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庫(三) 她的修為,她的境界,同……
春枝散發著青色光華。
看到它的一瞬間, 阿織覺得整個天地都靜下來了。
世間萬物黯淡,隻餘眼前幽微春光不滅。
阿織的心上不由生出敬畏之情,她知道她所麵對的是一個至高無上的神物。
但她又覺得困惑。
這截春枝讓阿織覺得陌生又熟悉,就好像……她曾在哪裡見過它。
阿織仔細朝春枝看去, 枝條柔韌, 似纏藤, 葉片青白,似春桑。
……纏藤, 春桑?
阿織驀地想起來了。
她的確見過這截春枝, 見過許許多多次!
眾神歸於九重天後, 春神句芒因為憐惜世人,留下無數殘卷殘品,因此, 當今玄門信奉春神, 他的神像、畫像, 幾乎每個門派都看得到。就在早上,阿織路過伴月天的春神花池,池水中央也立著句芒神像。
那是個眉目溫潤的男子,手持一枝春藤, 目光中有對萬物蒼生的憐憫。
春藤取自榑木, 那是春神句芒的本命神樹。
而阿織魂上的這截春枝,正是榑木的一段枝椏。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神物了, 這是與古神同源同生的神木!
相傳,榑木具有愈魂之力, 可以治癒世間萬物。
難怪了,難怪她當年祭陣而死,她的魂可以瀕死而不亡。
難怪她在薑遇的身體甦醒後, 眼上魂傷已好,雙目清明如初。
句芒是白帝之子,與青陽氏本是親族,可以說,青陽氏的愈魂之力正是承自句芒。
所以,這截春枝究竟是誰封印在她魂上的,阿織不用想都知道。
她在心中低低呢喃出兩個字。
……師兄。
隻是,這一切,師兄究竟是什麼時候做的呢?
是那年春,師兄離開青荇山之前嗎?
還有,為何榑木枝封印在她的魂上,她便不能拔劍呢?難道春神的本命神樹與劍有什麼淵源不成?
阿織正待細思,忽然感到魂魄一輕。
她的魂已脫離肉身太久,是時候迴歸本體了。
阿織於是掃空思緒,讓自己沉入安寧,同時放開對魂魄的控製,任其漂浮於肉身之上。
鬼坊主說過,隻要魂與身皆不死,魂魄歸於原身,其實是一種本能。
就像又一次脫生一樣,阿織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魂魄與身軀正在建立連接,魂身之間天衣無縫的榫槽與榫頭逐一合併,將薑遇身軀中失卻的五感回來了,變得極為靈敏,不僅如此,她還感到了洶湧澎湃的靈氣。
靈氣來自她的魂魄,來自她原身的殘留,也來自四麵八方,不斷地沖刷著洗滌著她的魂,如江河入海一般彙納於她的靈台。
阿織起初以為這是魂魄迴歸原身,修行境界回升的正常現象。
漸漸地,她覺得不對勁了。
彙入靈台的靈氣實在太多了,多到她本以為自己的靈海無法容納。
可事實是,這磅礴浩瀚的靈氣她非但輕輕鬆鬆地收入己身,且還遠遠不夠!
這、這已不是分神後期的修為了。
她的修為……她的境界,同前生不一樣了。
沉睡的這二十多年,她往前走了不止一步!
此刻的阿織,已經到了分神的儘頭,瀕近玄靈的邊界。
與楚望危一生止步於分神大圓滿不同,擺在阿織麵前的是一條坦途,她知道她隻要閉關上數日,便能一步跨過這眾生難以跨越的門檻,抵達玄靈之境。
阿織自然知道修行的過程,就是一個淬鍊魂魄的過程,從引靈到玄靈,無非是讓自己的魂魄強大到與肉身分離。
她也知道自己有著特殊經曆,魂身分離這一難於登天的事,於自己而言不算遙不可及。
可是,修行可不單單是讓魂魄脫離肉軀。
修士想要提升境界,需要日積月累地化入靈氣,充盈內虛,需要堅持一生所行之道,在此道上有所頓悟,甚至徹悟。
從分神走到玄靈,這不是單單靠著養魂,靠著榑木枝的愈魂之力就能做到的。
那麼,她境界的提升,還有什麼原因呢?
阿織在浩瀚的靈氣之海中陷入沉思,漸漸感到疲倦。
魂魄已完全與原身契合,她就快如新生兒一樣,陷入出世前的無邊虛無黑暗中,等待著再次甦醒。
就在這個時候,阿織忽然覺察出一絲異樣。
今日,她一到古神庫就覺得不安,一進入禁室,就不自覺生出忐忑。
阿織是個謹慎的人,她用靈識檢視過禁室數遍,什麼都冇有發現。
她以為自己草木皆兵。
原來不是,眼下隨著境界提升,她終於敏銳地發現這一絲異樣來自何方了。
那是一個她永遠也不會懷疑的地方——她的佩劍,祺!
有東西藏在祺的劍身裡麵!
非常難以覺察的東西,是個……居然是個人!
阿織不知道這個究竟是誰。
但她知道,在這個地方,在伴月天的古神庫,不可能有她的盟友。
而且,較之正大光明地與她對上,這種藏在暗處窺視著她,默然不語地看著她找回自己身軀的敵人更加可怕。
此刻,初初就抱著祺守在禁室外。
阿織不知道他還有奚琴會麵臨什麼。
她想給他們傳音,提醒他們當心的,可是魂魄迴歸原身也困於原身,尚需時辰適應融合,這是她最無力的時刻,無邊的黑暗來襲,她甚至不能動彈分毫。
她掙紮著,在心中送去一聲:“初初,當心……”便陷入混沌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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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織的這一聲“初初當心”縹緲得如同囈語,因為太輕微了,落在初初心裡時,初初都在困惑,是不是因為自己正在擔心阿織,所以產生了幻聽。
他還是站起身,用赤金的獸瞳仔細環視了整個古神庫一圈。
可惜什麼都冇發現。
他與阿織一樣,忘了拎在手邊的劍。
倒也是,那是跟了阿織很多年,被封入禁棺,陪著她一起沉睡至今,宛如親人的靈劍,怎麼會有問題呢?
於是在初初分心之時,一股黑息從劍尖流淌出來,滲入古神庫的地底,再從最前方的神兵區鑽出來。
黑息本想從古神庫的正門出去的,但他遠望過去,發現看門人不太對勁,應該是奚家的那位公子化形,他便退了兩步,如雨落深潭一般浸入牆麵,消失無蹤了。
外間已月上中天,伴月海的明月總是大得驚人。
黑息再一次從地底鑽出來,便是在這一輪巨月之下。
這一次,他總算不必再用這幅詭異之姿行走,可以變回原身了。
黑息的原身是一個身著銀灰外衫的男子,眉眼有些寡淡,連帶著他整個人看上去亦是沉悶乏味的。
此刻,男子眉頭緊皺,雙指掐訣,送出一道傳音:“調虎離山,速回。”
然後他朝眷風嶺望了一眼,疾步往那處而去。
雖然已入夜,伴月天不是冇有守衛,見了男子,非但不攔阻,反而躬身喚一聲:“封堂主。”
原來這個可以化作黑息的男子,正是仙盟四堂之一,浮屠堂的堂主。
在玄門中,修至分神以上,大都會有尊號,便說仙盟四堂的堂主,沈宿白為聆夜尊,連澈為霰雪尊,宮羽堂的堂主尊號緒風君,唯獨浮屠堂的堂主封無棄,因為他僅是出竅修為,冇有厚顏給自己取仙人尊號,是以仙盟的人便隻喚他一聲“封堂主”。
洄天尊在眷風嶺閉關,封無棄冇有理會沿途仙衛的問候,徑自上了仙盟的最高處。
將要登嶺峰,卻被峰下的一人攔住。
此人正是洄天尊的親信仙使。
“封堂主?盟主近日閉關,您是知道的,何故在這時打擾盟主?”
封無棄道:“我有要事,但請盟主一見。”
他一頓,心想著眼前之人也不算外人,唯恐耽誤大事,道出實情,“青荇山那個問山之徒來了。”
“誰?”親信仙使一驚,“那個端木氏族人?”
封無棄頷首:“沈宿白近日發現了此人的蹤跡,以為她會逃,把精力都放在了外頭,你也知道,盟主早就交代過,讓我看守好此人的屍身,我無事時,向來沉睡在此人的佩劍中,冇想到她竟然在這個時機回到了仙盟,還潛入了古神庫,意圖回到自己的身軀。”
“既如此,你為何不阻攔她?”
“我如何是她的對手?且她有凶獸護法,奚家那位公子也守在古神庫外……”
封無棄說到這裡,壓低聲音,“奚家的琴公子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嗎?盟主和那一位早就說了,此前春祀劍動過,青陽氏的主上應該回來了,他們查了許久,最後懷疑奚家……如果琴公子真是青陽氏之主,我方纔露麵阻攔,賠上自己不說,怕是要將整個浮屠堂都賠進去。”
封無棄的言下之意,親信仙使聽得明白。
此間事態緊急,最好請出盟主。
親信仙使原地徘徊數步,對封無棄道:“可你也知道,近日正值盟主的關鍵之期,萬不可誤了。”
封無棄道:“那一位呢?”
親信仙使冷笑一聲:“那一位和霰雪尊不會管這事的,說不定他巴不得這個端木氏回到自己的身軀。”
他想了想,問封無棄,“你可告知沈宿白了?”
“自然,想必他已在趕回來的路上。”
“這就好,而今仙盟大小諸事由他做主,他若回來,得知當年不死罪人潛入古神庫,必定下令整個仙盟捉拿罪人。端木氏與身軀融合尚需時辰,憑琴公子一人,便是加上一個奚家,難不成還能是仙盟四堂,萬千仙衛的對手?他若不敵,端木氏又親自送上門來,休想活著離開這裡!
“你且去部署,暗中合圍為上,我便在此等著,盟主已閉關多時,很快便可出關,我必第一時間將此間訊息告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