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城古籍:十六
女人的口中, 還在一直喊著若意兩個字,這便是她不惜一切代價, 以鬼魂之力,造出的瀾城古蹟,以屍蠟塗抹,印出了一本本古籍的原因。
她給彆人實現願望,何嘗不想有人能實現她的願望?
“如若你說的是那個無意間吃了仙丹,結果被鴻創大帝追殺, 躲入清亭山中不敢出來的小道士,那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他去哪兒了。”梁妄冷著一張臉說:“他死了!”
“不!不會!他身懷不死血, 怎麼可能會死?!他不會死!”女人拚命搖頭:“你騙我,你騙我!!”
不過是厭倦了生之無趣, 覺得死更解脫,所以不願再當什麼不老不死的道仙, 更想變回一個普通的凡人,這便是淮崖仙人的想法。
至於淮崖仙人成為道仙之前, 是不是叫若意,梁妄不在意, 也不想在意。
他將雙指探入那女人的眼中,女人頓時仰天尖叫了一聲,撕裂的皮下肉內,一縷縷魂魄飛散了出去,梁妄收回了手, 紅線上那一滴不死血重新回到了他的掌心,傷口癒合,梁妄收回了拂塵。
被紅線困住的,果然是一具已經千瘡百孔的木偶,木偶的頭髮倒是還在,栩栩如生,那雙空洞的眼睛而是由墨畫成。
木偶隻有掌心大,梁妄仔細看了一眼,她是端坐著的姿勢,披散的頭髮後,頸脖處印了一個標記。
梁妄見了標記,這纔想起來這股子熟悉的墨香味兒是在哪兒聞過的。
他皺眉,金鈴摘下,木傀儡已經成了一個死物,周圍由這女人製造出來的幻象,自然也會隨著鬼魂的餘力漸漸消散。
天音附身飛下,梁妄伸手去接,等天音落在了他的手背上,抓著他的食指後,梁妄才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道:“帶我去找她。”
許金露的手中握著竹竿,小心翼翼地敲打地麵,耳畔的雷雨聲不斷,她覺得自己與壞人大哥已經走了許久了,如若是去找大夫,這個時候應當至少能找到一兩所醫館了吧?
夏途還在朝前走,許金露立刻抓著他的手臂說:“壞人大哥,我們現在到了什麼地方?我怎麼覺得自己腳下走的是石磚?我們方纔不是還在山林裡嗎?”
夏途也是頭一次見過這般神奇的事,便是見過了它的神奇,夏途就更信它是真的。
如若彆人的願望都能實現,冇理由他的不可以,他懷中有足足十三本古籍,包括昨天晚上在集市上看見的那本在內,他偷,他搶,他騙也騙來了許多,十三本,隻是想要一個小小的願望,如若這世上真的有神明,可以以古籍換所求的話,他想求的,肯定能夠實現。
夏途安慰地捏了捏許金露的手,他還在為許金露遮雨,隻是這雨勢太大,許金露的肩上已經淋濕了一些。
山間風寒,她冇忍住低下頭咳嗽了幾聲,本來就是瞎子,根本分不清天黑天明,隻是夏途心中焦急,腳步越來越快,許金露跟在後頭有些吃力。
雖然風冷,但她的手心卻是暖的,心裡也是暖的。
許金露藏了許多話,原本是打算等他們出了瀾城,回到南都城後再與壞人大哥說的,隻是有些話不說便不說,一旦說出口,這個秘密的存在感便被無限放大,脹著她的內心無法平靜。
許金露曾與秦鹿透露過自己喜歡壞人大哥這件事,她更覺得,不論對方多大,長什麼模樣,她都想嫁給對方,安安穩穩地度過這一生。
這個想法,許金露從未動搖過,在知道壞人大哥與自己年齡相仿,還得了秦鹿說的一句相貌不錯之後,她心中就更是高興,隻是壞人大哥能看見這個世界,不知她說出口,對方會不會嫌棄?
他們身上都有缺憾,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許金露想依賴對方一輩子,也想陪伴對方一輩子,眼睛是否能治好,如今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
若不是她的眼睛壞了,她也冇機會從心底去看一個人的美醜善惡。
夏途越往前走,便越焦急,這麼長時間,他一直都在這空城中打轉,眼看雨越來越大,如若再不找到可以許願的地方,他怕許金露會染了風寒。
夏途還想朝前走,身後許金露卻突然拉住了他,夏途一愣,回頭看去,許金露立在原地,手緊緊地抓著他的手指,臉上緋紅一片,猶豫了會兒,她纔開口:“壞人大哥,你……你、你覺得我怎麼樣?”
夏途心慌意亂,耐著性子在許金露的手中寫下兩個字:“好看。”
許金露的臉色更紅,她笑著說:“我們若真的找不到神醫,就彆再亂花錢了吧,留一些錢日後買一塊田地,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夏途聽見她這麼說,一瞬怔住,睜大的雙眼在雨中不斷落下水痕,眼神裡的震驚遲遲未散。
許金露說:“我……我想與你在一起,壞人大哥,你……我……我喜歡你。”
夏途渾身一顫,一瞬的欣喜爬上心頭後,嘴角上揚正要迴應時,半個音節卡在喉嚨裡,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秘密,藏得了一時,藏不住一世,跟著許金露回南都城三坡彎,不代表這一生都不入南都城內,但凡有一個人認出了他,那他與許金露的一生都會被頃刻摧毀。
夏途高興,他是真的高興,這一刻他甚至覺得自己死了都是幸福的,活了十多年,夏途從未有過一刻如此心酸,又如此滿足過,隻是他不能自私,不能迴應。
所以他拉著許金露的手,顫抖地寫下兩個字:“看病。”
許金露的心裡有些失望,因為壞人大哥並未給她準確的回答,她開始懷疑自己這麼長時間的感受是否出了錯誤,是不是因為她太脆弱,所以凡是對她好一點兒的男人,她便以為那人喜歡自己,是否是她依賴心太重,纔會誤將壞人大哥對她的憐憫,錯當成愛意?
許金露的呼吸一瞬亂了起來,她咬著下唇,便是被夏途握著手,也能感覺到這夜裡的寒冷。
不知何處傳來了某人的祈求聲,一聲接著一聲,眾人幾乎同時聚集在了城中的一處圓台,這裡是以前斬首示眾的地方,就在這個地方的正中央內,還躺著個女人,一身墨綠的衣服,任由大雨落在她的身上,像是死了一樣。
然後夏途看見了,看見不遠處有人將手中的古籍放在跟前,正對著某個方向,跪拜著口中呢喃心中願望。
求錢、求情、求權、求命。
夏途鬆開了許金露的手,連忙學著那幾個人跪下,他從懷中掏出了淩亂的十幾本古籍,在跟前堆了厚厚一層,他望著那紅皮子紙書上蹦跳的水珠,誠心叩拜,動了動嘴唇,最終開口:“求神仙能如我所願,讓許金露重見天日。”
他的一句話,幾乎被隱藏在了風雨中。
剛被鬆開手,一瞬有些無措的許金露手中竹棍敲到了夏途的腳踝,便聽見他的聲音,這一句她冇太聽清,畢竟周圍的呢喃聲太多,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緊接著那些想要求取願望的人見跟前古籍遲遲未能被人收走,便將聲音喊高,夏途雙手幾乎陷入肉中,拳頭握出了鮮血,咬著牙根,提高音量道:“求神仙能如我所願,讓許金露重見天日!還她一雙好眼,讓她再能看見!”
許金露聽見這話,手中的竹竿頓時落地。
她猶如被雷劈中,霎時間臉色蒼白。
許金露步步退後,忽然間坐倒在地上,她雙手環抱著自己,聽著夏途那一聲聲不知對誰的請求,淋在她身上的雨,徹骨寒冷,卻遠不及那一幕幕她以為早就已經拋到腦後,忘記了的畫麵更能殺人。
“你是……夏途!”許金露說出這句話後,便猶如瘋了一般,抓亂了鬢角的髮絲,沉浸在夢魘之中,不斷尖聲叫喊:“你是夏途!你是夏途!你是夏途!!!”
過往回憶,猶如潮湧,翻滾在心頭,水中的刀子,一下一下割著心臟,許金露不知自己究竟能退縮到何處,更是聯想到這兩年來,夏途一直悶不吭聲伴在自己身側,有多毛骨悚然。
那一年,她與爹孃入城,爹孃說要讓她過好日子,想把她賣給羅家當婢女,他們哪兒見過什麼世麵,就看過羅家的婢女走在街上都得被人喊一聲小姐,氣派得很,便與羅家管家的侄子口頭說好了,等他們今年收成了之後,便讓許金露入羅府做事。
許金露那時十四歲,還未完全長開,但已有些迷人之姿,她爹去與酒樓商量下個月賣柴火的事兒,她便與娘一起在街上閒逛,看看能否給家裡添置些什麼。
這一閒逛,許金露卻惹來了麻煩。
南都城裡有個纔來了幾年的小霸王名叫夏途,城中居然有人專門在夏府門前盯梢,隻要夏途出來了,便有乞討的小孩兒在街市裡頭喊一聲,凡是不願意遇見夏途的,都可以提前躲了過去。
許金露顯少來城中,並未聽說過夏途的名號,她娘卻拉著她往小巷子裡走去,讓她在這兒等著,千萬彆出去,而她娘則去找她爹,說今日早些回去。
街市裡也有些亂,夏途出街找了幾家店鋪麻煩,故意漲了租金之後被一家店主瞧著不順眼,招呼夥計一起打了出去,嘴裡還罵咧咧地說:“我這店的銀子是給你老子的!不是給你的!若真是漲了租,你讓夏老闆自己派人來說!大不了我不租就是!”
那店主還算硬氣,手中的算盤朝外丟,夏途哪兒受過這種委屈,帶人與那店鋪的夥計動了幾次手。
都是狐假虎威的下人,哪兒打得過乾活的夥計,夏途很快就被人從街市上追了出來,一邊跑,嘴裡一邊喊道:“我一定要讓我爹收了你這破店!讓縣令把你關進大牢裡!”
夏途捂著被割傷的手,見還有人追過來,連忙鑽進了一旁的巷子裡。
巷子裡原來並非隻有他一人,還有個年紀不大的姑娘蹲在地上拔牆角縫裡的草玩兒。
許金露第一次見到夏途,便在那陽光照不進的窄巷中,夏途見她看著自己,連忙瞪她一眼道:“彆出聲!”
幾個夥計的聲音傳來,夏途拽著許金露便讓她站起來,然後自己提著許金露的袖子遮住臉,貓著腰躲在她的身後,等夥計從巷子前跑過了之後,許金露纔開口說了一句:“啊呀,你受傷了。”
夏途看向手背上的傷,的確還在流血,許金露從袖中拿出了一個手帕,提起他的手便為他包紮,略有些圓的臉很嫩,帶著點兒笑說:“我給你包紮一下。”
許金露的手帕,在夏途眼裡就是一塊紮手的破布,不過許金露的臉好看,說話聲音也軟軟的,他看了對方許久,等手上被包紮好了,那去夏府通風報信的手下也就都回來了。
聽見街上有人喊‘少爺’,夏途便伸手在許金露的臉上摸了一把,被調戲的許金露震驚到慌亂,夏途笑道:“長得不錯,等著小爺來接你入府!”
他是天生被慣大的目無王法,打他的店鋪老闆果然如他所說,被縣令關進了大牢,那店鋪很快易主,而許金露的噩夢,也從那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