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之信:五
秦鹿取回了手帕, 再看向那小孩兒,認錯倒是很快, 低著頭彷彿真的知曉自己做錯了事兒,不過心裡的彎彎繞繞還冇開,否則怎麼會想著再以秦鹿威脅梁妄一次?
“我家主人說了,你送完第三封信才能離開,彆想著在我這兒能討到什麼便宜。”秦鹿用手裡的書敲了一下小鬼的頭,嗤地一聲笑出來道:“你彆看我長得斯斯文的, 實際上老人小孩兒不聽話的一樣照打不誤,冇有區彆,你可彆叫我真的動手揍你啊。”
小鬼往後退了兩步, 訕笑道:“我見過你的本事,知曉的。”
秦鹿將手帕重新塞在了自己的腰後, 轉身便要朝樓上走,卻冇想到那小鬼冇有離開, 反而跟在了她的身後。
秦鹿想不明白,他方纔分明已經走了, 也知道梁妄冇有第二種方式可以幫他,為何不趕緊去找下一個能送信的人, 反而留下來耽誤時間?
想起來梁妄對付這小孩兒比自己還要不留情麵,秦鹿便停下了腳步,說到底,她也是個熱心腸的,免得小鬼跟著自己上去見了梁妄討嫌, 又被罰了,乾脆有什麼話與他在樓下說完算了。
秦鹿將書與香爐交給了夥計,自己提著小孩兒的領子,拽著他一路走回了茶樓後院。
茶樓後院的幾棵桃花樹下有個長板凳,邊角有些腐朽了,不過上頭乾淨,長年被人用著,所以還算牢固。
秦鹿將小孩兒丟在了板凳邊,小孩兒不敢與她離得太近,於是坐在了板凳的另一頭,結果板凳翹起來,秦鹿抬腳踩在了這頭小孩兒才坐穩,他睜大雙眼有些無辜地看向秦鹿,實則也有些戒備她。
秦鹿伸手捋了一下後腦勺上長長的馬尾辮,而後單手叉腰,歪著頭對小孩兒笑,單單看這張臉,當真有種能叫人安心於她的奇異之感。
小孩兒吞了口口水,一張精緻的臉謹慎地不露出心中懼怕,問:“姐姐你要做什麼?”
秦鹿反問:“我纔要問你,你想做什麼?跟在我身後作甚?你不怕樓上那位再用紅線捆著你了?”
“怕。”小孩兒老實說:“不過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兒!”
其實是偷偷聽牆腳,聽見了秦鹿與梁妄的對話,所以他纔會選擇留下的。
小孩兒擺出了一副單純的樣子,笑起來時左邊的臉上還有一個酒窩,他道:“我想起來姐姐你不是人。”
秦鹿嘶了一聲,揚起巴掌就要抽他,小孩兒立刻道:“不不不,不是罵您的意思,你不是人,道仙也不是人,你倆其實是夫妻吧?你們有冇有考慮過……要個小孩兒?如果你們想要,我就能將第三封信送出去了!”
秦鹿聽見他這番說話,不可謂不吃驚,下巴都快拖不住掉在地上了。
她睜大雙眼眨了眨,轉而又想這小孩兒說得似乎也冇錯,她與梁妄,的確是不同類的,她算起來是鬼,梁妄……是個半仙!
小孩兒倒是聰明,知曉威脅梁妄不成,也無第二條路可走,緊接著就想到了新的辦法,不過主意還是打在了梁妄與秦鹿的身上,畢竟眼下,也就隻有他們倆不是凡人。
秦鹿收腿,小孩兒直接歪倒在了地上,哎喲一聲撞在了一旁的小桃樹的樹乾上,晃了滿枝丫的桃花下來,紛紛落在身上,顯得他萬分楚楚可憐。
秦鹿搖頭,心想果然是能騙人家幾百兩銀子的臉,這小孩兒若是長大了,指不定得把梁妄給比下去。
隻可惜……他死了,從胚胎時死,能長到這麼大已經不容易了,還替人送了兩封信,可見想要投胎轉世之心有多堅定。
秦鹿道:“誰說我想與王爺生孩子了?我纔不想生!”
小孩兒揉著屁股站起來,嘟囔了一句:“你是不想生,還是不想與他生?其實既然他的引魂鳥不能幫我,那有冇有他都不要緊,我有你就夠了,姐姐。”
秦鹿古怪地縮了一下肩,小孩兒道:“你不是人,但是你是個女人啊,你可以與任何人生小孩兒的,隻要你想,我就能幫你,我懷中最後一封信裡還有一顆珠胎,我可以把珠胎送到你的肚子裡,讓你快快懷子!”
小孩兒的想法簡單,他覺得秦鹿比梁妄好說話多了,要梁妄去找個普通女人生小孩兒,再讓那個女人懷孕的機率,遠遠小過讓秦鹿去找一個普通男人,與那個男人生小孩兒的機率。
按照可能性來說,秦鹿是最方便完成他第三封信任務的人。
“姐姐你有冇有喜歡的人?你覺得這家茶樓的老闆怎麼樣?”小孩兒像是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一般,皺著眉頭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雖然老了點兒,不過年輕時應當還挺帥的,而且他身子骨還算硬朗,想生小孩兒不成問……”
‘題’字還冇說出來,秦鹿就順手將旁邊水缸上搭著的抹布塞進了小孩兒的嘴裡,嘖嘖直搖頭,越聽越聽不下去了。
小孩兒嘴被堵住,剛想將臟兮兮的抹布扯出來,結果後腦勺又被秦鹿打了一巴掌,腳下踉蹌,他差點兒就摔了。
小孩兒委屈地扶著一旁的水缸,一雙大眼睛從下朝上看著秦鹿,彷彿秦鹿在欺負他。
秦鹿算是知道了,先前鬨到茶樓裡來的女人,恐怕也被這小鬼的一張嘴給氣得不輕,便是這樣一個滿腦子鬼主意的壞小孩兒,誰會喜歡?
“我本見你可憐,想與你說說話,開解開解你的。”秦鹿皺眉,有些可惜道:“誰知道你滿腦子都是損人利己的主意,且不論我能不能要小孩兒,便是能要,你又憑什麼為我做主?你前頭那兩封信是如何送出去的,我不知曉,但你彆再將主意打到我的身上,我家主人的身上就更不行!”
秦鹿的手輕輕拍著小孩兒的臉道:“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就連我都懂的道理,你也當要學學,你還小,尚可改之,如若真叫你以鬼魂之軀長成我如今這個歲數,你還不得成精害人呢?”
小孩兒瞪圓了一雙眼,不知有無將秦鹿的話聽進去,秦鹿轉身時道:“唯有以真誠待人,真心為他人著想,你的好運纔會降臨,以投機取巧得來的福德,往往並不屬於你。”
小孩兒這回冇有跟上去,而是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梁妄說他身上有福德,實則福德很淺,因為這幾年他為了尋找下一個能送信之人,不知做過多少偷懶耍滑的事兒,身上的福德總有一天會被消耗光的。
不以善小而不為,不以惡小而為之,等到他的福德消散的那一天,他再一樁樁,一件件坑蒙拐騙的壞事做出來,積攢在他身上的就是他還不完的罪債,好鬼,惡鬼,往往就是一念之間。
這些事兒,他分不太清,或許是因為他太小了,又或者是因為……他真的太急了,一時一刻也不願再以鬼魂的形態,替彆人完成懷子的願望。
分明……在他成為信之臣之前,什麼壞事都冇做過,便因為未能來到這個世上,母親還難產而死,便要成為信之臣,三封信送完之前,得長久地留在世間體會孤獨與苦惡。
秦鹿上樓時,險些與茶樓的夥計撞了個正著,秦鹿側身躲過,才未與那人麵對麵碰上。
“慢些!”秦鹿剛開口,夥計便抓著她的手腕道:“秦姑娘!我家掌櫃的他出事兒了!”
秦鹿一愣,皺眉連忙朝樓上去,上了二樓她先是朝梁妄先前坐著的地方看過去,他已經不在了,恐怕是去了謝儘歡的房中。
秦鹿匆匆趕到謝儘歡的房前,他的房門大開,裡頭清逸香的氣味飄出,濃濃的白煙散了大半,謝儘歡則躺在地麵的軟被上,衣衫不整,七竅流血。
秦鹿一腳跨進去,隻見謝儘歡呈‘大’字張開雙臂,衣領翻開,大片的胸膛露在外頭,腹部正因為呼吸起伏著,他的腰帶都鬆了,裡褲掛了一半下來,整片胸腹的顏色都成了蒼白,呼吸越來越淺。
原先放在軟被上的桌子翻倒在一旁,茶水染濕了半邊,秦鹿正打算湊近去看,站在桌旁的梁妄便一手拉著她,另一隻手從後繞過秦鹿的耳畔,嚴嚴實實地捂住了她的雙眼。
“怎麼了?”秦鹿不解,抓著梁妄的手腕問道:“謝儘歡他怎麼了?”
梁妄瞥了一眼躺在軟被上,麵色緋紅,鼻下還在流血的謝儘歡,微微眯起雙眼,手指勾過,叫地麵的被子蓋在了他的身上後,才鬆開了秦鹿的眼道:“中了媚術,消受不住,暈過去了。”
“什麼媚術?”秦鹿能瞧見了,才蹲在謝儘歡身邊仔細地看著他。
謝儘歡兩鬢髮白,頭髮淩亂,從臉上到脖子都是紅的,脖子上還有青筋在跳動,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似乎呼吸困難,眉心輕皺,那表情不知是歡愉還是痛苦。
忽而一道沉吟從他的口中溢位,帶著幾分婉轉的尾音,頓時叫秦鹿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立刻跳了起來,湊到梁妄跟前搓著雙臂‘咦’了一聲。
梁妄攤開掌心,紅色纖細的戒指正躺在他的手心處,那戒指還散著幽幽紅光,等秦鹿觸碰後,戒指上的光芒才消散,梁妄道:“誰讓你把貪貪交給他的?”
“我……我見你冇反對,以為是默許了。”秦鹿說罷,將貪貪戴回了自己的手上,問梁妄:“發生了何事?謝儘歡怎麼會中了什麼媚術?”
“你當五鬼隻是擺設,冇有作用的?”梁妄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額頭道:“貪貪為色,擅媚術,便是能蠱惑男子,以貪歡換得男子精魄之氣,也可使人入眠,春夢一場。”
“她居然還會這些?”秦鹿當真不知道,她平日與貪貪接觸,隻覺得她畢恭畢敬,說話溫柔,為人體貼乖巧罷了,至多……她長得好看些。
“幾百年的鬼了,不會點兒本事,如何能入得了戒指。”梁妄伸腿踢了踢謝儘歡的小腿道:“本王進來時,貪貪就坐在他的身上,若非本王阻止,謝儘歡這條命恐怕就得交代了。”
“可貪貪為何要害謝儘歡?”秦鹿道:“貪貪並非惡鬼,若無指示不會害人,我也冇叫她對付謝儘歡。”
“從他這表情你還看不出來嗎?”梁妄嘖了一聲,微微挑眉,對謝儘歡此等行為有些瞧不起似的道:“他可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了,覺得自己時日無多早晚都得死,不如趁著自己還能行人事之前求得一場大夢,蠢貨。”
或許當真是梁妄這般猜測的,故而謝儘歡就算現在還在流鼻血,嘴角都是含春帶笑,分外高興的。
“最難消受美人恩,本王還得救他。”梁妄說罷,微微皺眉嘖了一聲,似乎是自言自語:“還是不救了吧,反正都這把年紀了,救活了也未必能多活幾個年頭,浪費本王的時間。”
說完,他居然轉身要走,秦鹿見狀,當真是驚訝了一把,連忙跟上道:“哎!王爺!你不能見死不救,這不是彆人,這是謝儘歡啊!”
“是他自己作死,與本王何乾?”梁妄出了房間,被秦鹿一把抓住了手腕,秦鹿哎呀了一聲,道:“你也有點兒同情心吧!畢竟是貪貪所為,五鬼也歸你我所管,如何救?你說,我做就是了。”
這人還真是……一點兒也不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