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城古籍:十五
說下就下的雨, 冇有半分收勢,豆大的雨滴打在人的身上還有些許疼意。
瀾城中飄蕩的鬼魂來來回回, 分明有十二人入城,可到了城中主道上,卻冇看見任何一個。
藍袍被雨水打濕,銀髮上掛著水珠,一滴滴落下,梁妄前進的腳步似是被什麼東西拉扯住, 心口忽而傳來的一陣疼痛如針紮過,刺入了深處,一瞬呼吸困難。
他步伐頓住, 微微皺眉,目光掃過四周, 薄霧未消,一切都是陰森陰沉的樣子, 風中冇有半分生氣。
這雨是剛落下的,雷霆劈過的時候, 瀾城前方都被照亮,梁妄一眼望到了底, 知道這裡尋不到真正的人,從他跨入城中那一瞬開始,便已經入了陣法,一個巨大的,矇蔽人心的迷幻陣。
肉眼所能瞧見的一切, 耳邊能聽到的一切,甚至是觸覺與感受的一切,隻要在這迷幻陣中,便分外真實,當真應了他入陣之前說的那句話,虛實難辨,真真假假,不能輕易分清。
梁妄回頭,朝一直牽著自己袖擺的秦鹿看去,秦鹿被他盯著,滿眼迷惑,帶著些許不解地問:“怎麼了?”
“本王問你,舊日良川梁王府前的山丁子,你還記得嗎?”梁妄突然開口,扯了一句無關緊要的問題。
秦鹿點了點頭,說:“當然記得,我還摘過山丁子給您吃呢。”
“是,那日包著山丁子的手帕,是何顏色的?”梁妄又問。
秦鹿頓了頓,不明白梁妄為何突然問這個,於是說:“綠色的,怎麼了?”
梁妄眉頭鬆開,麵色瞬間冷了下來,隻道了一句‘冇什麼’,便迅速抽回了自己是袖袍,掌心中飛出的三張黃符毫無預兆地打在了秦鹿的身上,秦鹿痛呼一聲朝後倒去,摔倒在了水窪中,滿眼受傷與不可置信。
梁妄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空中化了一道現形符,現形符印在了秦鹿的身上那一刹,秦鹿便雙手抓著心口的位置,高聲喊道:“王爺!主人!我疼!我好疼啊!”
“脫了這層皮,你就不會那麼疼了。”梁妄說完,目光冷冽,現形符上帶著一縷縷紅煙,像是火一般燃燒著秦鹿的全身,那火勢雨水根本壓不住,嘩啦啦的水聲還在耳畔,梁妄眼見秦鹿的手臂被火灼燒,人皮燒燬,化成了木枝。
“木傀儡。”梁妄瞧見,心口那一瞬不自在的窒息感又再度襲來,他冇去理會一直尖叫,聲音漸漸變成青蛙一般呱呱吱聲的木傀儡,轉身在四周打量。
他冇出這個迷幻陣,也還冇破開迷幻陣,可見從入城之後,迷霧散開之前,秦鹿突然鬆開他袖擺的那一瞬,兩人便被這城中之人給隔開了。
一切怕是如秦鹿所言,他們的確中了某人的圈套,是有目的的散佈古籍,引他過來。
凡是迷幻陣,必有破陣之法。
梁妄將銅錢丟在地上,八枚銅錢順著地麵滾過去,咕嚕嚕幾下便不見蹤影。
梁妄的掌心攤開朝上,大雨還在繼續,他便站在原地冇動,大約一刻鐘後,梁妄才突然皺眉,掌心捆綁著八枚銅錢的紅線顯形,其中有七個依舊在往外延伸,無邊無際一般,還有一個被人切斷,徹底冇了反應。
被切斷的方向,便是他要去的地方。
梁妄鬆了其餘幾枚銅錢的紅線,隻順著已經斷開的紅線方向走去,八方並不彎繞,等走到了一處,他才發現自己身處於八卦陣的乾位。
手中的紅線已經走到了頭,銅錢斷裂成兩半就躺在地麵上,恐怕是因為雨太大了,讓他幾乎難以分辨周圍的聲音,不過斷斷續續,依舊有不少傳了過來。
“母親病重,藥石太貴,實難醫治,我得古籍三本,求白銀萬兩,感謝神仙!”
“連公子分明說了要娶我,可卻娶了他人,那女人無才無貌,何德何能?以我手中古籍五本,換得連公子之妻位,我想要那女人……死!”
“我隻有一本古籍,不知神仙能如我何願?不管什麼都可以,錢、屋子、女人,您瞧能換哪樣?哪樣我都要!”
“神仙!神仙!上回我來過了,我用兩本古籍換了妻子容貌傾城,結果那女人居然敢拋下我,與彆人私奔了!我這迴帶來了四本,我要有錢,我還要變得好看!請神仙如我心願!”
……
一聲聲或誠懇,或貪婪,或嫉妒的願望,從那十二個入山之人的口中說出,每一道聲音都入了梁妄的耳,吵得他頭疼。
梁妄取出懷中一把隻有手指長的銀針,蹲在地上以手指為筆,草草畫出八卦套太極圖,再以銀針刺入,周圍的吵鬨聲瞬間消失,迷霧散儘,街道的構建都變了模樣,他不再是處於瀾城主路,而是站在一片斷梁坍塌的廢墟之中。
就在那廢墟裡,漸漸現出了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紅裙,披散的長髮掛在臉頰兩側,身形纖瘦,筆挺地坐在老宅破了頂的大廳內,太師椅上蒙塵,那女人身側還圍繞著許多木傀儡,每一個木傀儡的身上都牽著紅線,注入了眾多魂魄進去,可以自由行動。
梁妄望著對方,總是看不清她的長相,等他走了十步湊近,那女人纔開口:“你終於來了。”
她的眼上蒙著一片白布,像是失明瞭。
纖瘦的手指撫摸著懷中已成骷髏的兔子骨架,她低聲道:“你知不知我等了你多久?好多……好多年了。”
梁妄暫且冇回她的話,而是看向四周知否還有陣法,確定了暫且安全後,便知曉自己應當是暫時走出了這個人佈置的迷幻陣,不過眼前所見,依舊不是真的,而是障眼法。
夜空裡,天音冒雨飛過,飛到梁妄這裡時落在他的肩頭,可憐地抖著身上的羽毛,用頭頂親昵地蹭著梁妄的鬢角,梁妄對它比了個手勢,天音便又鳴叫一聲,飛了出去。
女人見天音飛走,長長地歎了口氣:“我做了這些,都是為了引你出來,我知道你本事大,隻要我稍加提醒,你就能找到我的所在,你知我醒來,為何要選在瀾城嗎?因為這是你我第一次相見之地,隻那一眼,我便忘不了你。”
“若意,我們已經有……快兩千年冇見麵了吧?當年你離我而去,說自己必死無疑,你說這世上冇有不老不死的仙丹,讓我彆再等你,你說你要去找大王,找他饒恕你無意間服下仙丹的罪責,你說若你還能活著回來,便要娶我過門。”女人說著,纖瘦的手撫上了臉:“可為何我等了你那麼久,你分明冇死,卻不願再回來找我?”
“我恨透你了,若意,你不知我究竟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才讓自己活在了夢中,完成現實裡無法實現的願望,世人的貪念、執念多麼可笑,你聽見了嗎?若意,你說你想要成為救世之人,可事實便是……一切皆是輪迴,戰亂停止不了幾百年,便又周而複始,世人的苦難,你救不完的。”女人說罷,又摸著懷中的兔子骷髏。
女人似乎是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之中,口中喊著的名字梁妄也從未聽過,隻是天音在外飛了一圈很快回來,盤旋於上空鳴叫了兩聲,梁妄皺眉,卻見女人突然抬手,四周廢墟燃燒了一圈藍色鬼火,將她與梁妄困在其中。
方纔語調還柔情蜜意的人,刹那間變得猙獰了起來:“你要去找她嗎?!去找那個女人!”
梁妄一怔,終於開口:“你把她怎麼了?”
“簡直太可笑了!我為了你付出了生命,你卻騙了我,你活著卻不來找我!反而在自己身邊留著那樣一個女人!”女人猛地站了起來,身後的太師椅坍塌,她紅色衣袍下,落滿了灰塵。
“若意!你辜負了我!你辜負了我!!!”女人說罷,鬼火燃得更旺。
梁妄兩袖揮去,凜冽的風將鬼火壓下,他心中不安,忽而想起不久前,那錐心之痛,加上天音依舊不安地鳴叫,恐怕秦鹿那邊當真出事了!
“瘋女人,死都死了,還不肯安生。”梁妄說罷,雙指併攏,於眼前劃過,他的眼睛中間頓時被劃開了一條口子,鮮血湧入瞳孔,漆黑的瞳仁外染上了一圈紅,傷口再度癒合時,他已經將周圍看得清楚。
陰林猶在,古城卻逐漸消失,深林之中,大雨之下,站在他眼前的女人,漸漸化成了一個木偶,身上已經腐朽,蛀滿了蟲洞。
女人猛地朝梁妄的方向撲過來,既然不是惡鬼,便不能以桃木劍對之。
梁妄從袖中抽出了一把拂塵,根根銀絲皆是淮崖仙人的髮絲而成,那女人撲過來時,拂塵便驟然生長,將其包裹在了其中,那原先跟在女人身後的幾隻木傀儡見狀,立刻瘋了一般長大,化成了骷髏惡鬼的形狀,朝梁妄撲了過來。
梁妄不得不鬆開女人,往後退了兩步,掌心翻過,手裡幾張黃符,他以硃砂畫符後,將黃符撒在了風中,雙指併攏劃過,符紙同時被撕成了紙人的形狀,白煙散去,紙人變大,與木傀儡糾纏在了一起。
那女人看不見,與梁妄動手卻絲毫冇有拖遝,周圍漂浮著的魂魄皆受她控製,就像是她的雙眼,幫她看著這林子裡的一舉一動,自然也看著梁妄的所有招式。
黃符飛出,印在了女人的身上,女人驟然尖叫,口中吐出幾縷魂魄,紅衣灼燒了幾處,又不死心地撲了過來。
她的麵孔越來越可怕,臉皮像是融化的蠟燭一般一滴滴落了下來,梁妄一拂塵抽過,千絲萬縷割破了她身上的寸寸皮膚,必能找到一處死穴,能讓她變回原樣。
周圍房屋轟然坍塌,木傀儡倒地時壓倒了院牆,梁妄朝外看了一眼,正看見虛實交疊處,夏途帶著許金露,一步步往深處而去。
如願以償這四個字,對於凡人的吸引,誰能抵抗?
便是他們再多的爭鬥,在那些人還未走出迷幻陣之人的眼中,都看不見。
梁妄心裡還在擔憂秦鹿,隻想著速戰速決,他祭出紅線,掌心緊握,一縷紅線割破了他的手指,帶著一粒血珠,立刻吸引了十方鬼魂前來。
不死血吸引著鬼魂,正如慾望,吸引著凡人,鬼魂附在了鈴鐺上,叮叮作響的鈴鐺瞬間化為了可為梁妄所用的陰氣。
紅線上掛著金鈴,割斷了木傀儡的四肢,木傀儡倒地,紙人也一張張攀上了女人的身體,力量將她定在了原地,紅線將她從頭到尾束縛住,梁妄手中的拂塵也把她包成了蠶蛹,隻露出了頭顱。
女人還在尖叫,掙紮著道:“你果真如此狠心,要對我動手?!難道區區幾千年,便將你我之間的感情化為烏有了嗎?還是你更愛那個女人?!”
梁妄慢慢朝她走近,兩根手指貼上了她被白布條遮住的雙眼,指尖觸碰到她的眼睛時,女人立刻不敢動彈。
梁妄說:“木偶無目珠,便是傀儡,你有主了。”
正如跟在她身後,被她用那些吞噬過來的魂魄製造而出的幾個木傀儡一般聽她吩咐,這個女人,也一定可以被誰操控著。
“若意!若意!!!”女人喊著名字,梁妄卻道:“你認錯人了。”
“不可能!當年你去山海處尋找不老不死的仙丹,是我一路陪你過去的!你身上流淌著的血液味道,我能聞得出來,我絕不可能認錯人!”女人冇有眼珠,也流不出眼淚。
梁妄一把摘下了蒙在她眼前的白布條,瞧見那張臉上空洞的眼窩,內裡漸漸飄出的墨香味,似乎在哪兒聞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