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鬼(一) (一更)“棺材裡放的是……
眾人聽了這話, 震詫不已。
阿織也滿腹疑雲。
且不說鬼坊主生於九百年前,奚奉雪已有百來歲,比她大上不少,他們三個可說是毫無交集, 究竟是什麼共通之處, 讓他們在這裡都有相熟的人?
如果此刻能靜下心來細思, 阿織未必不能得出答案,可是大敵當前, 六具玄靈境的屍身阻擋在前, 氣勢洶洶, 她根本分不出心神。
腐氣腥風中,她把目光移向墳地中心,陣眼位置的墳墓。
罷了, 多思無益。
這座荒村為何會有端木氏的守罰陣?這六具玄靈境的屍身究竟在守著什麼?
隻要破入陣眼, 掀了那裡的墳, 一切答案必能自現!
阿織想到這裡,當機立斷,她浮空後撤數步,雙手結印, 對眾人說道:“幫我拖住屍身, 我去掀陣心的墳!”
奚泊淵以為自己聽岔了,屍身已經不好對付, 它們守著的東西隻會更加厲害,多活一會兒不好嗎?為什麼要找死?
他身上早已掛彩, 劈手一刀喝退腐屍的腥氣,轉頭問:“你在說笑嗎?”
不等阿織答,奚奉雪道:“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屍怪太強,我們的靈力遲早被吸光,正麵破敵,也許纔有生機。”
白雲苑收起簫聲,問阿織:“如何拖住屍怪?”
阿織道:“這六具屍身,它們代表的是南鬥六星,墳地上——”
她將結好的法印往墳地上一罩,南鬥六星的陣位處,分彆出現一個環形光圈。
“墳地上,六星離位,陣則閉,六星歸位,陣則開。”
“換句話說,眼下法陣冇有徹底打開,是因為代表著南鬥六星的屍怪不在它們的陣位上。我已在它們的陣位上設下禁錮光牢,隻要你們往光牢內灌注靈力,這些屍怪冇有心智,它們會遵循吸食靈力的本能,迴歸各自的陣位,隻要靈力不斷,光牢就能把它們困住。陣法開,我自有辦法掀了陣心的墳。”
這話出,眾人又猶疑片刻,但此刻除了相信阿織,實在彆無他法。
孟婆一馬當先,占據了天梁陣位,銀鏈環陣,往其中灌注靈力,果然,那隻枯骨屍怪聞風而至。
緊接著是奚奉雪和白雲苑,他們一人持蘭一人舉簫,分據天府與天同。
奚白二人都是分神以上的修為,而孟婆半步分神,自然要吃力一些,奚泊淵想也不想,提刀趕去天梁,助孟婆一臂之力。
黑鴉低聲問道:“霰雪尊,我們?”
連澈看他一眼:“照做。”
他們並不想幫助阿織,但三大世傢俱在此處,若被奚奉雪等人看出他們與此地的主人有瓜葛,仙盟隻怕是回不去了。
罷了,如果情勢不對,主人自會露麵阻止。
連澈與黑鴉去了天機星位。
另一邊,初初和銀氅早就開始往天相星位灌注靈力了。妖獸對靈力的掌控力較弱,又不知徐徐為之的道理,一下子注入得太剛猛,反而引來屍怪貪婪反噬。
撥出的腥風破牢而出,把初初和銀氅逼得左支右絀、上躥下跳。
狼狽之際,初初朝後瞥了一眼,隻見奚琴提著春祀,一人獨守最凶險的七殺之位。他倉促間求助:“喂,你那劍氣如果有餘,能不能勻我們一點?這東西太難對付了!”
奚琴卻冇反應。
不知怎麼,初初總覺得奚琴最近與從前有點不一樣,似乎格外沉默,尤其是今日,進村的路上,他一句話都不說。但初初冇有在意,他又高聲道:“跟你說話呢,你聽不見啊?”
奚琴依舊冇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幾道淩厲的劍氣從七殺星位送出,落在初初、銀氅身前。
想要掙脫光牢的屍怪被劍氣束縛,竟不由自主退後一步,初初和銀氅同時鬆了口氣。
泯本來在保護兩名守山人,見此情形,他問身旁兩人:“你們可以自保嗎?”
守山人不敢添亂,忙道:“不麻煩前輩,我們有這個,足以撐上片刻。”
說著,他們同時取出一塊玄鐵令牌。
這是伴月海分發給各地盟會成員的令牌,當初痋山一行,涑東各個門派,包括小鬆門在內,幾乎人手一塊,泯是見過的。
玄鐵令牌上覆有靈氣,對於上位者來說,它或許隻是一塊廢鐵,但對於普通修士來說,它足以稱得上寶物,配上隨身靈器一併使用,足以在腥風腐氣中堅持一陣。
徐知遠祭出劍風,對泯道:“這裡有我,前輩且去。”
七殺星位的屍怪正是那隻“少年”,它最為凶猛,奚琴一個不慎,衣袖沾上它撥出的腥氣,一瞬之間,袖口變黑腐爛,幸而泯從旁趕來,魔影在奚琴跟前連豎三道煙障,阻攔下乘勝追擊的屍怪。
離得近了,泯才發現少年屍怪之所以凶猛,不單單因為它化屍不久,而是因為奚琴往陣位注入的靈力太少——他幾乎全憑劍意把屍怪困在這方寸之地。
奚琴的靈力去了哪裡,旁人不知道,泯卻能猜到。
他憂心道:“尊主,您是不是……”
“不必管。”奚琴打斷泯,“先守好這裡。”
六隻屍怪被困入陣位,守罰陣終於徹底開啟。
陣心墳墓的上方,浮空出現一個詭異的圖騰。
阿織見狀,立刻搶上前,口中默誦訣咒,將掌心的鮮血注入圖騰的凹槽中。
鮮血迅速彙聚,圖騰很快變得猩紅。
陣心墳墓的墳土霎時間如水一般汩汩湧流,最後一座棺材脫土而出,緩緩浮起,落在半空的猩紅圖騰之上。
這座屍棺的棺木純黑如夜,凝視它如凝視深淵,足以令天地萬物心生怯意。
但阿織顧不上膽怯,她知道一切的謎底就在這屍棺之中。
她迎著怒濤一般的凶意飛身上前。
這些凶意,從黑棺中流瀉而出,就像一道命生靈止步的敕令,肅殺又嗜血,充斥天地之間。
阿織卻以劍氣護身,勉強在凶風中維持住身形,然後,她的手觸碰到黑棺的棺蓋,指尖彙集浩瀚靈氣,終於將棺蓋掀開了一條縫!
“……就到此為止吧。”
劍光流入棺縫,阿織勉強看到裡麵躺著一具衣冠完好的屍身。還不等她仔細辨認,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
一刹那,黑夜陷入無邊寂靜,時間彷彿都止了步。
男子的聲音分明清朗沉靜,阿織卻冇由來生出一陣膽寒。
她慢慢轉回身。
半空中,浮著一抹幽白的鬼影,他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後,一襲白衣在濃夜中一塵不染。
他出現的一瞬間,六具凶屍同時失了神智,但六星陣位上腥風更加猛烈,輕而易舉地擊穿分神仙尊的靈障,將奚奉雪震飛出去,白雲苑與孟婆直接昏暈在地,連奚琴的劍意都不足以抵擋,被推出墳地之外。
隨後他看著阿織,語氣悠淡:“真是出乎意料,你居然走到了這裡。”
阿織看到白衣鬼影的一刻,便知道自己揭不開眼前的黑棺了。
流光斷劈開的光陰中,她隔水望月,隻知他異常強大,無法預估他的修為,如今他就站在她麵前,她能夠切身感受到他們之間難以彌補的差距。
她問:“棺材裡放的是什麼?你的屍身?”
白衣鬼影笑了:“你和你的師父很像,很喜歡追根究底。”
他想起百年前,那個被他從榆寧一路追至極北之地的所謂劍尊,分明都被打成重傷瀕死了,他還倒在雪地上,笑著問他:“世間生靈,有魂即有身,前輩以魂出現,敢問身在何方?”
離得這麼近,阿織才發現原來鬼影身上的白衣不是從魂體上幻化出來的,它竟隻是一襲覆著靈氣的白袍,隨意搭在魂魄上,遮住魂魄的樣子。
阿織道:“前輩既已如此強大,為何要與那九嬰凶獸合作?”
白衣鬼影聽了這話,卻有些意外:“看來二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你還是一點都不知情。怎麼,你成為端木氏族長後,青陽氏那位年輕主上冇把他知道的那些告訴你?”
他說著,朝墳地外的奚琴看了一眼,忽地瞭然:“哦,還是說,他還在強行壓製魂上的封印,不肯把一切都想起來?”
從墳地外朝內望去,隻能依稀看見夜風環伺守罰陣,陣中的地麵上印著一個血紅的“罪”字。
一青一白兩道身影浮立在一座黑棺旁,他們似乎正在交談,隻言片語時而透過風聲漏出來,很快消弭於夜色。
無人能踏入墳地中。
或者說,以在場諸人的修為,無人能走近白衣鬼影百步之內。
阿織道:“那麼閣下可以告訴我,二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我的師父為何會兵解於崑崙?”
“跟敵人提要求,我印象中的你,不是這麼不知分寸的人。”白衣鬼影笑著回道。
阿織聽了他的譏諷,似不在意,她說道:“適才閣下不是意外我為何能夠來到這裡嗎?”
“實話告訴閣下,是九嬰告訴我的。”
“九嬰說,您或許把屍身藏在血息所在的地方。”
“所以我才問,憑閣下之能,為何要與一隻凶獸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