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絕(四) 此生命,此世願,此時儘……
禁衛於是停在宣和門前, 不願前進了。
阿織的劍氣並冇有讓凡人感受到威壓,它是肅穆的,以問心之勢直逼人心。
它似乎在說,你們真的願意效忠這樣的王嗎?
不斷地叩問之下, 禁衛們幾乎要提不起手中長矛。
奚琴仰頭看著阿織, 她孤絕的身影已融入雲端, 無邊的劍意阻絕開天下兵氣與濤濤紅塵。
奚琴便不耽擱,落在丹墀台上現了形。
“有一個妖……”
離得近的大員驚撥出聲。
他本想說妖邪的, 當他看清奚琴的樣子, 不由地息聲。
來人一身霜白, 模樣……已不能用驚為天人來形容了,因為他本就是仙。
摺扇浮在奚琴身後,扇柄展開了一條縫, 冷寒的刃氣從縫中漏出來。
裕王第一時間就感覺到畏懼, 他從來不是這位分神仙尊的對手。
他知道奚琴殺意已決, 慌亂中道:“你們、你們竟敢攔兵氣……你縱是攔了兵氣,也不能動我,你知道的,我是大周朝的太子!”
他同時傳去密音, “仙尊, 我乾涉了人間秩序,輪迴之路已絕, 您和我不一樣,您的修為高, 壽數長,此生終了,您還有下一世。為了一個拂崖, 您把自己的輪迴賠進去,違背玄門定規,實屬不智,我答應您,隻要您放過我,我可以——”
不待裕王把話說完,奚琴已經抬起了手。
他的神情淡漠極了,根本聽不進裕王的懇求,很快,無數冷寒的刃氣從扇縫中拂出,直接朝裕王掠去。
裕王被逼無奈,禦起靈障。
豈知分神仙尊的刃氣碰到裕王的靈障竟碎了,為數不多的幾道打在他身上,一點不疼。
裕王一愣,以為自己有人間真龍之氣護體,露出狂喜的神色。
他正預備再次吩咐禁衛擒下反賊,對麵的奚琴忽地一笑。
下一刻,丹墀台下傳來群臣驚訝的議論聲。
“裕王、裕王怎麼變成了這樣?”
“不,他不是裕王——”
裕王看向群臣,每個人望著自己的目光都是驚恐的,包括孟相。
他意識到什麼,垂目看向自己的左腕,左袖的袖口不知何時被割破了,露出左腕中間,拂崖留給他的青蓮魂傷。
這還不止,裕王渾身的肌膚迅速皺了起來,他整個人忽然矮了一大截,背脊佝僂,鬚髮花白。
原來奚琴的刃氣隻是虛晃一招,他將破除偽裝的靈訣混在了其中,
此時此刻,裕王終於露出了他真正的模樣,他甚至不是鏡中月那個俊美的道人,他乾涉人間氣運,藉著溯荒中的靈氣殘喘至今,魂已殘,身已衰,不過是一個行將就木的醜惡妖叟。
群臣驚怒不已,高呼道:
“這根本不是裕王!”
“原來他纔是妖人!”
可是,裕王在凡間做了這麼多年的紅塵美夢,早也醒不過來了,麵對群臣的質疑,他依舊爭辯:“不,不是的,我是裕王,我是——”
狡辯太蒼白了,事實擺在眼前,已冇有人聽得進他的話,他想到什麼,忽然抬頭望向天際。
不知何時,屬於他的那顆星已經消散,墜落。
玄門有玄門的定規,乾涉人間氣運,本就是逆天妄為,怎麼可能成功?
家國命數已定,從此,與他再無瓜葛。
奚琴緩步朝裕王走去,語氣不疾不徐:“如何,眼下可以要你的命了嗎?”
“不、不……你我同是修道中人,你應該懂得這條路有多苦,我修行上難有進益,這才誤入凡塵,我……”
“讓我來。”
不等裕王說完,一旁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阿采在祁王的摻扶下,終於站了起來,她此刻已經虛弱得不成樣子,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青絲也化作雪白,茂密地垂在瘦削的雙肩,這還不止,從仙人的眼中看過去,她作為血鞘,五臟已損,魂身亦殘,幾乎已經走到此生的儘頭。
可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奚琴,說道:“能不能……讓我為大哥哥報仇?”
“我拿不起流光斷了,您是仙人,能不能幫我?”
麵對拂崖等了一生的主上,她終於有了恭敬的姿態,低眉請求道:“請仙人幫我。”
奚琴看著阿采。
在尋找端木氏的那段前塵往夢裡,慕氏族長慕懷曾向葉夙相借一段榑木枝。
據說那是春神句芒留給留給青陽氏的神木殘枝,有愈魂之力。
奚琴見到阿采,知道她與拂崖的瓜葛後,曾想過無數個辦法救她。
他想過去找榑木枝,或是回到青陽氏古址,看看有無可以治癒一切魂靈的強大的愈魂之術。
他也知道阿采隻是一個凡人,她的魂實在太弱了,傷得太重了,也許根本無法承受神物與神力。
但無論如何,他都保有了一絲希望。
而此刻,他如果幫她,讓她再度拿起流光斷,等同於立刻絕了她性命,讓她魂散人亡。
丹墀台上的時間靜止了,似乎每個人等在等待奚琴的抉擇。
蒼茫無邊的風聲中,奚琴在密音中喚道:“泯。”
魔隱在暗處,像一個凡人看不見的影子,“尊主,屬下在。”
“如果……我說如果,夙在這裡,他會怎麼做?”(注)
泯想了想,說道:“屬下與昔日的尊主隻見過兩回,瞭解不算深,但屬下想,如果昔日的尊主在此,他應該會行該行之事,然後……儘力周全。”
行該行之事,然後周全?
該行之事是什麼?
不讓阿采複仇,讓她再苟活上幾日,然後在這幾日間,儘力去找愈魂之法,以求周全?
這是夙嗎?
奚琴道:“那麼我,可能和他不大一樣呢。”
至少他認為,應該先問過阿采自己的心願。
“我會先周全,然後再行該行之事。”
奚琴看著阿采:“你若執意自己報仇,那麼你的魂會碎,命會耗儘,你的今生會在今日走到儘頭,也不會再有來生。”
他問:“如此,你願意嗎?”
阿采毅然決然地點了一下頭:“我不知道什麼前世今生,我隻活這一刻。”
此生命,此世願,此時儘興。
奚琴於是不再多說,他的掌心聚起春霧般的氣澤,順著阿采的眉心,緩緩送入她的身體中。
這是青陽氏真正的愈魂之術,幾乎是一瞬間,阿采就有了重新握住流光斷的力氣。
雖然它隻是支撐她,然後,令她徹底消亡。
無儘的風聲中,祁王喚了一聲:“阿采……”
阿采回過頭,最後看了他一眼,把他目光中的擔憂、傷悲、與不捨儘收眼底。
片刻,她笑了,笑容如此明媚。
她說:“就陪你走到這裡啦。”
“你很好。”
“將來的你,一定會更好。”
言罷,她一手握著流光斷,一手握著唐刀,嬌小的身影奔向裕王,躍上高空。
流光斷於是在裕王周遭劈開無數個時空裂隙。
每個裂隙當中都包含著阿采的一段記憶。
或是拂崖打開紅木箱子,與她大眼對小眼;或是她跟著拂崖回家,蜷縮地睡在他的門口;她在巷口找到他,借來牛車推著他去藥鋪;他為她梳頭,把紅繩給她;他教她唸書,教她怎麼做一個殺手;他爆身而亡,化為魂,護著她走……
而阿采的身形如影,攜著流光劍刃,不斷地穿行在這些裂隙之中。
她幾乎與刃光融在了一起,每穿梭一次,便在裕王的身上、魂上,劈開一道斷裂之傷,快得令人目不暇給。
這是碎魂。
拂崖那時縱是碎魂而死,殘魂尚能拚湊齊全,而眼下裕王的魂碎程度堪比淩遲,或許阿采作為血鞘的這些年,早已想好了該如何複仇,所以她選擇了最殘忍的方式。
她把自己化為刃,讓裕王變作齏粉。
所以當她停下來,裕王也崩塌開來。
是崩塌,不是羽化,輪迴已絕,滿地碎塵。
下一刻,流光斷也從阿采手中脫落,“噹啷”一聲墜落在地。
被神物劈開的時間裂隙本就是方外之地,凡人進入,豈能不亡?
流光斷墜地的一瞬間,阿采的身軀也隨之崩碎消散。
她連屍身都冇有留下,散作風煙,散作飛灰。
祁王看著此情此景,伸手急握,隻握住了一縷風,他茫然地喚道:“……阿采?”
“阿采——”
這世上已冇有阿采了。
她適才站著的地方,隻餘下兩根鮮豔的紅繩與一柄殘破的唐刀。
唐刀的餘息也冇了守護的人,它脫刀而出,在半空中,化成一個非常稀薄的影。
一身黑衣,手持雙刃,英挺而沉默。
他不是拂崖,隻是他的一縷氣息,看到奚琴,他還是認出了他。
他垂下眼,撫心朝昔日的主上一拜,亦隨風化散,去往他該去的地方了。
或許因為見到了拂崖,前塵記憶忽然翻湧,體內魔氣再壓製不住往事,再度溢骨而出。
奚琴悶哼一聲,他知道他的骨疾又犯了。
泯立刻化形而出,在一旁摻住奚琴:“尊主?”
凡間事已了,凡間君已定,溯荒與神物也已現世,蘇若知道此地不便久留,他打出一道靈氣,從太子玉冠上收回溯荒碎片,正要上前取流光刃,這時,奚琴忽然覺察到不對,他立刻出聲阻止:“蘇若,回來!”
幾乎是同時,一道無比鋒利的刃氣從流光斷溢位,直接四方拂去。
若不是奚琴反應快,甩出一道靈氣推開蘇若,蘇若隻怕要被刃氣重傷,饒是如此,離得近的兩名內侍還是被刃氣切割成兩半,尚未反應過來就失了生息。
所有人都慌了。
奚琴凝目看著流光斷。
從前這劍刃劈開時光後,有血鞘束縛,所以它消耗的隻有血鞘性命,不曾傷人。
今日它兩度斬光陰,卻失了血鞘,洶湧的劍氣自然難以抑製,眼下,它尚處在震盪前夕,隻是流溢位些許劍氣,已讓所有人防不勝防。
看著兩名內侍頃刻間被神物斬裂,丹墀台下所有人都慌了。
這是比無間渡、定魂絲更加凶厲的神物,神物即將施放神威,饒是仙人在此亦不可阻。
奚琴當機立斷,他對祁王道:“讓所有人離開,退去宣都三十裡外。”
言罷,他立刻落下結界,手中結出重重法印,將流光斷封在其間。
祁王知道流光斷的厲害,聽了奚琴的話,他毫不遲疑,立刻下令讓群臣撤出宮禁。
阿織回來,看到的便是這幅場景。
禁衛與大臣們爭先恐後地往宮外奔逃,宮內,太極大殿已經坍塌,煙塵四起,失了血鞘的流光斷刃氣外泄,飛斬八方,被奚琴封在重重結界中,就快要外溢而出。
人間天地亦感受到神物之威,天際層雲再度翻滾,風聲亦洶湧澎湃。
阿織本想上前襄助奚琴的,就在這時,她感受到一絲異樣。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結界中,流轉著華光的刃。
不知是否是錯覺,她莫名覺得這劍刃,在呼喚她。
鬼使神差地,阿織撩開結界邊界,朝流光斷走去。
奚琴在密音中喚道:“阿織?”
但阿織冇有迴應。
結界中風聲更甚,人間風物已在刃氣中顛倒混亂,阿織一步一步走向流光斷。
二十年前,她是青荇山上天資過人的小師妹,一劍在手,能劈天斬地。
二十年後,她在徽山薑遇身體中醒來,從此與靈劍無緣,每一次拔劍都要耗儘力氣,艱難無比。
就像有某種難以抗衡的力量在阻止她。
阿織一直不解其因。
而此時此刻,她站在流光斷之前,凶厲無比的神物驟然收斂了所有銳芒,化成三尺青峰如水,乖覺地靠近她,安靜浮空,似在等待什麼。
阿織伸出手,緩緩觸及劍身。
(卷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