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絕(三) 護著她,在蒼茫人間,又……
伏殺祁王是孟相與計先生共同策劃的。
因此, 當夜潛入祁王府的,除了鏡中月的殺手,還有混淆視聽的真山賊。
拂崖趕到王府時候,山賊已在樓閣間放了火, 王府的奴仆死傷近半數。
拂崖看著眼前煉獄般的場景, 一時惘然, 他不明白裕王為何如此狠毒,竟然會對自己的親兄弟下手。
也不怪他不明白, 他還太年輕, 不涉黨爭, 根本不知黨爭的殘忍。
祁王本就更得民心,皇帝即將頒佈立儲詔書,裕王這些年樹敵不少, 一旦祁王上位, 一朝天子一朝臣, 到頭來被清算,裕王隻有死路一條。
拂崖隻知道,他得保住祁王。
那位戶部官員說過的,為爹孃的平反的夙願, 隻有祁王能幫他達成。
拂崖冇有遲疑, 他用流光斷劈開一道裂隙,帶著阿采, 在水榭找到了祁王。
祁王身邊的護衛已傷重不支,孟桓被一根燒斷的橫梁砸中, 就快失去意識。
祁王看到又有兩名殺手找來,並不懼怕,他將孟桓護在身後, 說:“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若想要本王的性命,拿去便是,不要傷害無辜的人。”
孟桓聽了這話,露出悲慼的眼神。
拂崖來不及解釋太多,他想用流光斷帶祁王走的,手中三尺青鋒已現銳芒,他忽然感受到一陣劇痛——他作為血鞘,濫用神物數次,已經支撐不住了。
他已經用不了流光斷了。
就在這時,又有殺手找來水榭。
這一次的任務生死一線,若祁王不死,鏡中月的所有人都要跟著裕王陪葬,因此殺手們看到祁王,第一時間便舉刀相向。
拂崖也在同一時間拔出了唐刀。
阿采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拂崖,從前拂崖領了差事後,找到目標,從不會親自動手,鏡中月的人後來都喜歡他,覺得他分明實力超群,卻不爭功勞,所以這是第一次,拂崖手中唐刀見了這麼多血。
數不清的殺手湧進水榭,然後一個一個倒在拂崖刀下。
他擋在祁王與阿采身前,就像一座無法跨越的高山。
他亦成了一個邪魔,殺紅了眼。
在不斷舉刀落刀的瞬間,拂崖知道,自己這一生,大概就到這了,成為血鞘,他早就身殘魂傷,而魂與神思相連,而今自己手沾數條人命,神魂震動,已經支撐不了太久。
命在旦夕的一刻,身魂開始分離,強大的魂開始脫離肉軀,終於稍稍喚回昔日的力量。
拂崖忽然感知到有什麼正在逼近,是凡人無法抗衡的,強大修士的氣息。
幾乎是第一時間,拂崖就意識到這氣息來自計先生。
原來計先生竟是一名違背仙門定規,乾涉人間紅塵的的修士!
拂崖一下子回頭看向阿采。
他的話還是那麼少,連道彆也如此蒼白。
他說:“阿采。”
“我要走了。”
“我把流光斷給你。”
阿采聽了這話,心一下空了,老監正是怎麼把流光斷從身體裡取出來的,她不是不記得。
她甚至來不及阻攔,下一刻,她就看到拂崖的身軀一下子爆開,血霧攜著一股浩瀚無邊的力量朝四周擴散開去,遇神殺神。
三尺青峰縮成一柄流轉著微芒的短匕,落入阿采手中,阿采慘呼一聲:“大哥哥——”
好在拂崖並未完全消失,血霧散去後,他方纔立著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透明的影子。
確切地說,這是拂崖的魂。魂的模樣與拂崖生前很像,但更加俊朗,他穿著一身古老的黑衣,額間戴著藤環,英挺而寡言,眉宇間有堅韌之意。
他就像古神身邊的沉默侍衛,手持虛無雙刃。
記憶在甦醒,化為魂的一刹,前世今生交織,拂崖的神思其實是混亂的。
他從無數湧來的過往片段裡揀出有用的資訊,抵著眉心,艱難地告訴阿采:
“流光斷,它是……劍刃……”
“守好它……有一天,有一個人會來找你……把它……交給他……”
“眾神歸天,神物分離失鞘,凶厲無比……你得了劍刃,或用新鮮屍身藏之,七日一換,或去人間道觀,求以禁木、禁棺之物封存,三月一換……直待……他來找你……”
阿采懵懂地聽拂崖說完。
什麼用新鮮屍身藏劍刃?什麼用禁木、禁棺封存?這些事老監正從未提過,大哥哥怎麼會知道?
還有,“他”是誰?誰會來找他們?
但阿采來不及想這麼多了,因為她能清楚地看見,拂崖透明的影子上,有許多傷痕,那是神物所噬的魂傷。
阿采落下淚來,她急聲道:“大哥哥,你怎麼變成了這樣——大哥哥,我怎麼才能救你——”
拂崖根本冇時間回答,因為計先生已經出現在了水榭中。
拂崖劈掌送出一股靈力,把阿采與祁王推出水榭:“走!”
走。
這是拂崖此生對阿采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想把她推開,正如他們初見時一樣。
計先生早就看到祁王了,他遁身想要追,拂崖先一步把他攔住。
計先生也發現拂崖的魂是修士之魂了,他冇有在意,魂失肉身,通常不能久留人間,很快就能散去。
直到打起來,計先生才發現拂崖的魂竟出乎意料地強大,即便已經殘損,手中虛無雙刃銳意逼人,連他一個出竅期修士都無法抵擋。
阿采並冇有走遠,她無法拋下大哥哥不管,即使他眼下已變成了她不太認得的模樣。
於是阿采與祁王躲在水榭外,看到了一場驚天動地的鬥法。
水榭徹底淪為煉獄,湖麵燃起真火,漫天刃氣如雨而下,沾之即傷,觸之即腐。
這就是東夷部族的鳲鳩氏,青陽氏之下,最驍勇善戰的支係之一,計先生根本不是對手。
計先生被拂崖打成重傷。
他的道袍已經殘破,身上傷痕累累,刃氣順著他的左腕抵達靈台,滲入魂中,成了一枚狀似青蓮的印記。
這枚印記是拂崖留給他的魂傷,一生都抹不去。
拂崖看著苟延殘喘的計先生,本要給他最後一擊,忽然,他的動作一滯。
拂崖頓了頓,垂目看去,不知何時,他的雙足已經消失,手邊的雙刃也在風中散去了。
此生已經走到絕處,眼下,這幅魂也要去該去的地方了。
這一刻,拂崖的眼中湧現出無限惘然的神色,不知是因為前生的責任,因為今生的夙願,還是因為此生此世,唯一放不下的牽掛。
拂崖轉過頭,看向阿采的方向。
魂傷太重,魂視已經不清,他隻能望見一團嬌小的影,唯一醒目的,是她發間的紅繩。
她冇有走得太遠,隔山隔水,也在看他。
就在拂崖分心的這一瞬,計先生終於抓住了機會,他的身形一下暴起,掌中聚起洶湧的靈氣,劈掌朝拂崖打去。
拂崖早已力竭,這一次,他便如冇有防備一般,在靈掌襲來的一刻,閉上眼,輕飄飄破碎,化散,然後徹底消失。
溯荒從他的靈台墜落。
最後的牽掛便成了此生的終點,追著那一抹嬌小的身影,最終化為一縷愈魂之息,遁入生前殘破的唐刀中,護著她,在蒼茫人間,又顛簸數月數年……
……
天際雲層化散,時空裂隙縱橫交錯,將所有人籠罩在盛大的幻象中。
所有人如在霧野中失了記憶與心智,還以為自己就是這場過往的一員。
直待裂隙漸漸散去,丹墀台下,一眾朝臣依舊沉淪,奚琴與阿織是最先醒來的。
奚琴第一時間看向阿采,劈開時間與劈開空間所耗費的心力根本不一樣,隻這一刻,阿采一頭茂密的青絲已化雪白,發間的兩根紅繩更加觸目驚心。
她伏在地上,奄奄一息。
裂隙散去後,裕王又驚又懼地看著濃雲後的星軌。
象征著他命脈的那一顆星雖然黯淡,卻冇有徹底消失。
也就是說,他依舊與人間氣運相連。
倒也是,臣心怎麼可能失儘呢?這丹墀台下,不知有多少人跟他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不知有多少人畏懼他的權勢。
再說了,阿采一個凡人,流光斷用得並不好,劈開的這段時光隻與她的記憶有關,雖然涉及了糧倉案,涉及了鏡中月,罪魁禍首也是計先生,而他作為裕王,根本冇在這段時光出現過,憑旁人私下說道幾句,他就要認罪嗎?
這等妖異之事,凡人信不信還兩說。
眾臣陸陸續續地醒過來,他們望向高空,看著天際雲淨,彷彿做了一場無比真實的幻夢,不知今夕何夕。
好半晌,他們才找回了當下,意識到適才發生了什麼——裕王繼位儲君,祁王現身攔阻。
屬於自己的星辰已經黯淡,裕王必須儘快解決祁王,以防眾臣反應過來,臣心民意失得更多。
他仗著宮中禁衛還聽命於自己,再度高聲道:“來人——”
三萬將士應道:“在!”
裕王道:“諸位都看到了,祁王與妖人勾結,禍亂朝綱,立刻將他拿下!”
兵權,這是人間帝王手中最鋒利的刃,修士都不敢對其小覷,因為諸多人間刀兵與忠誠之念聚在一起,會形成非常銳利的兵氣,勢不可擋。
裕王話音落,三萬將士齊聲稱是,宣和門大敞,滾滾兵氣洶湧來襲,直逼祁王。
就在這時,一道劍氣忽然從雲端落下,抵擋在宣和門前,朝四周擴散。
阿織閉目誦訣,斬靈如同神兵,擋在禁衛的三尺之前,無人敢跨越一步。
奚琴驀地看向阿織。
凡人看不到她,對禁衛來說,斬靈神兵,是天降異像。
阿織似乎感覺到他的注視,說道:”做你想做的。“
“……什麼?”
阿織在風中睜開眼,看向他:“……害拂崖的人就在那裡,做你想做的。”
血鞘劈開時光,屬於裕王的星已經微弱,臣心已經動搖,是故她可以為他爭取到這一息半刻。
隻攔阻半刻,不算乾涉人間。
做他想做的。
餘下的,她來擋著。
言罷,她不再多說,整個人躍上清空,落下磅礴無邊的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