氏的每一任主上, 在生命的最後一程, 也會將全部靈力奉於此間, 直至羽化消失。
不過,雖然不知道月行淵是什麼,前塵往事東拚西湊, 自有一條清晰可見的脈絡——
當年清氣昇天, 人間濁氣卻未被封印。聽說這些濁氣來自於幾道異界裂隙, 淵源不斷,唯有類似清氣的人族靈氣可以與之抗衡。但靈氣終究有限,白帝遂鑄白帝劍,又傳授人族溯荒印, 叮囑人族封印濁氣。
既然月行淵有濁氣外溢, 那麼它應該正是當年端木氏應該封印卻未能封印的異界裂隙之一。
然而,等真正來到月行淵, 才發現這裡與想象的並不一樣。
它雖然在雪山之下,地底的深處, 並不寂靜荒涼,或許因為此地有青陽氏與臣屬部族的靈氣殘留,曠野裡生出蔓蔓青草。
“天幕”雖然是黑的, 周遭並不昏暗,因為高空掛著一個慘白的漩渦,銀盤一般。
若不是時而有絲絲縷縷的濁氣從漩渦中滲出,初來此地的人,還以為那是一輪皓月,不會知道這就是傳聞中的異界裂隙。
如月行於深淵,無愧月行淵這個名字。
身在此間,猶如身在另一個人間。
“奇怪。”鬼坊主喃喃道,“這裡怎麼這麼……乾淨?”
阿織聽了這話,不由蹙起眉頭。
她心中有同樣的困惑,按說他們此刻靠近裂隙,應當被濁氣侵身纔對,可奇怪的是,周遭非但冇有濁氣,反倒十分清爽乾淨。
這時,初初驚異道:“你們看!”
隻見高空的漩渦中,幾縷濁氣終成氣候,正欲破勢而出,一道藤蔓狀的封印不知從哪裡長了出來,它縛在漩渦之上,牢牢地揪住濁氣,把它們逼回來處。
“這是……溯荒印?!”
鬼坊主怔忪道,“這裡怎麼會有一個溯荒印?”
看到溯荒印,奚琴同樣吃驚。
雖然前生記憶斑駁,他記得月行淵的高空是冇有封印的,否則青陽氏也不必把族人送入其中榨取靈力。
那麼,如今這個溯荒印是怎麼來的?
冥冥之中,一些關於古老神術的記憶浮於腦海,他不禁自語著唸了出來:“……溯荒印以威能之強弱,分為凡世溯荒印,與神族溯荒印。凡世溯荒印,顧名思義,由人族種之,施術者需耗儘靈力,自傷不愈。”就像葉夙當初給阿織下的那個,“而凡世之人,想要種下神族之溯荒印,當以魂命奉之,命散而魂傷,魂傷而不得輪迴,如此,當有神族一成威能。”
“什麼凡世神族的……”初初撓撓頭,“就是說威力小,一個威力大唄。”
狸貓妖問:“尊敬的青陽氏之主,那麼我們眼前的這個是?”
奚琴望著漩渦上藤蔓狀的封印,“即便施術者修為驚人,能夠暫時封住裂隙,不讓濁氣外泄,必定是……以魂命奉之。”
說出“以魂命奉之”幾個字,奚琴的心莫名一顫。
他不知道種下這道溯荒印的是誰,卻隱約猜到這背後藏著令人近乎痛心的因果。
忽然間,奚琴感到非常迫切,他急不可待地想知道一切的答案,如果……他還來得及彌補什麼。
他不再在原地停留,目光落在月行淵中唯一的一扇門,快步朝那裡走去。
那是一扇木扉,門前是荒草,門後也是荒草,似乎並不通向哪裡,然而當奚琴把門推開,周遭的景緻一刹改變。
門內與外間不同,真正有了深淵地底的樣子,周遭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荒涼寂闃,好在阿織及時祭出雲燈,四野這纔有了一片光亮。
這時,銀氅道:“那裡……那裡好像有個人?”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雲燈光亮的邊緣,果真有一人趺坐在地。看身形,應當是一個少年。
這裡是青陽氏的禁地,除了青陽氏與臣屬部族的首領,無人可以踏足此地。
而月行淵的門後,隻會有一個人在等候。
從少年青澀的眉眼,奚琴依稀分辨出熟悉的輪廓。
他輕聲喚道:“……元離?”
可是轉生後的元離依舊閉著眼,動也未動,竟冇有應他。
奚琴隱約覺得不對,藉著雲燈的光,快步走近,及至到了元離跟前,他忽然滯住。
他這纔看清楚,原來元離的皮膚與血肉、身上的衣衫,早已寸寸龜裂,他不知道在什麼樣的烈焰中焚過一場,竟還勉強保持了生前的樣子,卻被奚琴靠近時帶起的風吹動,化作片片飛灰,消散在黑暗。
眼睜睜看著元離的屍身消失,奚琴的心一下空了,他倉惶間追了幾步,伸手想要撈一把飛灰,可是塵埃灰燼無情,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奚琴於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徒然收回手,頹唐地立在原地。
算上前生與葉夙的相識,兩生兩世,阿織冇看過這樣的落寞的師兄,他的背影陷在昏暗裡,孤寂又無措,阿織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什麼紮了一下,她忍不住上前,想要為他做些什麼,哪怕她不善言辭,能陪在他身邊也是好的。
這時,雲燈照不到的地方,更遠端的黑暗處,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主上?”
奚琴驀地轉頭望去。
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裡亮起,隱約照出一個魂魄。
魂魄身著玄袍,頭戴藤環,眉眼深邃堅毅,眉心靈台處,有一塊琉璃碎片,正是元離。
縱是轉世後的模樣有所改變,元離還是一眼認出奚琴就是葉夙,他笑了,“主上,您來了。”
這個笑容奚琴也是熟悉的,他們前世一起長大,葉夙生性疏離,加上重責壓身,很難與人親近,若說誰堪稱摯友,便隻有元離了。
奚琴正要回答,忽然發現元離手中,用來照亮的火苗不對勁,苗尖流瀉出幽白的光,不斷地燒灼著元離的魂魄,元離的魂力已極其微弱,就快要支撐不住了。
縱是記憶蕭疏,他尚未徹底想起他們前生的點滴,可是今世相見,情誼依舊,這一刻,奚琴管也不管,立刻往元離走去,同時掌心聚起寒泉,要幫他撲滅手中的異火。
“主上不要靠近——”
“奚寒儘不要去!”
元離與阿織兩相提醒,奚琴才發現地麵上,他與元離之間有一條深長的灼痕,就在他靠近的一瞬間,灼痕上忽然燃起烈火,火光與元離手中的火苗一模一樣,凶烈而具有神性,無論來者何人,觸者焚之。
奚琴愣道:“這是……”
元離看著奚琴,並不意外他有此一問,“主上果然還未記起全部的事麼?”
“……什麼?”
“前世,我們……分開前,主上您說過,等轉生以後,您找回月行淵,或許還未恢複全部的記憶。”
元離說著,想起那個時候的葉夙,渾身上下隻剩一點微末的靈力,反倒是魔氣洶湧纏身,侵骨噬魂,他沉靜地坐在櫻木下,彷彿一點都不覺得疼,對他說:“到時候你可能需要耐心一些,把那些重要的事告訴我。”
元離垂目看了一眼手中的火苗,解釋道:“這是甘淵下,神火的火種。”
聽得“神火”二字,奚琴忽然意識到什麼。
溯荒碎片找到的是破碎的白帝之劍,如今,劍袍、劍柄、劍心俱已找到,而溯荒自己就是劍心,白帝劍已不缺什麼。
可神劍豈能用凡火鑄就?
單是流光斷,就足以斬滅人間萬火。
“當年少昊神上在甘淵鑄白帝之劍,劍成而神火熄,位於一粒火苗,跌落甘淵穀底,成了神火遺落人間的火種。”
元離道,眉心處的琉璃流瀉出一絲異彩,“我魂上的這一塊溯荒碎片,找的就是這一星火種。”
“白帝劍的鑄劍之火。”
與風纓、拂崖、楹不同,元離轉生後的這一世,對紅塵人間並無太多印象,他七歲就恢複了前世記憶,離開塵世的家,找回了甘淵。
爾後,他又花了七年,在淵的穀底尋找神火的火種,直至這一世的肉|身徹底被火焚儘,他用魂魄小心翼翼地護住火種,就此棲息在甘淵穀底,等待葉夙歸來。
隔著地上深長的灼痕,元離道:“主上既已找到這裡,應當已經見過風纓,拂崖,還有小阿楹了。”
“他們還好麼?”
好麼?
奚琴張了張口,不知當如何回答。
楹一生淒苦,最後人不人鬼不鬼;風纓守家衛國,最後被蠻敵誅於沙場;拂崖顛沛流離,卻被奸人所害,戰至魂碎。
“……他們已經不在了。”
元離聽了這話,笑了一下:“那就是很好了。”
他的聲音很安靜:“主上知道他們的下落,那就說明他們都等到了主上,至少……儘到了自己的責任,把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了主上。”
“白帝劍的劍袍、劍柄,和劍刃,主上都找到了吧?”
奚琴道:“是。”
“那屬下便很慚愧了。”元離垂目看向手中微弱的火苗。
縱使七年尋憶,獨行回到甘淵,七年逐火,肉軀煉成灰燼,七年等待,以魂護住神火,還是防不住神火式微。
“雖然它隻是鑄劍神火一星殘存的火苗,也不是這人間之物,如今虛弱成這樣,也不知能否經得起白帝劍下一次鑄就。”
元離歎了一聲,“是元離有負主上所托了。”
奚琴望著元離被神火灼得幾乎透明的魂,搖了搖頭:“你已經儘力。”
是他來得太晚。
元離看著奚琴,不由靠近了一些,灼痕立刻騰起烈焰,提醒他不可越界。
“主上可是內疚?”隔著火光,元離問奚琴。
他們當年是摯友,無論前世今生,他都這樣瞭解他。
“主上自來到這裡,雖然隻有隻言片語,但字字句句中,低眉沉默間,皆是自責內疚。”
對於葉夙,元離知道勸慰無用,他隻道,“內疚是因為無能為力,主上若徹底明白我們做這一切因果,就會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內疚也會少一些了。”
奚琴道:“你說得對,內疚是因為無能為力,因為冇有方向,不知道該如何彌補。既然前世夙他……我,料到了會有今日,那麼我可提前備下了補救之法?”
“主上果然一點冇變。”元離聽了這話,笑了,“補救之法冇有,但主上您的確備下了一些記憶,元離拿夢螺存了下來,主上可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