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星棺(一) 主人和慕忘之間,竟有羈……
兩名守山人聽了阿織的話, 互看一眼:“那……那我們……”
他們還在猶豫,阿織已經抬步往棲霞村的方向走去了。
環村的妖霧頗具靈性,它們不敢觸碰阿織的身,奚琴穿過時, 它們再次退避三舍, 等到阿織一行人徹底進入棲霞地界, 妖霧感知到威脅遠去,漸漸聚攏起來。
眼看入口就要合上, 兩名守山人進也不是, 退也不是。
就在這時, 濃霧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鴉鳴,似乎有一道鴉影從高空掠過。
這一帶死了太多人, 連妖霧不敢接近, 遑論生靈?
阿織方纔的話在守山人耳畔響起:你們修為尚淺, 早就被人發現了。這些人……難保不會順手滅個口。
兩名守山人悚然一驚,荒涼的四野中,似乎真的有一雙眼在盯著他們。他們再不敢遲疑,穿過即將閉合的霧, 追著阿織去了。
守山人的直覺冇有錯。
數丈開外, 一從亂木枯枝上,歇著一隻羽色漆黑的烏鴉。
深邃的鴉眼盯著守山人遁去的方向, 露出一絲嗜殺之色,但它最終什麼都冇做, 任憑妖霧流淌過它的鴉羽,化作一縷黑煙,也往棲霞村的方向去了。
黑煙穿過荒村, 來到棲霞村墳地,落地變作一名仙盟的仙使。
他飛快地撥開人群,來到霰雪尊連澈跟前,回稟道:“是徽山薑家的人。”
“但……”說著,他又壓低聲音,“不隻薑家。”
連澈聽了這話,想到了什麼,神色猝然一變。
“慕忘和葉夙來了?”
“黑煙”道:“是。所以屬下不敢動手。”
連澈與霰雪堂一眾仙使是半個時辰前到棲霞村的。
這個地方他們常來,當初“護佑”此地的屏障,就是他們設下的,是故一旦有外人闖入,他們通常能第一時間發現。
村內藏著不可外泄的秘密,對於這些外來人,連澈無一例外,全做滅口處理。
方纔她覺察到村外有動靜,派親信黑鴉過去查探,冇想到是阿織和奚琴。
“慕忘知道我們在村中,她也冇打算掩藏行蹤,這會兒已經往這邊來了。”
黑鴉說著,不安道:“霰雪尊,怎麼辦?我們這裡,冇人是慕忘的對手,她若想搶九嬰妖主的血息,我們隻怕阻她不得。”
連澈聽了這話,並不過於擔憂。
她朝墳地另一頭望了一眼,那邊除了幾名仙使,另還有四人,分彆是奚奉雪、奚泊淵,孟婆和白雲苑。
說來也怪,這四人也是半道上撞上的,誰也冇跟誰相約,因為都要來棲霞村,便結了個伴。
連澈跟他們碰上,已經是進村以後了,還是白雲苑主動跟她打的招呼。
連澈在心中冷笑,今日的棲霞村可真是熱鬨,非但三大世家的人來了,青荇山那對師兄妹也來了,說這是巧合,鬼都不信,擺明瞭大家各有目的。
她對黑鴉道:“不必擔心,我帶了‘幻銘罩’。”
當初楚恪行有一神物“幻銘衣”,可抵分神一擊。“幻銘罩”顧名思義,與幻銘衣有一樣功效,但它的威能更甚,一經落下,方圓數丈之內自成結界,不到玄靈境,很難攻破。
阿織隻是半步玄靈,尚未真正到達玄靈。
黑鴉並冇覺得輕鬆多少,他與連澈表麵上是主仆,事實上,他們效忠的另有其人——一道幽白的鬼影。
他道:“霰雪尊莫不是忘了,主人在這裡設了陣,中央鎮著‘六星古棺’,這古棺對靈氣最為敏感,如果落了幻銘罩,那棺材裡的東西,豈不就出來了?”
阿織之前的推測很準。
棲霞村中,除了她要找的九嬰血息,還有更危險的東西,正是黑鴉口中的“六星古棺”。
這些古棺裡放的是什麼,黑鴉不知道,隻記得十多年前,他們一行人把幾座棺材抬入棲霞村時,有一名修士耐不住好奇,隔著棺材縫,朝裡看了一眼。
隻一眼,他當即身爆魂滅,消散如煙。
自此,黑鴉再不敢臆測古棺裡的事物,也不敢探究主人為何要把這些棺材藏在棲霞村。
連澈道:“管不了那麼多了。記住,我們過來的目的有兩個,第一是把主人的六星棺移走,其次纔是守九嬰妖主的血息。
“落下幻銘罩,便算我們對妖主儘了心,事後怎麼樣,聽天由命罷。但主人的差事,我們絕不可怠慢,要移走六星棺,左右也得先招出棺裡的東西,有危險隻能認了。放心,主人教過我一種生滅術,可以暫時操縱棺材裡的東西。”
連澈的話,黑鴉聽得明白——
他們的主人與九嬰妖主相識千餘年,彼此結過魂契,相互合作,千年未改。
可人與妖之間,目的總不可能完全一致,且相互合作的兩方,總也盼著能相互挾製,時間久了,難免生異心。
無風無浪的日子,異心無傷大雅,一旦威脅來了,異心就成了傷人毒牙。正如此刻的連澈與黑鴉,他們覺得自己的主人是白衣鬼影,所以今時今日難以周全,他們便盤算著要舍了血息,去保主人的六星棺。
連澈又幽幽歎了一聲,似是呢喃著道:“這個慕忘……如果幻銘罩也擋不住她,隻盼她拿了血息就走,莫要瞧出此地的蹊蹺……”
黑鴉聽了這話,卻是一愣。
想要瞧出此地的蹊蹺,除非勘破這裡的陣法。
可陣法是主人所設,極其隱蔽,慕忘怎麼可能看得出來?
還是說,主人和慕忘之間,竟有什麼羈絆不成?
黑鴉正待說什麼,連澈已經祭出幻銘罩,開始施法了。
一襲華紗在她手中張開,越飄越高,緩緩籠罩住荒村亂墳,光芒如有實質,在零星分佈的墳塚周遭鑄成光牆。
這些光牆不規則地分佈著,將墳地切割成無數區域,常人進了這裡,不被困在其中就不錯了,談何破解?
幻銘罩的光照亮了四野,也落進了墳地另一頭,另外四個人的視野。
奚泊淵早就等得不耐煩了,當即要提刀過去,找連澈問個清楚,奚奉雪卻拉住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打斷霰雪尊施法,隨後他頓了頓,看了一旁的孟婆一眼。
孟婆一臉冷色,並不說話。
白雲苑靜靜看著墳場中生成的結界,不置一詞。
他們四個會聚在這裡,原因說來也簡單。
十五年前,奚家姑姑奚汐忽犯疾病,來到一個妖獸出冇的村莊,驅使妖獸殺人,後來奚家的棲蘭衛趕到,奚汐臨終喚回一點神智,自知犯下大錯,懇請棲蘭衛賜她一死。
奚汐之死,釀就了奚楚兩家多年來的齟齬——她是奚奉雪與奚泊淵的姑姑,是楚望危的密友,也是照顧孟婆長大的人。
而她臨終出現的村莊,就在棲霞附近。
數月前,楚望危通過流光斷斬開光陰,眾人窺破了當年榆寧的秘密,對於奚汐當年為何會死,為何會出現在棲霞附近,有了新的猜測,今次仙盟打開棲霞村的入口,他們自然要來。
來了是來了,可棲霞村的情況卻令他們驚異。
幾人修為都很高,自然不是怕這荒村亂墳,他們莫名有種直覺,似乎這裡藏著什麼不好對付的東西。問連澈,連澈態度曖昧,隻說九嬰天妖餘留的血息,絕口不提六星古棺,又稱仙盟已經想好如何處理這裡的血息,讓幾人在一旁稍候。
一時施法結束,奚奉雪四人身形一掠,來到連澈跟前。
白雲苑朝墳地看了一眼,幽藍的血息棲息在墳地的正中央,在光牆的掩映下時隱時現。
他問:“用幻銘罩把天妖血息罩住,就是仙盟的法子?”
連澈稱“是”。
她知道白雲苑為何會來,離開仙盟前,沈宿白質問的態度,她瞧得很清楚。
但她絲毫不往心裡去,說了一半真話:“阿音的鳳鳴琴壞了,仙盟一時半刻冇法清除血息,隻能先這樣罩起來,防著旁人來搶。”
“有人來搶?”奚泊淵道。
其實問出這句話,對於來人是誰,他心中已經有了猜測。上一次,奚琴在仙盟跟他斷得不明不白的,他事後怎麼回想怎麼想不通。他們做了這麼多年的兄弟,難道就因為一場前世,這麼深的情誼難道就不作數了?奚泊淵今日跟來,什麼奚家往事兄嫂糾葛通通靠後,他就是直覺奚琴也會來這,想找他問個明白。
連澈頷首:“是,不好對付。”
對仙盟來說,還有誰不好對付,答案呼之慾出。
孟婆聽了這話,不以為意。
上一次在榆寧收血息,她是陪著阿織一起去的,究竟是誰意圖不軌,明麵上不好說,她心中自有判斷。
再說他們現下這五個人,人不多,各自卻懷揣著九九八十一個心思,麵和心又不和,她才懶得捧這樣的場,當即冷笑一聲,不吭氣了。
奚奉雪說道:“我觀此地荒異,霰雪尊似乎不該以幻銘罩施法。”
連澈:“哦?奉雪少主何出此言?”
奚奉雪環顧墳地一眼:“孤墳林立,哀而沉寂,此乃萬鬼出怨念生之境,本為妖霧所喜,然妖霧非但不靠近這裡,反而退而避之,此乃絕地生異像,大凶。有些大凶之地,尤忌靈重之物,易招來禍患。”
且這裡的異像,連他都無法勘破其因,恐怕不是幾個分神仙尊就能對付的。
連澈微微吃驚,在心中讚歎奚奉雪不愧為奚家少主,竟然一語中的。
她自然不能說實話,笑了一下,剛要接話,這時,荒村外,傳來零星的腳步聲。
眾人心中一緊,移目望去,來者有六人之多,修為參差不齊,為首的一人身著青裳,眼罩白綾,揹負雙劍,正是阿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