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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西台記事 048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4:42

燕京舊事:一

驚蟄時分, 桃花正豔,粉白一片, 偶爾有桃枝上站了兩隻黃鸝低聲鳴叫。

極南處入春早,到了驚蟄天便暖和起來了,這處臨近海,海邊有個島嶼上中滿了桃花,原是一處風景,那島嶼離岸邊不遠, 有一條小路可直通上去,隻有退潮時路現。

春風一過,滿海麵都是紛落入水的桃花瓣, 粉紅一片,也算是個妙景。

聽人說, 這處海距離另一邊的海岸並不遠有黃南國。

世界分佈了許多個領域,並非處處都是天賜王朝的地界, 四海之外天外有天,便是天賜王朝, 也冇占領這塊地界的全部,極北與極西都是草原, 那裡的族類多,各個層出不窮的小國家可能十年之內就能起伏好幾個。

再往遠了走,有樓蘭小國,往上還有那些青樓裡金髮碧眼的女子原先的國家,她們大多是漂洋過海來的, 也有一些從小就被賣入了天賜王朝。

赭州位於天賜王朝的南邊,便是臨海地區,金珠城更是在海邊上,如若往城門上一站,還能看見深深的幽藍海水往岸上拍打的景象,南城門正對著桃花島,因為金珠城主要靠海裡珍珠出名,故而得了這個稱呼。

在金珠城中,最貴的是珍珠,最廉價的也是珍珠,有黑珍珠,不知在蚌中過了多少年,足有雞蛋那麼大,價值連城,便是有錢人也未必買得起。自然也有那些形狀不好,多為女子發上頭飾,或者衣上墜飾用的白珍珠,經過打磨圓潤,不值幾個錢。

金珠城幾乎掌握著與南海那邊國家的所有往來貿易,成了必經之路,金珠城中天賜王朝的人隻占了一半,還有其他國家的人在此定居,船商路上比比皆是,大家手上都攥著自己國家產的好貨來此換賣。

金珠城的珍珠有名,但天賜王朝最有名的還是文房四寶、茶瓷玉綢,這幾樣東西分彆在天賜王朝的不同地界,也有商人不遠千裡,十兩的茶,送到了金珠城再轉手賣給外國人,就成了百兩幾百兩,其中賺得很大。

風滿堂是金珠城中商人們最喜歡做生意的地方,因為風滿堂的店裡小二都通幾國的話,這一處有他國的葡萄美酒,也有天賜王朝的百尺長書,有他國的珠寶,有天賜王朝的字畫。

風滿堂是謝儘歡在金珠城的分家,也是一家茶館兒,不過平日裡拿出來供人喝的都是普通茶,饒是如此,在他國人的嘴裡也是頂好的了。

兩年前秦鹿與梁妄搬到金珠城時,風滿堂就已經在這地方幾十年了,謝儘歡看人家的茶樓辦得風生水起,將自己幾十年來的所有積蓄全都花了出來,又向梁妄借了一千兩黃金,纔買下了風滿樓,自己甩手掙錢了。

不過他吃不慣海邊的味,也適應不了這裡的水土,在風滿堂內住了半個月便上吐下瀉地連夜乘馬車往卓城的方向走,然後縮在歡意茶樓內養了兩個月纔將一身肉養回來。之後隻是偶爾與秦鹿書信來往,兩年期間總共也隻來了金珠城一次,來時隻待了三天,收賬之餘找個藉口見貪貪。

桃花吹了滿海岸,風滿堂後院的兩株桃樹也都粉紅一片,整個兒金珠城內都春意盎然,迎春花爬了滿牆還未開,碧綠的葉子已經探了跡象,恐怕清明前後,這裡就該熱了。

此時的風滿堂內,靠窗戶的桌案上放了一個黑色的瓷瓶,瓷瓶裡頭插了兩枝桃花,桃花正盛,落了兩片花瓣下來。

兩盞茶中,一杯是羨陽明月,一杯是蜂蜜桂花水。

銀邊摺扇擱在了窗台上,男子的手指輕輕有節奏地來回敲著桌麵,他另一隻手撐著額頭,桃花眼仔細盯著對麵的女子看了半晌,隨後眉心輕皺,似乎有些不耐煩地問:“秦姑娘考慮如何了?”

身穿墨綠長裙的女子端起麵前的蜂蜜桂花水,嚐了滿口的甜後,有些不甘心地問:“非要去那什麼酒局?我一個女子,摻和進去不好吧?而且去的那是什麼地方?那可是秦樓楚館!被我主人知道了,非得打死我。”

“你家主人對你那麼壞,你還跟著他做什麼?”男子說完,低聲笑了笑:“賣家可是個硬脾氣,非要知曉買的人是誰,你既然想要買,就得出麵,至多……我與他打個商量,體諒你是個未出閣的女子,隔簾交易,不去秦樓楚館就是。”

“金風川,我可不是傻子,命與墨哪個重要還是知曉的。”秦鹿撇嘴,將杯盞往桌上一擱,也擺出不高興的姿態道:“自與你碰麵,你說你有買千年墨的路子我才與你接觸,兩個月下來,千年墨我是冇見著,請你來風滿堂喝茶可喝了有十幾回了,你該不會是故意逗我玩兒呢吧?”

對麵男子相貌年輕,二十出頭,不過一身金衫,穿得珠光寶氣,一看便是非富即貴,光是衣襟處掛著的一小塊玉裡都有渾然天成的龍紋,千金難買。

金風川在金珠城內倒也有名,主要是什麼生意都做,往來不忌,小到柴米油鹽,大到秦樓楚館內那些金髮碧眼的女子,隻要是買賣,他都沾手。

他繼承的是他老子的衣缽,金風川的爹金耀年輕時與他國人做生意,跟著船商跑遍了五湖四海,也因為早年吃夠了苦所以才四十多歲身體就不太好,洗手不乾在家中養老了,金風川頂了金耀的位置,生意更是風生水起。

秦鹿與梁妄來金珠城並不惹人注意,金珠城中往來的他國人很多,大家見慣了金髮碧眼的,也有人頭髮天生就白,皮膚也白,眼睛是綠色的、黃色的都有,梁妄這通體純白的在其中也不算多稀奇,故而冇引得多少人注意。

頂多是他們住的地方附近幾家對梁妄熟悉,知道這人不愛熱鬨,但喜歡一些老玩意兒,知道他姓梁,家中有錢得緊,除此之外,這裡的人來來往往時常變動,反而冇了之前在天賜王朝其他地區的親切感。

秦鹿玩兒夠了金珠城,這裡熱鬨、喧囂、繁榮、新奇,幾乎每個月都能撞見以往不曾見過的場麵或東西,不過饒是再有趣味,也始終與生活偏離太遠,商氣兒濃了,人氣兒就淡了。

秦鹿知曉梁妄也不是很喜歡這個地方,故而在年後打算與梁妄說說,等天氣暖點兒了他們就換個地方住,至於風滿堂這邊,還是讓謝儘歡自己跑腿,不幫他看著了。

誰知道就在秦鹿打算提話的前幾日,她無意間碰見了金風川。

來金珠城的兩年,秦鹿聽過金風川的名號,從未見過他,後來知曉他是出海去了,周遊了許多國家,近日纔回來,剛回來坐轎子就吐了。

海上風浪大,商船晃成了那樣兒身價不菲的金風川冇半點兒問題,依舊站在甲板上吹風耍帥,結果纔回到金珠城內,軟轎坐下冇一會兒,纔出了家門口的那條街,就把手伸出了轎外叫人停下來,踉蹌著出了轎子,他扭頭扶著牆邊便開始吐。

秦鹿就在他不遠處的地方吃麪條,被金風川吐的東西濺了一鞋,當下看見了也差點兒吐出來。

金風川挺不好意思的,他習慣了船上的左搖右晃,反而坐不慣轎子的上下顛簸,金風川為了給秦鹿賠不是,於是送了她一副字畫。

那字是千年墨寫的,千年墨製造及其不容易,即便是軒城也難找到一塊,梁妄原先有的,是他國送給西齊的貢品,然而一塊墨饒是再珍貴捨不得用,一百多年下來也該用儘了,更何況梁妄根本冇有捨不得,平日裡練字來了興致,也拿那塊墨來寫,寫完了字就扔。

最近那塊墨明顯剩了一指不到,梁妄突然有些心疼了,一日手上提著的筆墨都快乾了,他還一直看著那塊將要用完的千年墨,想了想又給收了起來,那副字為了不浪費,掛在了茶房的牆上。

秦鹿見了千年墨,自然要問金風川是否有這塊墨,金風川稀奇,他說:“這字可是前朝大家張大師的手筆,五十年內不知賣出國,或被私藏,又被遺失了多少,就這麼滿滿一幅,我送給姑娘,姑娘不為字畫心動,反而問我墨的來由?”

“這是贗品。”秦鹿毫不留情地戳穿了金風川。

金風川當即語塞,那的確是贗品,若他真有真品,也不會隨便賠給汙了一雙鞋的姑娘,但即便是贗品也值不少錢的,而且這幅仿得那麼像,還有人出高價要買呢,若非金風川從不賣人假貨,這幅字還留不到現在。

他問秦鹿:“你如何知道是贗品的?”

秦鹿說:“我家主人造詣比這張大師高得多了。”

金風川嘁了一聲,顯然不信,不過他仔細打量了秦鹿兩眼,見這姑娘長得斯斯文文,溫婉可人的模樣,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於是道:“姑娘請我喝杯茶,我便告訴你這千年墨的門路如何?”

秦鹿一聽他原來當真有墨可買,請喝茶這種事兒又花不了幾個錢,於是便將離開金珠城的念頭又壓了下去,答應了金風川,結果這請喝茶,一請就是兩個多月。

這回又是,上次他說找到了有千年墨的人了,今日卻告訴秦鹿,那男子好色,喜歡在煙花柳巷之地談生意,最好對方還能喝,陪上幾杯,隻要把人給喝高興了,他手中再好的東西都能賣出去。

秦鹿聽了就覺得荒唐,這與酒色交易有何不同?都是要賣臉賠笑的。

如此一想,她看金風川的眼神便更加嫌棄與鄙夷了起來,一口將杯中的蜂蜜桂花水喝光,秦鹿道:“我當你是正經生意人,冇想到你也乾這種不正經的買賣,你若有些商人的誠信來也不必吊我兩個月,我算是知曉你的為人了,金老闆,咱們後會無期。”

秦鹿說完站起來,又想起了什麼事兒,於是眉頭一皺朝金風川看過去道:“本姑娘越想越氣,請你喝了十多次羨陽明月,簡直是糟蹋了這好茶,把錢還來!”

金風川見她的手伸到了自己跟前,於是握著摺扇輕輕點了點她的手心道:“咦?秦姑娘這手相不錯。”

秦鹿見他還不正經,收了手扭頭就走,金風川見人真的氣了,於是笑嗬嗬地起身攔住了對方的去路,他哪兒想到一個纔到他胸膛的女子居然能有那麼大的力氣,一腳踹在了他的小腿上,讓他倒地足足一盞茶的功夫起不來。

金風川哎喲一聲,連忙從懷中拿出了一樣東西,對著將要下樓的秦鹿背影喊:“秦姑娘!墨在這兒呢!我不過是想要逗一逗你,你還真生氣了,我這腿……嘶,怕是要斷了!”

秦鹿回頭朝他瞪了一眼,見金風川的手中的確有個錦盒,錦盒隻有掌心大小,她不耐煩地走過去,拿過來打開一眼,裡頭兩層,長條墨塊四個,是千年墨冇錯。

金風川揉著自己的小腿還委屈:“秦姑娘說要,我哪兒能不弄來?昨夜可是我陪著那人喝了半宿,吐了幾回,才隻買來了這四塊,他那兒還有二十四塊墨磚,恐怕得廢不少功夫和銀錢才能得來了。”

秦鹿收了錦盒,再看向金風川,有些無奈道:“你這人怎麼這個性子?”

金風川朝秦鹿伸手:“還不扶你金哥哥一把?”

秦鹿皺眉,哪兒有人敢在她跟前稱自己哥哥的,不過謝儘歡不在,顯少有人喊她姑奶奶了。

秦鹿知曉她剛纔氣急,腳下的確冇個輕重,於是把人拉了起來,又多加了一句:“這四塊我不給錢,權當是你付的茶水費。”

“原先就是打算送你的。”金風川藉著秦鹿的力站起來,又看了一眼對方扶著自己腕上細嫩的手,忽而一笑,問道:“喂,你與你家主人簽的是賣身契,還是活契?”

“與你何乾?”秦鹿鬆手,一直看著手中的墨塊。

金風川扶著牆站穩,低聲道了句:“我想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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