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之信:六
重新將梁妄拉回了謝儘歡的房中, 秦鹿皺眉瞪著他,梁妄微微抬著下巴, 一雙眼睨向謝儘歡的方向,再將目光落在秦鹿身上,見秦鹿依舊在瞪,於是瞥開視線,歎了口氣道:“真是麻煩。”
秦鹿見他有鬆口的跡象了,這纔不繼續瞪人, 轉而換成了笑臉,拉著梁妄坐在了謝儘歡屋內的椅子上,這一時半刻的還不能顧著謝儘歡, 得將梁妄哄好了才成。
她繞到梁妄的身後,雙手捏著他的肩頭, 又捶了捶,道:“王爺舟車勞頓來看他, 他還鬨出這等事情給王爺惹麻煩,謝儘歡真是個害人精!不過我家王爺大人大量, 又天生的好心腸,最看不得的就是可憐人, 凡遇見,總得出手相助的,更何況咱們與謝儘歡認識這麼多年,乾脆就幫他吧。”
梁妄歪著身體,換了個放鬆的姿勢, 秦鹿又說:“幫了這回,下回再也不幫了,救好了他,累著我家王爺就不好了,我家王爺這幾年也是特殊時期,得好好養著的。王爺你放心,有我小鹿在,不讓你渴了,不讓你餓了,不讓你累了,也不讓你心裡不高興了,你就隨便出出手,送他幾粒保命的藥丸算了。”
秦鹿說了一長串,給梁妄按肩膀,就如同給貓順毛,還得把話說好聽了,哄得梁妄冇脾氣,這事兒才能成。
果然,梁妄道:“救也不是救不了,隻是本王又非神仙,哪兒來的什麼救命的藥丸。”
“謝儘歡這是和貪貪一場歡好後入了夢,本王有辦法讓他一直活著,但想把他從夢中叫醒,還得用天香花纔可。天香花長於北漠沙土裡,五十年難得一遇,找得到也算走運的,本王冇有這花兒,因為它不是藥材,北漠的都將其為觀賞物,故而藥店也買不到。”梁妄的頭朝椅子後靠了靠,抬著下巴望向秦鹿的臉,笑說:“你得跑一趟北漠纔可。”
秦鹿一頓,朝謝儘歡瞥過去,眼神幾乎能殺人了。
她從梁妄這兒離開,幾步走到了謝儘歡的身側,也學著梁妄踢了一下對方的小腿,哼了一聲道:“一把年紀了也不學好,貪什麼美色!害得本姑娘為了救你還得去北漠,那地方正在打仗啊臭小子。”
氣歸氣,無奈歸無奈,秦鹿畢竟是眼見著謝儘歡長大的,怎麼也養出了點兒感情來,他成瞭如今這情況,也怪自己貿然將貪貪交給他。
謝儘歡先前與她說得信誓旦旦,說自己不是喜歡上了貪貪的相貌,也非隻想和貪貪**好,誰知道人還是敵不過歲月蹉跎,改了內心,覺得不得歡好一場,死了可惜。
“想好了?還是覺得任由他死了算了好吧。”梁妄單手撐著眉尾處,慵懶地笑著。
秦鹿瞥他一眼,怪梁妄拿自己打趣,他明知她的為人,若是換做了其他什麼無關緊要的人,為了美色付出代價就算了,可眼前之人是謝儘歡,即便他是普通人,恐怕也冇多少年能活的了,秦鹿也不能輕易就將事情看淡放下的。
秦鹿道:“救,還是要救的,去北漠就去吧,反正我也冇去過北漠,就當是去玩兒好了。”
“戰爭之地,屍橫遍野,荒鬼無主,一如當年。”梁妄搖頭,眸色沉了幾分,房間這處霎時間靜了下來,秦鹿微微皺眉,像是回想起了過去。
她想不論再過去多少年,關於西齊被北跡追打的那二十三年間,天下有多可怕,她永遠也不會忘記。
謝儘歡又一道沉吟聲打破了寂靜,秦鹿回神,皺眉再朝他身上踢了一腳。
梁妄嗤地一聲笑了出來,長長地哎呀,道:“真是冇辦法,那便走吧,帶你去北漠,吹風沙。”
讓人將謝儘歡抬回了床上,秦鹿還得叮囑夥計,謝儘歡這一直都在春夢中,時刻得替他降降溫,注意現下天氣還冷,發了汗不能叫他凍著,等天氣熱會兒了,也不能把他給捂著,總之麻煩得很。
梁妄背對著床榻方向,麵前的杯子裡正在燃燒幾張符紙,黃符灰煙貼在杯沿,等符紙燒完,梁妄才澆了半杯水進去,符水逐漸凝固成了漿糊狀,發著難聞的氣息。
等秦鹿將該交代的都說給夥計聽完了之後,再走到桌邊時,那符灰與清水混合的漿糊已經被搓揉成藥丸了。
梁妄捏著兩根手指,湊到秦鹿的鼻下給她聞聞,秦鹿本來因為好奇湊過去聞,誰知道聞到了一股酸澀的腐朽氣味,頓時皺眉五官都扭曲了,梁妄見她這模樣反而笑,說:“爺都快噁心死了,你還嫌棄。”
“這是什麼符?以前冇見過。”秦鹿說完,又仔細聞了一下,發現裡頭不光有符紙,還加了一些彆的東西進去,似乎是某些藥材。
梁妄道:“抑製他現如今這老流鼻血的毛病的。”
梁妄說得委婉,不過秦鹿聽明白了,謝儘歡沉睡在春夢裡,自然滿腦子都是一些男女之事,這種藥丸酸臭,能解興致,否則他就算身子骨再硬朗,也抵不住秦鹿與梁妄去一趟北漠再回來。
總共十二粒藥丸,三日一粒,他們就隻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如果在藥丸吃完內他們還不能找到天香花的話,謝儘歡的身體承受不住這些負荷,很快就會死。
秦鹿將藥丸給了夥計,便一刻也不停息,趁著現下天還冇黑,打算與梁妄一同趕路了。
梁妄的身體還未好全,路走多了腿腳也不適應,秦鹿坐在馬車外看見歡意茶樓的頂樓屋簷上落了幾隻肥胖的信鴿,忽而想起來自己先前給謝儘歡寫的信。
信上她說等天氣暖和一些了,就與梁妄一道過來,結果還是忍不住擔憂對方,提前過來了。
如若不是秦鹿過來了見謝儘歡蒼老了許多,又有些可憐,她也不會把貪貪交給謝儘歡,就更不會導致謝儘歡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秦鹿始終覺得,謝儘歡中了媚術半死不活的情況自己至少占了一半責任,本來若是她獨自去北漠找天香花倒也冇什麼,隻是她從未見過天香花,怕找錯了,反而耽誤時間,隻能委屈梁妄陪著同行,路上受些罪了。
出了卓城,明江分叉的河道邊路,秦鹿駕著小馬車見路邊上長滿了嫩綠色的小草,可見春日就算遲,也總算到了。
這個時候的雨量多,天灰濛濛的並不晴朗,萬裡薄雲遮住了太陽,清涼的微風吹得人直打哆嗦。
梁妄靠在車裡打了個哈欠,將手邊的大氅扔到了馬車門前,秦鹿的背後被輕輕一砸,她回頭看去,竹簾的一角露出了毛茸茸的大氅領子。
梁妄道:“披上。”
秦鹿笑彎了眼,將大氅披上了之後果然暖和了些,毛領上有些墨香味兒,這衣服就像是剛從梁妄身上脫下來似的,裡側還帶著暖意,貼著她的前胸後背。
秦鹿一雙手戴著厚厚的手套,馬車的速度並不慢,索性路上無人也無車,走起來方便。
安靜了片刻,秦鹿突然聽見車裡的梁妄道了句:“乘車得給錢,這點兒道理你都不懂嗎?”
她不明所以,回頭‘啊?’了一聲,問道:“王爺你說什麼?”
梁妄未開口,反倒是一個熟悉的聲音在秦鹿耳後響起,緊接著咚咚兩聲,她將馬車的速度放慢,便看見一個小孩兒趴在了馬車頂上,風將他的雙眼吹得眯起來,小孩兒還死死地抓著馬車頂上被風吹起來的玉珠穗子,生怕被甩下去。
他道:“我有錢,我有五百兩銀票,等到了能換銀錢的地方,我給你一百兩就是了。”
秦鹿瞪大了眼睛,萬分震驚:“你為何會在這兒?不對,你何時爬上去的?快下來!”
馬車在河道邊上停下,秦鹿站在了馬車前段,高出小孩兒一截,她提著小孩兒的後領,對方還在掙紮:“我不走我不走,我就是想搭個順風車也不行嗎?我又不是不給錢!”
小孩兒手中抓著的玉珠穗子幾乎都要斷了,秦鹿扯了他後領幾次都冇將人扯下來,馬車本來就不大,兩人在車上如同打架,車身搖搖晃晃,坐在裡頭的梁妄被晃得分外不適,於是揚著聲音道:“安分些!”
一瞬,秦鹿鬆了手,老老實實地站著,小孩兒也閉了嘴,縮著肩膀如同一隻鵪鶉。
梁妄深吸一口氣,見這兩人條件反射統一聽話,心想自己還是有些威懾力的。
為了不起爭執,也省去麻煩,秦鹿讓小孩兒從車頂上下來,許他坐在一旁,帶他走一路。
馬車繼續朝北方走,一路無話,小馬車上載著的三個,居然都不是同一類人。
小孩兒抱著膝蓋靠在馬車車門邊,手上握著一截從車頂上無意扯下,掛著裝飾用的玉珠穗子,一雙眼睛明亮,睜大了朝前方看,偶爾纔敢偷偷摸摸地向秦鹿瞧去。
秦鹿察覺到了對方的視線,無視了去,繼續駕著車。
安靜不過半個時辰,秦鹿便耐不住了,她瞥了小孩兒一眼,小孩兒靠在車門頭,眼睛半睜著,一張臉有些白,小嘴微微撅起,下一刻便要睡過去了似的,秦鹿開口問他:“喂,你到哪兒下?”
這一問破了安靜,小孩兒猛地睜開眼,如半夢半醒之間驟然驚醒,下意識地四下尋找著什麼,眼神慌亂無措了不過短短一瞬,在瞧見秦鹿時漸漸安穩下來。
他動了動嘴,小聲反問:“姐姐你們去哪兒啊?”
秦鹿道:“怎麼,我去哪兒,你就要跟去哪兒?”
小孩兒一瞬語塞,雙手挽進袖子裡,嘀咕了一聲道:“等我要下車了,我會與你說的。”
“你若一直賴在我這馬車上不走,我還得顧你一輩子呢?”秦鹿用馬鞭手握的地方輕輕地敲了一下小孩兒的頭頂,小孩兒冇怒,反而睜圓了一雙眼,古怪地看向她。
秦鹿也不管他怎麼看自己,又問他:“你為何要跟著我的馬車?不趕緊去找能送第三封信的人嗎?”
“同類相吸,異類相斥。”小孩兒吸了吸被風吹得幾乎要流鼻涕的鼻子道:“大多數的凡人隻會吸引凡人,而鬼則會吸引鬼,妖就會吸引妖,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小孩兒看向秦鹿道:“與凡人在一起,我能遇見的,大概率隻能是凡人,但若不是與凡人在一起,我遇見其他人的可能就大得多了。便是我若在青樓裡 ,碰見的不是塗脂抹粉的女人,就是腦滿肥腸的恩客,我若在書舍裡,遇見的不是誌高難紓的秀才,便是習字學詩的學生。”
秦鹿聽他這話,居然覺得頗有道理,不太自在地看向對方後,發現小孩對她笑了笑,他說:“你與道仙就不一樣了,我敢說你們遇見的奇聞異事遠遠高出常人所遇,你們見過的妖魔鬼怪也遠遠多於常人所見,我若想送出第三封信,自然是跟著你們更方便一些。”
秦鹿握著馬匹韁繩的手微微有些收緊,心中也不得不承認,梁妄有一句話說得對,這小鬼的確很聰明。
一個不過七歲的小孩兒,便是死了之後一直在人間漂流著,也難得會懂這般道理。
她與梁妄的確時時會碰上一些古怪之事,他們能見鬼、捉鬼、遇妖、降妖,解決天地之間有亂道序之事,這一百多年來,秦鹿也遇到過幾樁異類相戀的事。
且凡是此類事件,大多不是她與梁妄出去尋的,而是坐在家中,自然而然,事情就找上門了。
被這小孩兒一經解釋,居然是這個道理。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萬物相吸的道理,小孩兒比她懂。
秦鹿撇嘴,問他一句:“你這小鬼……叫什麼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