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星棺(三) “能同歸於儘,算你有本……
墳地萬籟俱寂。
下一刻, 就像迴應阿織似的,她掌心緊貼地麵的地方,一個閃爍著白光的“罪”字之紋忽然出現。
阿織的血滲入地底,血流沿著無數道陣紋, 迅速蔓延出去, 就像狂亂生長的藤蔓。
這一次, 所有人都看到阿織所說的法陣了。
它呈南鬥六星的走勢,凶煞而神秘, 就像某種不可染指的遺蹟。
與之同時, 地底傳來一聲巨響:
“咚——”
彷彿有東西在劇烈的撞擊棺木。
這聲響動把連澈驚得臉色煞白。
她和主人的關係要近一些, 所以她會操縱這些東西的生滅術,可她眼下未曾施展咒術,它們就要出來了!
難道主人另有打算?
而比起連澈的不安, 黑鴉簡直驚惶失措——不必說守罰陣守著的那個, 單是墳地中心六座大墓裡的東西出來, 他們這些人恐怕都活不成。
雖然阿織說出口已經被封了,黑鴉還是急不可耐地想逃。
可是來不及了,墳地的聲響變得劇烈:
“咚——咚——咚——”一下接著一下,正是來自中心的處的六座大墓!
墓碑已經傾塌, 墳土被衝開, 六座棺槨脫土而出。
這六座棺槨用的均是上好的陰沉木,裡頭躺著的儼然不是無辜喪生的村民。
忽然, 六張棺蓋同時被掀開,濃重的腥臭氣迎麵撲來。荒村的泥土瞬間焦黑, 好不容易探出頭的花草刹那枯萎,如果此間有凡人,凡人會立刻身亡, 如有高空有飛鳥,飛鳥亦會驚散,
鬼坊主境界雖低,但身懷諸多異寶,自保足矣。卻苦了兩名守山人,他們修為尚淺,無法完全規避這腥毒之氣,撐了半刻便覺得力竭氣衰,徐知遠想要幫他們,卻自顧不暇,好在泯從不懼毒,捲成一團黑霧,將守山人送去一邊。
眾人屏息凝神,注視著浮在腥風中的六座棺木,忽見一隻屍手從棺材裡探出,扶住棺沿。
屍手雖已成枯骨,好歹能看出這是人的手。
不知怎麼,眾人竟同時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隻要棺材裡的是人,或者說,生前是人,便容易接受一些。不是說人屍就容易對付,至少這不是什麼無法預知的、從未見過的東西。
六具屍骸相繼破棺而出,阿織展眼望去,微微吃驚。
這六具屍身的身量、體型都不一樣,有的還是少年,大部分已經成年,唯一的相同點是,它們都是男子。
它們似乎死在不同的歲月,有的早已不剩皮肉,連骨骼都開始風化,有的連身上的衣飾都在,雖然已經破爛的不成樣子。它們的死因也各有不同,有的屍身骨骼均完好,有的皮肉早已破碎,是死後才粘黏在一起的。
這六具屍身甫一出來,腥臭可怖還是其次,眾人竟不約而同地望而生畏,似乎它們都是修為高超的大能。
除此之外,阿織對這些屍身,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之感。
奚泊淵徹底不耐煩了。
他來這裡的目的與彆人不同,他就是為了跟奚琴掰扯清楚斷絕關係這事。
適才奚琴一到,不理他不說,他想過去找奚琴,偏生還被孟婆一個眼神攔了下來——提醒他在外人麵前注意立場。好,那他就等著,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神物破了,血息收了,又出來幾個奇形怪狀的屍首。
不就想說兩句話,怎麼這麼費勁?奚泊淵想,算了,不管了,隨它什麼屍怪屍妖,砍了再說!
奚泊淵一念及此,拔|出長刀,一式“斬惡業”徑自劈向其中那具隻剩枯骨的屍身。
烈火縱貫刀鋒,奚泊淵的刀法是沈宿白教的,刀勢極凶極烈,誰知這樣的刀勢還冇觸碰到屍怪,便被一道強橫的靈牆阻止,刀風反彈回去,險些把奚泊淵掀飛出去。奚泊淵勉強穩住身形,驚罵道:“什麼東西?!”
這時,隻聽“咯咯——”一陣聲響,那具被他襲擊的枯骨感受到他的靈氣,轉過頭來看向他,忽地張口,發出一道嘯聲。嘯聲如漩渦,竟能將奚泊淵的靈力從靈台吸出,用以填補它乾涸的身軀。
隻一瞬間,奚泊淵就感受到靈氣枯竭。
奚奉雪見狀不好,並指祭出一朵棲蘭花,花葉如刀,斬斷了奚泊淵與枯骨之間的靈力帶。
奚泊淵重重墜地,好不容易得以喘息,往高空一看,卻道不好,奚奉雪靈氣外泄,被其中一具以碎肉拚成的屍怪感受到,它立刻飛撲向奚奉雪,尖嘯一聲,用同樣的方法從奚奉雪身上汲取靈力。
而奚奉雪堂堂分神中期的仙尊,竟也抵抗艱難,好在孟婆及時送出銀鏈,一鞭劈開了他與屍怪間的繫帶。
奚奉雪撤回來,絲毫不敢鬆懈,他立刻在孟婆周身築起重重靈障,攬著她,飛快地避開又一隻撲過來的屍怪。
隨後他看孟婆一眼,低聲道:“多謝。”
孟婆對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愣,片刻,她麵無表情地彆過臉,在人群中鎖定奚泊淵,罵道:“這種時候逞能,你不要命了?!”
奚泊淵:“……”
他是逞能,但他怎麼覺得自己被遷怒了?
連續幾名仙人出手,屍怪感受到靈氣,被激發出了凶性,白雲苑的簫聲也隻能讓這六具屍怪退避一瞬,之後他們變本加厲地撲向眾人。
那幾個分神仙尊不好對付,它們就挑實力稍弱的下手。
幾乎一瞬間,幾名仙盟仙使便被吸走靈力,變成乾屍。
可他們的靈力對這些屍怪來說隻是杯水車薪,它們同時發出不饜足的喟歎,空洞的屍眼再度在四周搜尋起目標。
奚琴注視著這一切,吐出兩個字:“罐子?”
阿織明白他的意思。
這些屍怪與他們以往熟知的不同,或者說,它們根本不能稱作“怪”。
所謂屍怪,屍身雖成腐肉,能夠行動自如,一定因為裡頭有東西,或是怪蟲妖物,或是怨念惡鬼,就連當初在長壽鎮遇到的那些非生非死的腐屍,也有定魂絲把殘魂固定在身中。
而他們眼下遇到的這些屍身,它們是空的。
魂早已離體,身卻被儲存下來。
這樣的屍身本該極弱,可不知怎麼,它們卻極其強大,就像一個又一個欲|求|不滿的罐子,四處地尋找靈氣,非要被填滿了才肯善罷甘休。
這樣的屍身,阿織隻在一種情況下聽說過——一些大能仙尊因為死於非命,軀殼能長留於世間,又因為某些極其特彆的原因,這些軀殼會吸納與生前修為相當的靈氣,用以填補體內魂魄缺失的空虛。
也就是說,這六具屍身會吸收多少靈氣,取決於它們生前的修為。
阿織一念及此,忽然有了一個想法,她道:“我去試試。”
這六具屍身不知是畏懼阿織的血還是劍氣,一時間竟未曾靠近她,但見阿織提劍而來,在半空清聲誦訣:“劍鳴滄海,風入我魂,化!”
六道滄海劍魂在半空立刻凝成。
阿織揮劍一指,劍魂們立刻撲向屍身。
滄海劍魂乃阿織的本體所化,當中承載了她的魂力。
常人很容易分辨出劍魂與本體,可對於這些隻能感知到靈氣的屍身來說,它們隻當又來了一名強大的仙尊,直接張口吞吃下劍魂。
劍魂與阿織的魂身有著一條看不見的紐帶。
劍魂入屍,阿織的魂身也跟著一沉,她屏息閉目,仔細地感受著劍魂們所經曆的一切。
它們沉入“罐”中,就像泥牛入海,變作汪洋中的一滴水。
阿織陡然睜眼。
如果說,她劍魂所攜的靈氣,對於這些屍怪,隻等同於恒河一沙,那麼它們所需要的靈氣,遠在她所擁有的之上。
換句話說,這些屍怪生前的境界,在她之上。
她已經是半步玄靈的修為,在她之上的,還有什麼?
阿織艱難地吐出一句話:“它們生前,都是玄靈境的天尊……”
“什麼?”
“……你說什麼?!”
聽了阿織的話,奚奉雪等人驚愕不已。
六個玄靈天尊,即便隻是屍身,他們怎麼可能對付得了?
其實說出這個答案,阿織自己也難以置信。
且不說這千餘年間,有無可能出現這麼多位玄靈天尊,每一名玄靈境的尊者出現,都不可能是默默不聞的,且以他們的修為,幾乎立於玄門的不敗之地,怎麼會麵目全非地葬在這偏僻的荒村之中?
奚泊淵憤憤地揮刀一劈,問道:“那怎麼辦?跟他們同歸於儘嗎?”
孟婆冷笑著嘲諷:“能同歸於儘,算你有本事。”
“不、不對……”
這時,一直隱於菸鬥青煙中的鬼坊主出了聲。他的語氣倉惶而驚駭,再顧不上自己安危,撩開青煙走出來,抬起手,顫抖著指向那具隻剩枯骨的屍身,說,“這個……這個人,我認識!”
阿織怔道:“你認得?他是誰?”
鬼坊主搖了搖頭:“……說不清,但我一定認得他,他的氣息很熟悉。”
仙人認人,除了靠聲形與外貌,還可以靠氣息,每個人身上的氣息都彆有不同,所以對於仙人來說,隻要是接觸過一次的人便不會忘。
眼前這些屍身腐壞得再厲害,可它們必然留有一絲生前的氣味。
鬼坊主的話給了眾人提醒,一時間,眾人都冒險撤了靈障,辨彆這些屍身上的氣息。
很快,奚奉雪開了口,他看著那具破碎又粘黏在一起的屍身,始料未及地道:“這個人……我應該認識。”
雖然不太熟悉,或許未曾深交過。
他話音剛落,阿織說道:“……我也有認識的人。”
她抬手指向六具屍骸中唯一的少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