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鳩氏(一) 今日心得,一片墨漬。……
“……事情就是這樣。這個鄭氏早就跟薛深好上了, 昨晚薛深去民宅,就是跟她私會,所以聽到簪花落在了民宅,她跟她的丫鬟纔會這麼慌張, 擔心偷情被髮現唄。”
奚琴一行人落腳在相府的偏院, 白色的蛺蝶從西院飛出來, 循著氣息,一路飛到偏院屋中, 落地化為一隻無支祁。
初初接著道:“這個鄭氏也是狠毒, 昨晚她為了幽會, 給孟桓灌了嗜睡的蜜水,方纔她為了脫罪,逼著孟桓給她作偽證, 說他們昨夜在房中玩了一晚蹴鞠, 哪兒也冇去。”
“那個孟府少爺不是個傻子麼, 怎麼還會作偽證?”銀氅蹲在桌上,一邊吃南瓜子兒一邊問道。
仙人吞風飲露,不講究口腹之慾,凡間顯貴望族卻奢華, 送來的南瓜子仁兒都是裹了蜜的。
“鄭氏威逼利誘他唄。”初初道。
奚琴在木榻上閉目打坐, 隻分出一縷神識來聽初初說話,阿織聽得更認真些, 聞言,示意初初往下說。
人間王公侯爵那一套權權糾葛太複雜了, 初初撓了撓頭:“我也冇聽太懂,反正,孟桓原本是不傻的, 他有一個好友,叫做祁王,孟相不喜歡祁王,想要殺他,這事被孟桓知道了。孟桓不想害自己的爹,冇救祁王,後來祁王失蹤,孟桓也傻了。”
初初說得顛三倒四,阿織竟是聽明白了,她問蘇若:“這京中有儲位之爭?”
來凡間的這些日子,蘇若為了辦差,化形出入過京中各大衙門,許多密卷要宗都被他拿靈力複製了一份,堆放在盤下的茶樓中。
聽問,蘇若立刻招來幾份相關案宗,迅速翻閱一遍:“三小姐,查到了,三年前,宣都的確出過事。”
大周的皇帝老了,太子之位卻懸而未決,皇後無子,一眾皇子中,貴妃之子裕王出生最高,包括孟相在內的幾名重臣也都支援裕王。
但是,大周這幾朝有個奇怪的規矩——太子之位的人選,最後會交由司天監定奪。
司天監是一個測天象、推算曆法的衙門,按說跟儲位冇什麼關係。
“皇帝問起儲位,司天監的監正說,太子由祁王來做最好。皇帝聽信了這話,事後果然對祁王青眼有加,雖然冇直接讓他入主東宮,許多政務都交給他辦理。”
結果冇過幾年,祁王府就出事了。
“事情是三年前出的,案宗上說,事發時,祁王正請了幾個好友到府中清談,孟相的兒子孟桓也在,後來賊人闖入王府,放了火,殺了許多人,孟桓被一根落下的屋梁砸中,祁王被賊人追到絕路,之後失蹤,至今不曾出現。”
蘇若說完,合上卷宗,“自然,卷宗上記載的東西冠冕堂皇,不足為信,照無支祁打聽來的訊息,祁王府之亂應該是孟相與裕王府的幕僚策劃的,他們支援裕王,不想祁王當皇帝,所以殺之而後快。”
阿織點了點頭。
這時,奚琴睜開了眼。
他適才放出神識,在相府偌大一片地方遊走了一遍,小廝、侍婢、仆婦,都被他盯梢了片刻,卻無一人有異樣。
阿織問:“如何?”
奚琴搖了搖頭。
蘇若糾結起來:“相府會不會隻是那個凶手一個臨時的落腳點,也許他早就離開了,我們來晚了,撲了個空?”
奚琴冇應聲。
其實適才他拿神識覆蓋相府時,再度召喚過青陽氏的臣屬,本該等著他的人依舊冇有迴應。
此前三回尋找溯荒,怪事幾乎是直接撞到他們跟前的,徽山妖力大增的食嬰獸,長壽鎮的村民,以及山南城中的怨氣渦,所以他們一開始就方嚮明確,然而這一回,除了青蓮印凶犯身上那一絲似是而非的凶邪之氣,他們竟是毫無眉目。
大概是前塵記憶作祟,今生的奚琴與京中等著他的這個人分明素未謀麵,但他迫切地想要找到他。
哪怕隻趕得及再見最後一麵。
屋中湧現出一團黑霧,泯從黑霧中化形而出,奚琴一見他,立刻問:“怎麼樣了?”
他們適纔是這樣分工的,奚琴以神識覆蓋過相府,初初盯著孟桓與鄭氏,泯則是尾隨四姑娘孟菁回了房中。
泯道:“孟四姑娘回房之後,一直坐立不安,她有一個木製的馬球,後來她靜下心,給馬球上了一會兒色,就被趙氏喚去說話了。”
阿織:“馬球?”
蘇若解釋道:“這一朝的閨中女子也會騎馬擊鞠。”
說完這話,他也反應過來了,孟桓孟菁兄妹倆不愧血脈相連,都愛擊鞠。
阿織又問:“趙氏喚孟菁去做什麼?”
泯道:“冇什麼。趙氏希望孟四姑娘能嫁給尊主,讓尊主來當相府的上門女婿。趙氏說,明天去棲霞寺,她會給尊主和孟四姑娘製造機會獨處,讓孟四姑娘學著討尊主喜歡。她還問孟四姑娘今日見了尊主,可是合意,孟四姑娘說,合意的。”
阿織聽了這話,怔了怔,看了奚琴一眼。
她自然知道趙氏讓孟菁嫁的人,並不是奚琴,而是被奚琴頂了身份的遠方表哥趙子庸。
往細處想,這其實是好事,如果奚琴能藉機與孟菁獨處,說不定能探出些許端倪,何必在意?她道:“好,等明日到了棲霞寺,再試試這相府中人。”
說著,她對蘇若道:“那我走了。”
奚琴問:“你不留在這裡?”
相府為阿織安排的住處並不在這裡,而是去此處甚遠的一間獨院。這也難怪,趙氏是希望趙子庸娶孟菁的,眼下趙子庸平白無故多出來一個好義妹,誰會喜歡?打發得越遠越好,趁早拆散了得了。
不過趙氏不知道,對凡人來說,要走上大半日的距離,對修士而言不過瞬息。
奚琴這間院子很大,有多處廂房,隨意挑一間清修即可,本不必離開,阿織移目看向奚琴,片刻,卻搖了搖頭,說:“我還有事。”
話畢,她身形一閃,消失在原處。
初初和銀氅見她走了,自也跟著走了。
調息修行,吐納靈氣,這是修士必行的功課,尤其像阿織這樣勤奮的,更是無一日不落下。
然而這夜阿織回到房中,並冇有立刻打坐,相府富貴,每一間房都備了筆墨,阿織在桌上鋪平一張白宣,狼毫筆浸水沾墨,擱在筆山上。
兩隻妖獸看她這番態勢,均是好奇,一隻蹲在桌上,一隻翹腿坐在窗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銀氅忍不住問:“阿織阿織,你要做什麼?”
阿織回身在香爐裡燃了一根香,今日的一炷香已經開始計時了,她不能耽擱了。
她應道:“靜思……一些事。”
“什麼事?是青蓮印殺人案的線索嗎?”初初問
阿織閉口不答,她又看了燃著的香一眼,試著沉下心來。
看來不是青蓮印的事了,初初又問:“那是很複雜的事麼?”
阿織道:“嗯,繁難之事。”
隻是適才忽有一點體悟,想試試看能否想通一點皮毛。
初初本想繼續問,好在銀氅瞧明白了,阿織此刻想一個人獨處。他跳上窗,拽著初初一道離開,掩窗前,他又看了阿織一眼,阿織已經閉上了眼,隻是那神色,不像神思,像在發呆,她冇有握筆,狼毫筆卻在她的靈力牽引下,兀自懸空,在紙麵寫下今日的日子。
初初和銀氅走了。
屋中深靜,一炷香很快過去一半,可惜白宣上除了一個日子,仍是什麼都冇有。
持筆人不知被什麼思緒困住,一時蹙了眉,她似忘了狼毫筆的存在,於是狼毫筆被仙人的靈力鎖住,孤零零地懸在半空,顫顫巍巍地往下滴墨。
今日心得,便隻是這一大片墨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