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浮屠(一) 以前塵為舊念,以今世為……
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在渾水摸魚。
奚琴縱然能阻下仙盟四位堂主, 伴月海養的仙使、幾大世家的族人、各門派的修士,加起來足有數千人,單靠兩隻凶妖應付,如何應付得來?
古神庫固然隻有一道正門一道偏門, 要進入其中, 誰說必須走門?
大不了把殿頂掀了, 大不了把靈牆拆了。
一時間,無數修士從水中躍出, 扶風而上, 從高空俯身衝向古神庫。
初初長嘯一聲, 獸身暴起,一掌拍開靠近的修士。然而這樣一來,他也將他後背暴露給了敵人。幾名修士禦器合一, 飛快地攻向初初的後方, 就在這時, 一團黑霧出現在初初身後,一個罩著黑衣鬥篷的人在霧中浮出,他一身濁氣驚人,一出手, 便將修士逼退到百丈之外。
初初回頭看到泯, “嘁”一聲,問道:“你怎麼纔來?”
泯道:“那仙盟的沈堂主發現我假扮阿織姑娘, 憤恨不已,留陣把我困在東海, 我花了些時候脫身。”
“你乾嘛這麼稱呼姓沈的?還堂主?一天到晚窮追不捨,我都快煩死他了。”
銀氅的鼠毛天兵被人用“破障術”逼散,趕來高空找初初, 插嘴道。
狸貓妖吊在一根鼠毛幻化的傘下,飄飄悠悠盪上來,禮數週到地向泯發問:“敢問仙尊大人的魔使,貓貓記得伴月天這個地方有封魔的禁製,您的濁氣這麼重,為何冇有被攔下呢?”
泯言簡意賅:“這禁製攔不住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隻知道作為魔,他體質殊異,一身魔氣精純到可以收斂於無形。
初初聽了這話覺得不對,一年多前,在玉輪集,泯分明觸發過封魔咒的。
“那你從前——”
泯咳了一聲:“從前尊主說,要給仙盟留點麵子。”不必把魔氣斂得太深。
言下之意,今天不用給仙盟麵子了。
認識這麼久了,初初第一次看泯有點順眼。
兩隻凶妖已然不好對付,又來了一隻難纏的魔,古神庫更難闖了。
封無棄見狀,心知拖下去不是辦法,若洄天尊無法及時出關,等青荇山問山之徒醒來,誰都阻不了她。
封無棄隻有出竅中期的修為,他能坐上浮屠堂主的高位,絕不是依靠欺下媚上,他審時度勢的本事,在仙盟無與倫比。
見自己幫不上忙,封無棄乾脆退出與奚琴的周旋,躍上高空,放聲道:
“諸位,且聽我一言!”
說實在的,奚琴能夠以寡敵眾,固然因為“寡”足夠強橫,也是因為“眾”雜亂無章,一盤散沙。
如果修士們能夠齊心協力,相互合作,他們數千人,難道還越不過一位分神初期的仙尊,越不過兩妖一魔?
眾人經封無棄這麼一提醒,終於意識到與初初、銀氅廝殺冇有意義,這兩隻妖都擅幻化之術,與他們糾纏,豈不正中了他們的拖延之計?
很快,各門派的修士集結起來,在封無棄的指引下,分為無數小隊。
擅降妖的設陣困住初初和銀氅,擅驅魔的與泯鬥法,擅解陣的破風直逼古神庫。
奚琴固然為古神庫設下了風刃禁製,但他被三位堂主纏住,禁製自行催動,風刃總有殺不儘之處。
修士們都不是吃素的,一個掩護著一個,尋隙向前。
奚琴餘光捕捉到這一幕,眸色一凝,再顧不得與沈宿白三人周旋,劈手送出五根霜刃,環護住古神庫。
同時,他出現在古神庫的上方,單手扼住一名破陣修士的喉嚨,掌心靈光一放,這名修士呼吸一滯,從高空直墜下去。
他這一分心,左側空門不慎露了出來。
與奚琴交手的皆是實力強勁的分神仙尊,緒風君更是到了分神中期,見了這樣的機會,豈能不抓住?
七絃琴音化作肉眼可見的電光,如紫鞭一樣纏困住奚琴,短杖招出的風雪環繞在浮屠刀上,為刀鋒業火添上了三分極寒之意,於是浮屠刀勢如破竹,直接劈向奚琴的後背。
霜刃環護古神庫,奚琴失了靈器,加上他為了保奚泊淵,左肩已經受了傷,周身靈氣屏障未能抵禦住刀襲,在威力無雙的鋒芒下破碎開來。烈火凶刀在奚琴後背劈出一道極深極長的血口子。
鮮血再度噴湧出來,奚琴早已掛彩的白衣被染成奪目的硃紅,他的心口一陣悶痛,忍不住嘔出幾口血。
主人被重創,五根霜刃隨之黯淡。
分神仙尊鬥法,勝負往往在一念之間。
沈宿白三人知道機不可失,琴風、刀火、飛雪彙成一股奪目的長虹,直直朝奚琴灌去。
他們知道奚琴失了靈器,已是殘兵傷將,不可能接下這一式。
他們無意誅殺奚琴,隻是在逼他做一個抉擇。
讓,或不讓?
不讓,那麼這一式便會落在他身上,結局生死難料。
讓,那麼這一式便會貫穿古神庫的禁製,落在禁棺中,那個沉睡的女子身上。
長虹奪目燦烈,如同朱雀灼燙的尾羽,以破天之勢襲向古神庫前的分神仙尊。
可他就守在那裡,寸步不移。
於是有人發出驚呼。
有人閉目惋惜。
奚泊淵腦子都空了,他再顧不上棲蘭衛的阻攔,提刀朝奚琴狂奔過去。
白無常瞳孔急縮,並起雙指,立刻向生死殿傳音。
可惜晚了,長虹撞向奚琴,把他整個人淹冇在一片刺目白光中。
初初與銀氅驚默一瞬,在鎖妖陣中拚命掙紮起來,魔本無定形,泯卻跌跪在半空中。
白舜音呼吸凝滯,奚泊淵放聲大喊:“寒儘——”
寒儘。
這一聲落,忽然,白光中傳來動靜。
那是一聲劍鳴清音。
隨後,劍鳴之音倏然大放,白光被衝破,沈宿白三人彙成的長虹之擊碎成片片飛羽。
飛羽零落飄散,奚琴依舊浮立原處,身上隻有舊傷,未添新傷。
這一聲聲劍鳴,來自他手中提著的一把劍。
正是祺。
近二十二年了,這是奚琴第一次拔劍出鞘,以劍對敵。
他的天命靈器是劍,可他不喜天命,所以不肯用劍。
後來他在景寧的靈器庫裡找到一方藏著劍刃的扇匣,五根霜色之刃,令他愛不釋手。
輾轉複輾轉,徘徊複徘徊,他還是帶走了它。
從那時起,奚琴就知道,說什麼不喜天命,山青山烙下的執念罷了。
他這一場轉生,本來就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他拚命要區分前世今生,隻因他知道自己最終無法區分。
這一世,他註定要踏上前塵的路。
可是踏上又如何呢?
時至今日,奚琴總算說服了自己,以前塵為舊念,以今世為軌道,如此往前走,何嘗不是活過了一場新生?
所以,夙也好,寒儘也罷。
額間的鳳翼圖騰浮現又消失,奚琴轉過身來,看向眾人。
目光清冷,如嶺上寒雪。身影寂寥,如長夜之月。
這提劍之姿莫名令人覺得危險,沈宿白三人不敢大意,靈器之光再度彙聚。
奚琴的目光落在重新彙起的業火長虹,舉劍在前,並指拂劍。
他並未動用青陽氏主上之力,僅是分神的劍意,已鋒利像沉澱了百年。
忽然,他揮劍一掃,劍破虛空,劍氣震碎長虹,突破結界,朝天地擴散開去。
熟悉的劍氣散落八荒——
寂寥的山陰生死殿中,兩鬢斑白的人長歎道:“終於啊……”
清幽的山間,一個浣棋人將棋子浸入溪水中,仰目看向天邊,“嗬,居然肯提劍了……”
他的身邊,一隻帶著鐐銬,被封了法力的山雀撲棱著雙翅,發出啾鳴。
更近一些的地方。
仙盟一處靜室內,一柄古意蒼蒼的劍震動著發出顫音。
眷風嶺上,閉關的天尊睜開了眼,眸光無波,身旁風動,將這一切變故收入耳中。
而禁室中,禁棺內,本該繼續沉睡的女子忽地蹙緊眉心,雙睫顫動,就要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