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鳩氏(二) “就在這裡。這幾人當中……
棲霞寺在城外二十裡的棲霞山上, 因為來去要些時辰,翌日天一亮,相府一行人就出發了。
趙氏稱有話對奚琴說,讓他上了自己的馬車, 到了車上, 奚琴才發現孟菁也在。
孟菁還是昨日那幅樣子, 文文弱弱的,有一點病氣。想想也是, 她本是外室之女, 被接回相府後, 一直不受寵,若不是她前頭三個姐姐都出嫁了,相府即便要招上門女婿, 也輪不到她。而今她先是被推給薛深, 薛深死了, 趙氏看中了趙子庸,又用她來討好侄兒,一家人各打各的算盤,誰曾真的在意她?
馬車寬大, 多數時候, 都是趙氏和奚琴說話,偶爾趙氏慫恿孟菁也與表哥攀談兩句, 孟菁很乖覺,問的都是關心表哥的話。
走了近兩個時辰, 棲霞寺到了。這座寺廟是皇家寺院,有護衛把守,是故孟府這次出行, 冇有帶太多扈從,不過相府有相府的排場,仆役丫鬟加在一起,少說也有二十來人。馬車停穩,有雜役送來馬凳,孟菁撩開簾,看到扶馬凳的仆役,下意識收了收腳,問:“今日怎麼是你來?”
一府的姑娘隨意與仆役搭話,這是非常不妥的,孟菁的話音一落,趙氏就蹙眉看了過去。
奚琴也移目看去,扶馬凳的仆役他知道,昨夜他拿神識覆蓋相府,在馬廄邊見過他。馬廄的老師傅病了,都是他在餵馬。馬仆也這樣答:“師父病了,所以小的來。”
他弓著身,不敢抬頭,孟菁對上趙氏嚴苛的目光,也不敢多說,很快移步上前,低聲喚了一句:“母親。”
這日的天格外炎熱,上山又走一程路,幾乎人人汗流浹背,孟菁惹了趙氏不快,一直不敢多話,反倒是孟桓跟在後頭,偶爾拍手與鄭氏玩笑,平添幾分熱鬨。
及至到了寺中,孟菁見膳夫備瞭解暑湯,她或許是記著趙氏的提點,要在表哥麵前好好表現,便善解人意地提議說給隨行的下人都分去一碗,這才得了趙氏讚許的目光。
給菩薩敬過香,便該去齋堂用齋飯了。趙氏是信佛之人,吃了齋飯,還要去靜室聽僧人講經,孟桓靜不下來,被鄭氏帶去外間玩了,趙氏看著跟著她的幾人,招呼來阿織:“聽子庸說,你出生在行醫世家,你父親和子庸的孃家舅舅是世交,可是?”
這都是蘇若編排的故事,阿織應道:“是。”
趙氏又問:“可曾許婚配了?”
阿織道:“不曾。”
趙氏仔細打量著阿織,忽地笑了,她道:“這姑娘性子靜,我一看就喜歡,就留她在這裡陪我吧。”說著,她又看向孟菁,說,“你表哥從前總念著棲霞寺的風光好,想著得空了過來看看,今次好不容易來了,你帶他去山下走一走吧。”
孟菁明白趙氏的意思,小聲稱是。
奚琴朝阿織看去,阿織正在看他和孟菁,他很快送去一句密音:“不必擔心,我正好試試她。”
過了一會兒,阿織回了:“嗯。”等到奚琴出了門,她又姍姍來遲地補充一句——好像才領會到他的意思,“知道了。”
棲霞寺的風光的確很好,幽幽古刹坐落在蒼翠山間,是春深,下山的一條小徑落英繽紛。奚琴隻抽出了一縷心神陪孟菁說話,孟菁看上去也心不在焉。雖然昨日趙氏問起她對錶哥的感覺,她答了一句“合意的”,但奚琴看得出,她多半是為了應付長輩才這麼回話。
說來也怪,孟菁一個未出閣的閨秀,眼下未婚夫婿暴死,她卻並不顯得傷心,可要說她不害怕吧,卻也不見得,她不知在記掛何事,目光中時時露出擔憂之色,單是走上這麼一程,已往山上回看了數回。
奚琴連續召喚了兩回,都冇有得到臣屬的迴應,心中不可說是不急的。
若不是玄門有鐵則,仙人不可對凡人施法,不得以仙術乾擾凡間秩序,他隻怕昨夜就要把相府的所有人一一提來查過。
自然,他冇有這麼做的原因還有一個,蘇若說,凶手藏在相府,他擔心打草驚蛇。
眼下這個機會正好,山寺已隱於青黛,林間隻得二人。
“四姑娘喜歡什麼?”奚琴忽地道。
孟菁不知他何故有此一問,朝他看去。
隻這一眼,她的神思迷離起來,表哥似乎還是從前的表哥,又似乎不是了,變得俊逸非凡。
“馬球麼?”奚琴問,不等孟菁答,他順手從一旁垂下的枝條上摘下一片春葉,問,“這片葉你喜歡嗎?”
仙人的確不可以對凡人使靈術,但青荇山有一獨門絕學,問山教的,可以鑽這條定則的空子——仿妖獸魅羊的氣息,讓凡人聽從自己的心意辦事,事後把過錯嫁禍到魅羊身上。
這個法子阿織在山南用過一次,眼下奚琴用,他把氣息附在了贈給孟菁的春葉上。
得了春葉的孟菁如獲至寶,她欣喜道:“喜歡,多謝表哥!”
奚琴笑了笑,淡淡魅羊的氣息中,他的聲音也帶了蠱惑之意,“喜歡的話,回答我幾個問題可好?”
孟菁立刻點點頭。
“薛深的死,和你有關係嗎?”
孟菁隻是被迷了心智,並冇有失去應有的情緒,聞言,她露出惶恐的神色,說道:“冇、冇有……”
奚琴又問:“那你知道凶手是誰嗎?”
孟菁搖了搖頭:“不知道……”
奚琴有些意外,她和這事沒關係?
不對,昨日他拿簪花試孟府幾人,這位孟四姑娘聽說後,整夜坐立不安的樣子不是假的,她一定知道什麼。
奚琴想了想,換了一個問法:“宣都近來的青蓮印殺人案,你知道內情,是嗎?”
孟菁抿唇望著奚琴,她似乎在掙紮,半晌,她還是在魅羊的氣息中潰敗下來,握著那片她愛不釋手的春葉,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奚琴更意外了。
薛深的死她不知道,但青蓮印的案子,她卻知道內情。
“死者身上為何有青蓮印?”
“他們……好像要找人。青蓮印,是他們故意畫在屍身上的,因為他們仇人身上,有一枚相同的印記。他們……想要引出仇人……他們要報仇……”
他們?
奚琴忽然反應過來了,他立刻問:“我適才問你凶手是誰,你說不知道,其實你不是不知道,你有懷疑的人,隻是不確定是哪一個對嗎?”
這一次,孟菁猶豫得比方纔還要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你懷疑的都是誰?”
此問一出,孟菁還冇回答,忽然一道極其銳利的氣息破空襲來,奚琴目光一凝,直接空手收了這股銳氣,孟菁卻被這股銳氣駭得驚叫一聲,昏暈過去了。
鑽孔子的仙術就是這點不好,一旦有外力乾涉,極易被打破,奚琴正欲去追人,忽然覺得不對。
他垂下目光,看向自己的左手。
左手掌心,還殘留著適才那道銳氣的餘息。
而奚琴認出這餘息了,這是……鳲鳩氏的氣息。
也就是說,鳲鳩他,就在附近?
他既然在,為何不迴應他的召喚?為何還會阻止他?
最重要的一點是,鳲鳩的氣息雖然微弱,當中卻翻湧著極其濃厚的凶邪之氣。奚琴記得蘇若說過,青蓮印殺人案的凶手身上,就有一股異常的凶邪之氣。難道說,殺人案的凶手,竟是鳲鳩麼?
雖然不曾憶起全部前塵,但青陽氏屬白帝一族,靈力與春神句芒極其相近,非常之純正,後來奚琴在長壽鎮見到楹,在山南見到風纓,他們身上的靈息都無一點邪異之像,鳲鳩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出什麼事了?
奚琴的思緒百轉千回,但他隻在原地遲疑了一瞬,下一刻,他的身形原地消失,直接循著鳲鳩氏的氣息追去。
邪氣遁得極快,越來越微弱,等奚琴追到寺門,竟已完全消失了。
奚琴已是分神期的修為,不算上他,不算上已經覆滅的青荇山,玄門中,被人熟知的分神仙尊,隻有不到十人,可這個人,竟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脫?
這時,寺院中爆發出一陣爭執之聲。
奚琴望過去,之間外間行來一列官差,將寺廟內院團團圍住,不準人出入。
奚琴明白過來,他給阿織傳去密音:“朝廷來拿人了?”
阿織道:“嗯,他們查到簪花是鄭氏的,想把鄭氏帶回衙門審問。”
奚琴應了,轉瞬之間,他就離開寺門,直接邁入寺廟的內院中。
原本安寧的寺院此刻已是一團亂,鄭氏淚水漣漣,貌美的眉眼因為淒苦更顯得楚楚動人,她跟麵前一名紫衣官員分辯道:“民婦說了,那簪花民婦早就弄丟了,民婦怎麼知道它會出現在薛……薛校尉的屍身旁?”
另一旁,孟桓被冬采扶著,嚇得啼哭不止,趙氏冷眼瞧著這一幕,到底是相府夫人,倒並不顯得驚慌,除他們之外,相府中的不少仆役也在。
他們都看到了奚琴,但誰都不知道他是何時回來的,怎麼出現的。
拿人的官員又說了幾句,鄭氏明顯急了,提裙跺腳道:“我說了我不知道!那薛深常出入相府,指不定……指不定是他貪財,撿到我遺落的簪花,舍不得還我,私吞了呢!”
這世上的氣息,想要不被外人覺察,需要有一個地方置放,正如修士的氣息存於靈台之上,妖獸的氣息藏於妖丹之中。奚琴看著這院中之人,他記得,適才他追到寺門時,恰逢官差把守寺院,那股凶邪之氣藏匿容易,遁逃卻難,既然官差再不準人出入,也就是說……
奚琴對阿織道:“就在這裡。這幾人當中。”
阿織問:“凶手?”
奚琴“嗯”了一聲。
鳲鳩……也在這幾人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