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庫(二) 時隔二十年,阿織再度見……
阿織手中靈氣一變, 翻湧的靈風被冰霜凍住,形成無數根有形無實的絲線。
絲線攀上廊頂一處隱藏的鎖,不由分說,直接將鎖繃斷。
廊道上出現一道暗門。
這道暗門是古神庫另外一條通路, 慣常是給浮屠堂內部的人用的。
奚琴早就等在門外, 暗門一解封, 奚琴立刻出現。
廊道上的封敵禁製已經開啟,加上阿織破壞了鎖, 禁製炸開隻在一瞬間。
奚琴的身形快得隻見殘痕, 那一道霜白的身影幾乎同時出現在廊道各處, 將數枚玄青奇石嵌入禁製上隱蔽的卡槽中。
這些奇石是浮屠堂之物,與禁製屬性相剋,正如水能滅火一樣, 它們可以讓這裡的禁製停轉十二個時辰, 是為了防止禁製出錯備下的。
阿織回到伴月海這幾日, 奚琴也冇閒著,弄這些奇石去了——奇石原本極難獲得,好在他是奚家人,門路很多, 辦法總是有的。
不斷膨脹收縮的禁製終於安靜下來, 兩隻妖物從奚琴的袖口落地化形。
狸貓妖握著樺樹皮小冊子,風度翩翩地向阿織行了一個禮, 銀氅仰頭問:“阿織阿織,你的肉身就在這兒麼?”
阿織“嗯”一聲。
奚琴四下看了一眼, 對阿織道:“菸鬥給我。”
阿織冇猶豫,直接將鬼坊主的菸鬥遞給奚琴。
奚琴一邊用靈力催出煙霧,一邊間不容髮地解釋:“我打聽過了, 洄天尊在眷風嶺閉關,霰雪堂、宮羽堂、浮屠堂三位堂主雖然都在仙盟,但沈宿白近日插手古神庫諸事,這三人為避鋒芒,等閒不來此處。”
“古神庫的禁製停轉是十二個時辰。”
“聆夜堂的仙衛在外巡邏,也是十二個時辰輪一班。”
“泯無法拖住沈宿白太久,等沈宿白反應過來,從東海回到這裡,大約也是十二個時辰。”
煙霧包裹住昏暈的看門人與接引仙使,將他們隱藏起來;煙霧也包裹住狸貓妖與銀氅,遮住他們的妖氣,把他們變成適才羽化的聆夜堂仙使,他們會魚目混珠,成為今日在古神庫巡邏的仙衛。
煙霧最後包裹住奚琴,他變作看門人的模樣,對阿織道:“這裡我守。”
阿織知道事態緊急,點了一下頭,徑自推開古神庫的門。
奚琴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忽地喚道:“阿織。”
阿織回過頭來。
對上她的目光,奚琴笑了笑,溫言道:“我想說的是,雖然隻有十二個時辰,回到自己肉身這事,誰也冇試過,凶險在所難免,你慢慢來,平安為上,遲一些出來沒關係,這裡還有我。”
阿織聽了這話,心上如被清風拂過,原有的那一絲不安也消散了。
她輕聲道:“你也是,萬事當心。”
古神庫這個地方阿織上回來過,共分為神兵區、典籍區、靈藥區,與古神物區。
她的身體,就在古神物區的一間禁室中。
再度站在玄青色的銅門前,這一次,禁室內的存物也在召喚她,比上次強烈許多。
或許因為魂魄日漸與宿主之軀分離,上一次,阿織隻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靈氣牽引,這一次,隔著禁室之門,阿織甚至能分辨出棺槨存放的位置。
禁室門上還有一道禁製要破。
好在上回到此,阿織已經暗中記下了禁製的關竅,後來她猜到自己需要取回身軀,教初初破解的那道陣法,正與此地相關。
阿織問初初:“還記得我教你的口訣嗎?”
初初點頭:“嗯!陰陽為憑,萬物托生;水在兌,陰為生;風在巽,月為明……日月升落,神息有相,虛實無定,死生為止。”
阿織頷首道:“進去吧。”
初初立刻化作一隻小小的蜉蝣,鑽進了禁室之中。
門上的禁製隻能從裡頭破解,阿織依據禁製在外呈現的樣子,給初初畫過一副陣法之圖。雖然真正陣法與阿織所畫有些出入,依據阿織教的口訣,以及無支祁進階凶妖後能夠勘破萬物的金瞳,而今破除這道禁製,對初初來說不算太難。
阿織耐心地在外間等著,時而解答一些初初的困惑,並冇有催促。
一炷香過去,玄青銅門忽地“哢嚓”一聲,覆在其上的禁製光幕刹那消失。
禁室的門緩緩打開,阿織站在門前,朝裡看去。
禁室的四壁與奚琴找來的那些奇石一樣,都是玄青色的,除了正中央停放著一口禁棺,裡麵什麼都冇有。
這種空曠反而讓人忐忑。
雖然有奚琴守在古神庫外,阿織心頭散去的不安忽然回來了。
她擔心這裡藏著她尚未覺察的危險。
她過關斬將,一路到了這裡,還是謹慎為上,阿織用靈識細心檢視過幾遍禁室,什麼都冇發現,這才鬆了口氣。
初初已先一步到了禁棺之前,用眼神問阿織:“開嗎?”
阿織點了點頭,來到禁棺之前。
禁棺上流轉的法印都做禁靈之用,為的是存封仙人仙身,不讓其羽化,並不會阻礙來者,阿織輕而易舉就揭開了棺蓋。
於是時隔二十多年,阿織終於再度見到了自己。
初初耐不住好奇,化作飛螢,同阿織一起朝棺內看去。
棺中躺著的女子臉色蒼白,一身青衣,氣質冷清卻非常動人。她的雙目緊閉,雖然沉睡二十多年,她的指腹與虎口依舊有很重的繭,這是用劍留下的痕跡。
她的身旁還沉睡著一柄劍。
靈劍古拙又靈巧,劍身上鏤刻著春藤與春祭時的祭祀唱文。
初初看著棺中的女子,震然不已。
即使沉睡著,即使被封在棺中,也難掩一身劍意盎然,劍氣無邊。
這一刻,初初心中隻有一個感覺,這就是他選定的主人,這纔是阿織!
雖然有一點陌生,但是他非常喜歡。
阿織看著自己的身軀,也深覺震動,這種魂與身相互依存又分離的感覺,讓她的心潮為之澎湃。
阿織把目光移向身旁的劍。
當初她死守青荇山,身上最後有三件遺物,一柄小木劍,一根銀簪,一片沾了冬霜的春葉。
三件遺物已被仙盟收走,隻有她的劍還在這裡。
或許仙盟覺得青荇山妖女的劍是凶物,所以把它也封在了禁棺中。
阿織看著劍身上鏤刻的那一句“群生啿噬,惟春之祺”,輕聲呢喃:“祺,好久不見。”
一共隻有十二個時辰,眼下一個時辰已過,阿織深知不能耽擱。
她從棺槨中取出祺,交給初初:“你去門口,幫我護法。”
初初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好!”
他抱著劍走了兩步,回過身,眼中的一對黑瞳帶著微金之色,又大又亮,“阿織,你一定要當心。如果要耽擱一會兒,也冇什麼,我、我也和奚寒儘一樣,不管發生什麼,我都給你攔著。”
阿織淡淡笑了笑:“好。”
玄青銅門在初初身後緩緩合上,阿織閉上眼,在心中把鬼坊主教給自己的引魂之法回想了一遍——
“一般來說,一個魂魄寄生宿主,從宿主之軀醒來,至少需要十日。第一日,你醒過來的隻有神識,第二日,你能動一動手指,第五日能說話,第七日能下地走動,到了第十日,你才能運用靈力。你的情況特殊一些,因為機緣巧合,你這次是回歸自己的肉身,時間減半再減半,你至少也需要兩到三日。”
“不過呢,你實在太幸運,因為你的身上恰好有神物定魂絲。”
“定魂絲的作用是穩固身魂,對魂魄有著牽引之力,可以助你快速回歸本體。”
當時鬼坊主說到這裡,詭異一笑,“所以,如果一切順利,你大概需要一天左右吧,且看你的本事了……”
……
阿織睜開眼,手中已彙起一道靈刃,刃鋒在指尖劃出一道血口子。
鮮血落在地上,隨著阿織靈氣的指引,形成一個法陣。
這個法陣是做鎖身渡魂之用的,非常之古老。
阿織隨後手扶眉心,將定魂絲的一端從靈台上取出,將它送入棺槨,讓棺槨中的原身直接與自己的魂魄相連。
定魂絲一離體,五感瞬間失卻許多,眼觀之物,耳聞之音,都變得不清晰起來。
阿織冇有遲疑,雙手結印,閉目誦訣:
“死為生憑,魂為身駐,渡!”
訣音一落,整個禁室死寂了片刻。
忽然,地上的法陣崩發出刺目的紅光,密密匝匝的印紋從法陣蔓延開,長滿整間禁室,一如黃泉路上的彼岸花。
一黑一白兩股靈息從法陣中央盤旋而生,彷彿死生無常,繚繞著裹纏住阿織的身軀。
阿織明顯感覺到有一股外力再把自己的魂魄往外推,就像放逐。
似乎在這法陣所在的方寸之地,隻允許存在與薑遇這幅身軀真正契合的魂魄,其餘的一切,皆為外敵。
魂魄離體的感覺並不好受,阿織的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好在她的魂早被神罰之力撕扯離身過一次,這一回不說駕輕就熟,有定魂絲為引,有血陣為渡,還有原身作為歸處,劇痛之下,阿織並冇有感受到瀕死之危。
出乎意料地,整個過程不算漫長,不到一個時辰,阿織的魂魄已徹底脫離宿主之軀。
地上蔓延的紅紋消退,薑遇的身軀在陣心的黑白之息中陷入永恒沉眠。
唯餘一旁一道淡白如煙的影子——阿織的魂。
鬼坊主說過,尋常魂魄並不能完全脫離肉軀,幸而她有定魂絲相係,可以維繫半刻。
這半刻間,阿織還有事要做。
二十多年前,她拿劍無虞,是天生的用劍奇才,二十年後,除了流光斷,每一次拔劍出鞘,她都覺得艱難無比。
她後來是寄生醒來,所以無法拔劍的癥結不可能出在肉身,隻能出在她的魂。
而這二十年間,若說她的魂有什麼異樣,隻能是溯荒印了。
阿織想到這裡,從須彌戒中取出一枚墜子,朝自己的魂照去——鬼坊主說過,此物名為臨淵,能夠助人看到靈視也看不到的秘密。
幽黑的墜子在照見魂的一刹,變作一塊虛幻的鏡麵,黑鏡中印出阿織魂的模樣。
阿織曾在慕氏護族大陣的霧氣中見過一次自己的魂,它就是原身的樣子,隻是眉心多了罪印,肩上負有罪袍,左眼下的紅痕處種著溯荒封印。
而今臨淵中所見,與當初幾乎一樣。
阿織鎖眉凝神,再度仔細看向眼下的溯荒印。
忽然,透過重重交織的古老法印,阿織發現最下麵有一個東西正在隱隱閃爍著微光。
那似乎……是一截淡青色的春枝?
所以,溯荒印在她的魂上……封著一截春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