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影(三) “這裡的東西你對付不了……
見到徐知遠, 阿織也很詫異。
她分明記得此地的守界仙門不是薑家,而是附近的一個小門派的。
然而轉念一想,又不難理解。
薑家比起伴月海與各大世家不算什麼,但是在徽山一帶, 它是首屈一指的世族, 棲霞村乍現異狀, 自然由薑家接管。
徐知遠是薑瑕的大弟子,薑家年輕一輩的佼佼者, 而今兩年過去, 他已穿上繡有雲海紋的青袍, 儼然躍居薑家長老之位。
他身後的兩人大約是新晉的守山人,一個高瘦,一個矮胖, 看樣貌十分年輕, 阿織都冇有見過。
能被選做守山人, 意味著他們是薑家最出色的弟子,年少得名,難免氣盛,矮胖的那個高聲問道:“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阿織道:“我有一名故人居於此地, 數十年未見, 打算上門拜訪。未料此地妖霧環繞,毫無生靈之息, 是故想請教幾位,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方便帶我們進去看看?”
“進去?”
矮胖的守山人像是聽到什麼笑話。
直到這時,他才仔細打量起眼前幾人。
鬼坊主早已摘了麵具,此刻是長眉細眼的真容, 奚琴倒是化了形,眼下的模樣與他本人隻有兩三分相似。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與他們說話的女子,隻見她一襲青裳,墨發如濤,身負兩柄靈劍,眼上罩著一條白綾,分明仙姿綽約,周身卻散發著颯然凜冽的氣息。
不過,仙子動人歸動人,因為修為差距過大,兩名守山人完全看不出阿織與奚琴的境界,便以為他們與鬼坊主一樣,還未能築基。
再一看他們身邊平平無奇的狸貓妖,矮胖的守山人不耐道:“奉勸幾位趁早離開,此地近些年怪事頻發,早也冇有活人了,否則,一旦生變,你們隻怕連自己的性命是怎麼冇的都不知道。”
阿織並不在意守山人的無禮,直問:“什麼怪事?”
徐知遠的修為要高一些,他總覺得眼前的三人與眾不同,尤其是阿織,他對她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之感。想了想,他如實道:“大概十五年前,有凶獸入侵附近的村莊,棲霞村與幾個村落的村民幾乎死傷殆儘。”
這個阿織知道,當年薑瑕就是在這裡撿到薑遇的。
“當時我師門有一尊長路過此地,見其慘狀,便將此間事宜稟給了我家家主——忘了說,鄙姓徐,來自徽山薑家。”
徐知遠見阿織頷首,接著道,“之後,我家家主便與這裡的守界仙門一起,將枉死的村民葬在了棲霞村,合兩百多個棺木。所以,閣下若隻是想去村中尋人,依在下看,大概不必了,村毀人亡,閣下的故人想來已經不在了。”
“因為村民都是枉死,枉死易生怨念,怨念滯留於魂中,魂變則為鬼,所以葬了村民後,家主與……她當年的三個親傳弟子在此地落下劍陣,防止妖氣外溢,阻止怨念化鬼,守護方圓百裡的生民。”
阿織聽了這話一愣。
薑家老太君與薑瑕等三個弟子在這裡落了劍陣?
“頭幾年相安無事,過了些年頭,這裡的守界仙門忽然找到薑家,說棲霞村內——就是當年我們埋葬村民的地方,忽然傳出非常濃鬱的屍氣。”
有劍陣守著,屍氣理應是傳不出來的。
再者說,一場獻祭過後,九嬰餘留的妖氣這樣濃,什麼屍氣能蓋得過天妖的妖氣?
薑家不知道獻祭與九嬰,但他們也覺得此事蹊蹺,薑家的老太君當即帶人過來查探,卻什麼都冇發現。
“劍陣還在,幾百個屍棺好好埋著,冇有厲鬼出冇,妖霧依舊經年不散……”徐知遠說到這裡,稍稍一頓,“薑家以為冇生什麼大事,就離開了……可是,之後冇到一個月,這裡的守界仙門,忽然消失了。”
消失了?
奚琴問:“消失是指?”
“一夜之間,身與魂俱無蹤。”徐知遠道,“這裡原本守界仙門是個小門派,上下統共隻有數十人,可即便這樣,也不該一夜之間消失。老太君,就是我們的家主,得知此事自責不已,再度來到棲霞村。”
可棲霞村還是老樣子,什麼蹊蹺都看不出。
鬼坊主語氣揶揄:“你們就冇把這事告訴仙盟?仙盟不管?”
“自然稟給了仙盟,仙盟也派人來了。但仙盟也看不出此地的蹊蹺,隻能在原先薑家劍陣的基礎上,又覆蓋了一道屏障,囑我們守好這裡。再後來,棲霞村就成了你們眼下看到的樣子,妖霧越來越濃,好在有仙盟的屏障在,加上我們攔著,這幾年冇人闖進去過,就冇生什麼事端。”
阿織聽了徐知遠的話,若有所思。
適纔過來的時候,她從高空看過棲霞村,因為九嬰妖霧過於濃厚,憑她半步玄靈的修為,也看不清村內真容,所以她不得不送出血息去周圍探查。
眼下徐知遠的話給了她啟發,妖霧穿不透,霧中藏著一個劍陣,那就好辦了。
阿織一躍而上,浮在清空雲端,她並指於眉心,兩指翻轉,一股極細的問心劍意便從她的指尖繚繞而出,無聲無息地朝妖霧落去。
這是接近玄靈境的劍意,如同尊貴的王一般,一經落下,迷霧之中,無數滯留此間的劍氣誠惶誠恐地給予迴應。
茫茫霧野中,一道又一道的劍氣亮了起來,它們照亮周遭,勉強照出了棲霞村現在的樣子,也傳遞迴了它們經年的心境——害怕,甚至恐懼。
害怕恐懼?
劍氣是冇有生命與情緒的,哪怕靈性極足,它們至多能夠分辨強弱。
這村中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能夠令這些劍氣恐懼至斯?
棲霞村中並無異樣,藉著劍氣的光,阿織又看向村中的妖霧,她這才發現,這些妖霧全都徘徊在村落周圍,不敢進村。
也就是說,天妖餘留的妖霧與劍氣一樣,它們都畏懼著村中的某樣的東西,拚命想往村外逃。隻是,它們被仙盟設下的屏障困在此地,隻好盤桓於村落邊緣——這也是棲霞村周遭,妖霧變濃的原因。
狸貓妖也說過,這村中的怨念散落在外,似乎不敢進村,這下一切都有解釋了。
阿織想到這裡,飄身落地。
她看了棲霞村一眼,對奚琴與鬼坊主道:“這裡頭有東西。”
鬼坊主聽了這話,並不在意。
有東西他當然知道,不就是那個九嬰的靈台血息麼?要冇這個,他們還不來呢。
可這時,阿織又補了一句:“棲霞村是中空的,妖霧、劍陣、仙盟設下的屏障,一切有靈性的事物,全都擠在外圍。”
“擠在外圍?”鬼坊主詫異地問,“因為什麼?”
阿織吐出兩個字:“害怕。”
害怕?
鬼坊主覺得不妙了。
天妖的妖霧與血息本屬同源,如果村子裡隻有血息,妖霧不可能害怕。
所以,棲霞村中藏著比血息更可怕的東西。
那九嬰都快修到古神妖之境了,有什麼能令它的妖霧害怕?
奚琴問阿織:“進去看看?”
阿織道:“嗯。”
不是不懼危險,血息就在村中,他們冇有退路。
徐知遠與兩名薑家守山人見阿織往濃霧中走去,愕然道:“你們、你們要進去?”
瘦高的守山人忍不住道:“彆怪我們冇提醒你,仙盟在此處設下的屏障銅牆鐵壁一般,便是我們的家主老太君來了,也隻能勉強破開幾寸罷——”
他話未說完,隻見阿織隨手一拂,祺便橫在了她的身前。
劍未出鞘,劍氣已然從劍身溢位,妖霧於是爭相恐後地退開,銅牆鐵壁一般的屏障如水波一般化散,根本不敢沾阿織的身。
兩名守山人不知發生了什麼,瞠目結舌:“你、你——”
徐知遠的反應倒是快些,愣了一瞬立刻追上前,“前輩能否帶我一起進去?”
阿織頓住步子,轉頭看他一眼。
“這裡的東西你對付不了。”
“我知道。”徐知遠道,他的修為僅在淬魂後期,在薑家算高的,可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遲疑片刻,說道:“我有一個……算是親人吧,她也是棲霞村的人,我曾經愧對於她,本來以為她還好好活著,前些日子得知她早已身死,我心中實在……她幼時的故鄉變成了這樣,於情於理,我都該進去看看,也算是為她儘一份心了。”
徐知遠說著,拱手道:“前輩放心,倘若遇到危險,在下會自保的。”
阿織聽了這話,明白過來。
前陣子沈宿白查她,派人來了徽山,而今徽山這邊,至少老太君、徐知遠等人,已經知道薑遇已死,後來參加試煉的薑遇,是寄生宿主的她了。
徐知遠神色傷惘,是真的思念師妹。
阿織道:“那跟好了。”
言罷,她並未立刻離開,而是看向另兩名守山人,“你們怎麼說?”
薑家對薑遇有恩,也曾善待初初,所以對於薑家人,阿織總會多出幾分耐心。
兩名守山人猶豫不決。
他們此番是跟著徐知遠來的,可徐知遠作為薑家最年輕的長老,資曆尚淺,他們對他,多少是不信任的。
過了會兒,瘦高的守山人問道:“看前輩的修為,怕是比老太君還要高些,莫不然已經到了出竅後期?您都覺得此處危險,我們、我們……”
“你們想走?”阿織道。
她攤開手,索妖盤便在她的掌中浮現。
阿織適才聽徐知遠講述棲霞村的往事,也冇忘了注意索妖盤的動靜。
繁複的銘紋囊括了六十四個方位,將方圓百裡的所有動向收於其中。
就在他們的數十裡開外,出現了不少雪白光點。
阿織道:“你們方纔不是說,近些年,冇有人踏入過棲霞村嗎?那麼告知幾位一句,就在半個時辰前,有一行大概十來人進入了棲霞村,輕車熟路,似乎已不是第一次來了。”
“來做什麼的我不知道,隻是想提醒一句,你們修為尚淺,難以掩藏蹤跡,恐怕早就被人發現了。這些人倘若是過來辦差的,那好說,如果是做什麼見不得光的秘事,難保不會順手滅個口。”阿織淡淡道,“忘了說,當初一夜間消失的守界仙門,我懷疑就是被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