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舊恩(三) “今日起,我與奚家恩斷……
四週一片寂然。
一眾修士望著高空決絕到近乎癲狂的仙尊, 不約而同地露出震詫的神色。
景寧奚家的琴公子,這樣的出身,這樣好的天資,何至於為了一個女子做到如斯地步?
鳴風台上風聲無儘, 結界將這一片空間無限放大, 奚琴彷彿飄身立在廣袤的天地之間。
奚泊淵整個人都懵了。
沈宿白的話他聽明白了, 他們在徽山結識的薑遇根本不是薑家的三小姐,而是借屍還魂的阿織, 問山劍尊的小徒弟。
想清楚這一點, 奚泊淵的第一感受居然是:這纔對嘛!
他就說, 奚寒儘這廝,怎麼會喜歡薑遇呢?不是說薑遇不好,但喜歡薑遇這事, 太尋常了, 一點也不夠出格, 他總覺得寒儘不可能這麼循規蹈矩。
眼下得知薑遇原來是阿織,一切就合理了。
寒儘從小就不一般,他看上的人,果然也不一般!
身後的棲蘭衛悄聲問:“……淵公子, 奚家該怎麼做?”
奚泊淵這才後知後覺地考慮起自己的立場。
這一考慮, 千頭萬緒湧進來,奚泊淵的腦子險些打了結。
見淵公子一時拿不定注意, 棲蘭衛又跟花穀請示:“花穀大人,您看……”
花穀冇吭聲, 其實奚琴一挑明立場,已有不少人向奚家投來異樣的目光——琴公子叛變,很難讓人不懷疑奚家的立場。但……數日前, 奚奉雪從楚家回來,曾叮囑花穀:“如果有一天,寒儘處在兩難的境地,讓他自己選。”
讓他選。
蒼茫的高空,奚琴終於把目光投向了奚家這一處。
片刻,他笑了:“泊淵,不過來嗎?”
奚泊淵:“啊?”
奚琴道:“上次在撫雲築說好的,你忘了?”
他這麼一說,奚泊淵想起來了,幾日前在撫雲築,奚琴的確讓他在仙盟等著,還說有事要找他幫忙。
奚泊淵冇有考慮太久,“哦”一聲,提刀便要往奚琴那邊去。
“淵公子——彆——”
“淵公子,琴公子已經背叛了玄門!”
兩名棲蘭衛飛身攔阻道。
奚泊淵不得不在半空頓住步子。
他一點不傻,他知道如今奚琴已經站在了玄門的對立麵,二十年前那場妖亂,是玄門百年來最大的變故。
他也知道他此刻所代表的不單單隻有自己,他的背後還有奚家,他如果上前去,站在奚琴的身邊,也表明瞭奚家的抉擇。
可是,他不能不管寒儘。
雖然寒儘是後來才搬來景寧的,雖然他表麵隨和內心孤僻,一開始很難親近,可最後他們還是做了好兄弟不是嗎?少年的那些時光彌足珍貴,他們一起長大,奚泊淵粗枝大葉,不代表他分辨不出真心。他是個憋不住事的性子,總有一籮筐話對寒儘說,寒儘凡事都藏在心底,可他很擅於傾聽,像那夜在撫雲築的促膝長談,他們曾經有過許多次。
這樣暢快的長談,源自彼此無間的信任。
而信任,源自一同長大的手足之情。
罷了,奚泊淵想,爹和大哥那麼有本事,這爛攤子就留給他們收拾吧,他們又不是不知道他這個人向來幫親不幫理。
奚泊淵到底留存了一分理智,叮囑花穀與棲蘭衛:“你們先彆動,我去勸勸他。”
他一步遁空,來到奚琴跟前:“寒儘,你……”
奚琴看著他,眼底像蓄著風。
到了跟前,奚泊淵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忽然在想,是不是奚家男兒高低得曆個情劫,大哥這樣,寒儘也這樣,“唉,你……她……要不咱們打個商量,今天你先跟我回——”
話未說完,奚泊淵忽然愣住。
不是因為奚琴做了什麼。
而是他忽然看到自己的手,以迅雷之勢抽出腰間長刀,趁著奚琴冇有防備,朝他的前胸刺去。
是,看到,因為他不是有意的,他根本無法自控!
他竭儘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怎奈刀鋒如長虹,在奚琴避開的一刹,已經直直灌入他的左肩。
鮮血奔湧而出,染紅奚琴的半身白衣,奚泊淵震驚地看著自己的手,正想解釋,奚琴眉心一蹙,一拂袖,直接把他震落高空。
奚泊淵重重地摔落在地,六腑都像移了位,可他顧不上疼,爬起身就要解釋:“寒儘我——”
“你是何時發現的?”
奚琴浮立半空,捂著鮮血淋淋左肩,淡漠地看著他。
奚泊淵聽不明白了:“……發現什麼?”
“她的身份,你早就知道了?”奚琴道,“所以那一日,你會答應在撫雲築接應我,還假意告訴我你會幫我?”
“你在胡說些什麼,我本來——”
“你換取我的信任,為的就是能在這樣的時候靠近我,為的就是今日這一刀麼?”
“不是,我冇有——”
不待奚泊淵說完,花穀忽地明白了什麼,少主說,等琴公子的抉擇,原來,這就是琴公子的抉擇?
他在心中輕輕一歎,忽地仰頭道:“琴公子,淵公子這麼做,都是為了您好,他不忍看您走上一條不歸路,也不能看著奚家因為您陷於兩難之境,除了強行帶走您,淵公子彆無他法,請您體諒他的良苦用心!”
“……奚家?”奚琴冷笑一聲,“我何故要體諒奚家人?奚家算得了什麼?”
“我從小在山青山長大,後來,不過是在景寧客居過幾年罷了。”
“既然諸位這麼在意家族聲名……這樣好了,自今日起,我奚寒儘,與景寧奚家,與奚氏所有族人,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恩斷義絕”四個字在奚泊淵腦海中炸開。
憑什麼恩斷,為什麼義絕?
手足之情是這麼容易斬斷的嗎?
他本欲爭辯,忽然,他從花穀隱忍而擔憂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什麼。
奚泊淵驀地明白過來了。
明白奚琴為何要讓他在仙盟等著,為何說有事請他幫忙。
明白自己適才為何會不受控地舉刀刺向奚琴。
原來這一切,都是奚琴設計好的!
早在撫雲築的那天夜裡,他便在他的身上下了咒,適才他飛身靠近,咒術忽然起了作用,他隻能被迫舉刀。
寒儘他……早也料到了今日。
他不想牽連奚家。
高空風獵獵,奚琴再不看奚泊淵,眾敵當前,他放開了對體內魔氣的束縛。
磅礴的魔氣與靈氣外溢而出,在他周身盤繞徘徊。
而今在清空下仔細看,原來奚琴的靈氣本該如春霧一樣,隻因沾染了冷冽的魔氣,才變得寒如冬霜。
於是浮空之人半身白衣染血,霜霧流瀉足下,五根冷刃倒豎其後,配上這一副絕世無雙容顏,不斷交織的清濁二氣,半是天人半是魔。
奚琴淡聲開口,語氣譏誚:“還有自不量力要闖古神庫的嗎?”
事已至此,不必多說。
緒風君一張七絃已經鋪在身前,沈宿白單手握緊浮屠刀,霰雪尊的黑紗急轉成杖,封無棄的身形轉淡,化為黑息。而鳴風台上,數千仙使浮空,無數修士祭出靈器。
奚琴的手垂在身側,一滴血順著他的手背慢慢滑落,墜在他的指尖。
忽然,“滴答”一聲,仙人之血滴落,驚動天上人間!
緒風君七絃琴動,弦刃破空斬來,霰雪尊催動短杖,降下彌天風雪,封無棄化入風雪中,朝古神庫逼近,沈宿白的浮屠刀燃起業火,向奚琴劈斬而去。
火光壓身而來,奚琴驀地抬眸,一刃破風,徑自接住七絃琴刃,他的身形快如急影,足尖踏著一片片飛揚的雪粒子盤旋而上,藉著雪花結成的蜿蜒的雪階,他站在高處,手持一根霜刃,近身抵住浮屠刀的業火。業火點亮奚琴的寒眸,卻被霜圍剿,霜風赤焰刹那過了幾十招,落下片片餘燼。
眼見著封無棄混在風雪裡,就要接近古神庫,奚琴甩出一根霜刃倒插在古神庫前,刃鋒寒氣大放,將漫天風雪凝為堅冰。
仙盟的仙使們終於結成天羅地網,朝古神庫罩下。奚琴盯著沈宿白,忽地一笑,最後兩根霜刃迎著業火而上,並不做禦敵之勢,它們徑自引了兩簇火,飛快地落在漫天堅冰上。
堅冰一下爆開,帶著分神仙尊的靈氣,直接撐破仙盟的天羅地網。
不是冇有人知道奚琴天生仙骨。
不是冇有人看出他已到了分神之境。
可是,從來冇有人看他這樣戰過,他還不到二十二歲,他看上去就像一個身經百戰之人。
他的確身經百戰。
在許多年前的雪原上,在崑崙,在東海,在滄溟道,在無人至的幽暗處,在今世無數妖窟妖穀中。
骨血魂魄裡的記憶與今生融合在一起,成為眼下的他。
以至於他不必使出青陽氏主上的魂力,便能以己之力守護身後之人。
好在並非全部修士都被奚琴纏住,有人看出與奚琴鬥法並非上策,誰都知道今日仙盟的目標不是奚琴,而是那個沉睡在古神庫,即將甦醒的人。
鳴風台不止這一處地方,於是修士們避開奚琴的鋒芒,從四麵大方朝古神庫攻去。
初初怒嘯一聲,他的身軀忽地變大,如山一樣,怒濤一般的水流環繞住他的雙臂,隨著他一跺足,從他的臂膀奔湧而下,如同洪浪一般卷向八方。
銀氅的鼠毛天兵載著孤舟,勢如破竹地撞向落在江海裡的修士。
狸貓妖在翻湧的浪潮裡嗆了幾口水,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浮木喘了口氣,忽見浮木的另一頭居然趴了一個人。
一身慘白袍服,帽子上寫著“一見生財”四個大字,居然是楚家的白無常大人。
狸貓妖隻道四下都是敵人,見到一個厲害的,貓爪捂嘴,緊張地顫了起來。
豈知白無常與他大眼瞪小眼了一陣,在唇前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把浮木讓給他,潛進水裡,偷偷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