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城古籍:三
官府的人原先以為打架的是秦鹿, 後來書舍的老闆喝了茶,一口氣喘上來了幫著秦鹿說話, 秦鹿才免了被人帶到官府審問。
書舍老闆的身體不太好,坐在太師椅上扶著心口要吃藥,書舍一樓滿目狼藉,書本的紙頁爛了許多,還有一些堆在角落。
梁妄見這情況也是看不了書了,於是去後院的角落裡瞧一眼無意間種下的桃樹苗兒。
秦鹿還記得那幾個年輕人的話, 於是問書舍老闆:“他們幾個平日裡就在你書舍裡鬨的嗎?”
書舍老闆搖頭,旁邊正在收拾的人道:“哪兒啊,這幾個有兩個是前頭私塾還在讀書的, 長得顯大了些,剩下的幾個都是落榜的書生, 就是南都城裡的人,平日裡來我們書舍都是為了讀書, 現如今快到秋試趕考了,他們不努力看書便罷了, 居然還為了什麼勞什子的古籍打起來了。”
“什麼古籍?我怎麼聽他們方纔說的意思,像是個藏寶圖啊?”秦鹿撇嘴, 心裡想的是難道西齊的國庫被人發現了?
書舍老闆道:“我怎知是什麼古籍,隻是那幾個人聽說我這兒的書最多,日日來翻找,今日正好有一人翻到了一本書,紅皮子紙的, 我這書舍的書成千上萬,早不記得在哪兒買了那一本,偏偏他們就為了這本書掙打了起來。”
“紅皮子紙的書……”秦鹿覺得耳熟,纔想起來昨日周京之死,據說周京的兒子周強,就是得了個紅皮子紙的書纔有錢去青樓裡頭消遣的。
書舍老闆點頭:“他們口中說是古籍,但那書上寫得儘是鬼怪神話,他們那樣子,就像是得了書,天下就是他們的一樣,為了一本書將我這好好的書舍弄成這個樣子。”
“難道這世上真的有能讓人心想事成的書啊。”秦鹿說完,正在收拾書本的書舍夥計便道:“就是有,也輪不到他們啊!這世上若有能心想事成的玩意兒,怎會落在普通人的手上,否則天下豈不亂套了!”
“你這想法倒是特殊。”秦鹿笑了笑,梁妄從後院出來,臉色不太好看,秦鹿上前問他:“怎麼了?”
梁妄說:“長雜草了,爺冇認出來哪個是桃樹的苗兒。”
秦鹿:“……”
秦鹿領著梁妄又一次去了後院,書舍老闆這才知道梁妄無意間在他這書舍的院子裡種了個苗兒,於是說:“等桃樹苗兒長大了點兒,我讓人挪去梁公子的府上吧。”
秦鹿應了話,一眼就在草叢中找到了嫩嫩的桃樹苗兒,指給梁妄看了,又將方纔在前麵聽書舍老闆與夥計說的話都給梁妄說了一遍,梁妄板起了臉,說:“若想如意,必有付出,怎可能單靠一本書就能心想事成。”
“所以王爺覺得這本書是假的?”秦鹿問。
梁妄說:“是真是假,找一本過來看看不就知道了?這話說不定就是周強偷了、搶了彆人的錢,為了避免官府追究,這才胡編亂造出來的謠言,反而被一群傻子當真了。”
梁妄說完,給了書舍老闆一錠金子,書舍老闆愣了愣,不明白他這是何意,梁妄道:“我那桃苗兒養好了,半人高的時候給我送去城外無有齋。”
秦鹿見了便想笑,分明是看見人一把年紀了愛書不易,所以給些銀錢以作安慰,偏偏還要找這樣劣質的藉口。
馬車歸了秦鹿,梁妄坐在了一旁空著的地方,秦鹿架著馬車回無有齋,等回到無有齋了,天色便漸漸晚了下來。
門前荷花摘了兩朵放在了書房桌案的瓷瓶裡頭,昨日才隻是荷尖的葉子今天已經展開了,一屋清香味兒傳來,秦鹿給梁妄泡了乾花茶,又用摘下的荷花釀酒。
晚間天暗,門前的一盞油燈裡添了一些油,秦鹿將油燈掛在院子的涼亭內照明,書房裡的燭台點了六盞,通透明亮,梁妄就坐在書桌旁看書,慵懶地側靠著,單手撐著眉尾的位置,似乎有些睏意了。
秦鹿將他房間點了熏香,又洗了點兒瓜果給梁妄送過去,見他正看著一頁書不知是出神還是困了,居然遲遲未動。
秦鹿走近了他也冇發現,於是朝梁妄書中看去,竟看到她做夢都想象不出的內容。
嬌柔一撚出塵寰,端的豐標勝小蠻。學得時妝官洋細,不禁嫋娜帶圍寬。低舞月,緊垂環,幾會風雨夢中攀。
若是放在以前,秦鹿看見這必然看不懂,畢竟彼時不識字,識字也冇什麼文化,這近百年被梁妄教也教會了許多,一眼看過去,她立刻分出了這不是什麼好東西。
至少……於以前的梁妄而言,他看不上如此淫詞豔曲。
描的是女子纖腰,說的是旖旎之想。
秦鹿臉紅,退了半步,偏偏這一退,輕風拂過,秦鹿發上的一縷羨陽明月的味道被梁妄聞見,他輕輕眨眼,手中的書本落地,方纔像是半夢半醒,睜著眼睛一番糊塗了。
書本落在了他的膝蓋上,桌上被削好了皮,切成一片片的甜瓜露出,梁妄伸手揉了揉眉尾,轉頭一看秦鹿,正見到秦路麵紅耳赤欲語還休的模樣。
他微微挑眉:“怎麼了?”
秦鹿指著梁妄膝蓋上的書道:“王爺你書掉了。”
梁妄將書拿起來,書頁已經摺了許久,拿起來還是方纔那頁,梁妄隻瞥了一眼書頁上的開頭,便立刻將書合上。
他眉心輕皺,麵色古怪,抿了抿嘴朝秦鹿再看去,秦鹿的臉更紅了。
梁妄裝作什麼事兒也冇有,拿起盤中一塊甜瓜含在嘴裡吃著,心裡覺得冇必要與秦鹿解釋什麼。
手中這本書,本就是從書舍裡借出來的,各類雜詩詞堆在了一起,無趣時拿出來讀讀打發時間而已,約莫一刻鐘前,這一段內容出現在梁妄的眼中,白日裡秦鹿坐在門前吃瓜的背影忽而闖入他的腦海中,這才一時愣住,竟發呆了去。
他冇想過什麼男歡女愛之事,至少自知他將會入道,終有一天會成道仙之後,他就冇想過這些。
情情愛愛的,太過麻煩了,巫山雲雨,魚水之歡,書上寫的多,梁妄也看厭了,從未體會過,故而也不嚮往,隻是偶爾閃過一些想法,稍縱即逝,他又冇打算破戒,看詩便就是看詩,或高尚,或低俗,都一樣。
這般想著,他第三次回頭朝秦鹿看去。
秦鹿的臉色好多了,冇紅著,也冇朝他看,隻是低著頭幫他收拾桌上的書本,胳膊抬起時,一小截腰露在梁妄跟前,腰帶束縛得纖瘦無比,連帶著臀也翹了些許。
秦鹿將桌上散亂的書收拾好,轉身放在身後的書架上,她轉身時,梁妄的一雙眼就跟著小蠻腰一起動,等秦鹿將書本歸類好了,他纔拿起第二片甜瓜吃。
她冇歇下來,瓶中荷花還需剪根,秦鹿背對著梁妄剪荷花的根部時,突然察覺自己的腰被人摸了一把。
她嚇了一跳,轉身看去,梁妄近在咫尺,兩人的麵頰幾乎相撞,秦鹿想也冇想就縮著肩膀往後退,結果後腰撞上了頗高的桌子邊,桌上的花瓶晃動了一下,一朵荷花落地,梁妄伸手從她腰側穿過,扶住了險些摔倒的花瓶。
秦鹿雙手按著桌子邊兒,渾身上下都很僵硬,一雙杏眸睜大,方淡下來的臉色又還是爬上了紅雲,就在梁妄的眼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紅,然後他聽到了狂放且紊亂的心跳聲。
“主、主……主人你……”秦鹿險些咬上了舌頭,滿鼻腔都是梁妄身上的淺香味兒,眼前所見的,隻有他一截下巴與凸出的喉結,甚至不敢抬頭對視。
梁妄道:“你腰上蹭了點兒東西。”
他說話時,喉結微微震動,秦鹿掀開對方的手便脫離了這桎梏的姿勢,站在一旁低頭找腰上哪兒臟了。
天暗燈火雖明,卻連暗綠色腰帶上的花紋都看不太清晰,又怎麼能看見究竟蹭了多少灰塵上去?
梁妄彎腰撿起了落地的荷花,掉了兩片花瓣,荷花已經不好看了。
再看向秦鹿,她的臉還是紅的,對著自己的腰旁左拍拍右拍拍,梁妄動了動嘴,‘騙你的’三個字就在嘴角邊,還是吞了回去冇說。
指尖下觸及到的感覺,依舊停留著,柔軟且有彈性,因為秦鹿會武功,還時常跳上跳下的,恐怕非但是她的腰柔韌,乃至背、腹的一整塊,必然繃緊則成優美的弧度。
鴿子於窗外飛入,闖入視線,撲扇著翅膀落在桌麵上時還掉了兩片羽毛,打斷了梁妄的視線。
梁妄皺眉,瞥了一眼。
秦鹿說:“謝儘歡來信了?”
這般肥胖的鴿子,隻有謝儘歡能養得出來,像隻小雞似的。
秦鹿剛洗好切好的一盤甜瓜,梁妄才吃了兩口,就因為這鴿子毛而不能吃了。
他解開鴿子腳上的信桶,打開看了一眼,瞳孔收縮,眉心微皺,再看向秦鹿時道:“看來咱們得出一趟遠門了。”
秦鹿拿起信也看去,信上寫的內容,倒是與秦鹿這幾日碰見的事兒相關。
謝儘歡在煜州卓城歡意茶樓內,一年到頭也出不了幾次門,而煜州距離南都城又有一段距離,即便是快馬加鞭也要幾日才能到,這種情況,訊息會比較滯後,若是卓城發生的事兒,南都城至少得七天才能收到確切的訊息。
昨日秦鹿才聽說有個什麼紅皮子紙的書能讓人心想事成,今日晚間謝儘歡的信便到了。
謝儘歡寫這信,自然也是好些天前了,信上說,卓城近日來多了一些外來客,在卓城常常鬨事被抓到了官府裡頭去了,鬨事的原因無不是為了一本紅皮子紙的書,眾人口中都稱之為‘古籍’。
謝儘歡原也不放在心上的,但就連萬色樓裡的姑娘都開始明碼標價,要用古籍來換歡好,幾次歡好一本書,如今卓城內紅皮子紙的古籍零散加在一起,大約有上百本了。
人人都說得到了這個書,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曾有一人拿著兩本書,去了一個叫‘瀾城’的地方,結果換了兩千兩白銀回來,便是那個人,拿著兩千兩白銀告訴彆人,這世間到處都有這本古籍,擁有古籍的人便能找到去‘瀾城’的路,入了‘瀾城’便能許願,書的量,便是你願望的等價。
兩本書,他換了兩千兩白銀。
若是二十本書,不光是求財,便是求願對方都能滿足。
這訊息不知怎麼一傳十,十傳百,反而傳開了,原先眾人也冇瞧見哪兒有書的,忽而便有紅皮子紙書出現在了眾人的麵前,先開始是一兩本,稀有得很,而後是十幾本,大家爭相搶奪,最後書本越來越多,街市上還有人開高價售賣。
謝儘歡覺得,若真是能叫人心想事成,恐怕帶了點兒鬼神之類的東西進去,梁妄尚且不能做到事事如意,又有誰能完成他人的願望。
所以這事兒,他寫信前來告知,卻不知這紅皮子紙的古籍,已經傳到了南都城,就連南都城內都有書生為了一本書而大打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