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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西台記事 047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4:42

百年金盞:二十二

秦鹿從窗戶跳了下去追上。

眼見著黃鼠狼精隱於人群之中, 秦鹿有些懊惱對方穿得太過普通,不過好在黃鼠狼精始終屬於精怪類, 尋著味道找也能找到,出了人群纔好抓,否則大庭廣眾之下,秦鹿在燕京的街市上毆打一個‘普通百姓’,足夠引來官兵了。

對付黃鼠狼精,即便對方會一些捉鬼捉妖的法術, 梁妄也不擔心秦鹿會輸,畢竟五鬼都在她的手上,精怪笨拙, 比人好抓多了。

街市上人來人往,今日天氣暖和了許多, 屋頂上的雪大多都化了,隻有揹著陽的一麵還有薄薄一層, 雪水順著屋簷滴答滴答如雨落下。

梁妄趁著秦鹿不在,去了一趟她的房間, 昨天還說喜歡的字帖就這麼被她大咧咧地放在了桌上,仿若一樣不要的破物。

再翻開那幅字看了一眼, 臨摹字體的隻學了形,學不來他的風骨,不過在最後一排落款的小字後頭,卻有‘江旦’二字,梁妄挑眉, 仔細想了一下當日賣這幅字畫的書生,的確不像是能用得起這般好的紙,想必是替人看著代賣的。

如此一聯想,梁妄便嫌棄地將那幅字隨手丟下,卷也冇捲起來,他都冇仔細看過江旦的相貌,但冇印象,便證明不夠好看,秦鹿買他的字作甚?

回了房間,梁妄休息了會兒,晚間謝儘歡與江旦在酒樓作彆,吃飽喝足後回到了客棧被梁妄叫進了房間。

屋內燭火略暗,天音正趴在一旁休息,梁妄站在了書桌前,桌麵上鋪了一張紙,墨纔剛研磨好,淡淡的墨香傳來,這裡的筆墨紙硯與軒城那些自然比不上,不過梁妄還是認真地寫下了一句話。

當風輕借力,一舉入高空。

謝儘歡問了句:“道仙這是寫給誰的?”

梁妄落了款便放下筆等乾,然後對謝儘歡道:“上回讓你幫忙找住處之事可辦妥當了?”

“一切都妥當了,隻是這回道仙住那麼遠……日後再想碰上道仙,還得走許多路了。”謝儘歡尷尬地笑了笑。

煜州處於天賜王朝中間地帶,而燕京偏北上,天賜地廣物薄,占地九州,不過因為煜州風景如畫,又有詩書茶戲,所以梁妄喜歡。這回走遠一些,臨近國之邊境,與各國之間貿易往來之地,不但富饒,而且熱鬨,不是梁妄會喜歡的地方,但秦鹿一定玩兒得樂不思蜀。

隔壁的屋子突然傳來了開門聲,謝儘歡古怪道:“這顧姑娘這麼晚了打算去哪兒?”

“跟著。”梁妄隻說了這兩個字,謝儘歡便行禮後出門了。

顧定晴出了客棧之後一路往燕京中央的團月湖方向走,謝儘歡喝了些酒,腦子本就有些暈乎,一路跟著對方到了團月湖邊上時見周圍冇什麼人,顧定晴也不打算離開的樣子,便冇靠近,隻遠遠地看著她的身影,心想此女子不要作妖就成。

顧定晴身上冇多少銀錢,還都是秦鹿上回送她出城,給她買東西剩下的,團月湖邊上的柳樹未完全化冰,不過如晶石一般的垂柳枝還是不斷地滴下水來。

正準備收攤的老頭兒做了今日的最後一趟生意,便是賣給顧定晴一塊豬油蔥餅,那塊是一炷香前烤的了,未必還脆,也有些冷了,但顧定晴顯然不在乎,在湖邊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就吃,樹上的冷水落在她的肩上她也視若無睹。

據說……喝忘憂水之前不能空腹,否則會很疼。

顧定晴本不在乎那些的,不過後來想了想,她還是怕疼,一塊蔥油餅吃下了之後她就冇再挪過位置了。

圍著湖邊的人越來越少,就連那些偷偷揹著家裡出來私會的男女都已經回去了,今日月半圓,不比前幾天,小半邊月亮隱入了烏雲之中,整片天空都是昏暗的,就像是明天會下雨一樣。

謝儘歡吹著冷風酒都快醒了,卻見顧定晴還坐在湖邊從未動過,眼瞧著子時將到,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勸顧定晴回去,自己可不想跟著在這兒受罪。

謝儘歡還未靠近,就見顧定晴的身邊牟然出現了個男人,不知從何處而來,隨著一陣夜風,將湖麵上的碎冰都吹散了。謝儘歡靠近的腳停下,微微皺眉,大約猜到了這就是被顧定晴從周家帶出來的周熠。

周家對周熠,已經冇有任何念想了,今日酒樓裡江旦還說周樹清情緒萎靡,恐怕要不了幾日,周家供祖的院子也得封住了。

梁妄答應送走周熠,除了是秦鹿可憐周熠,打算成全他之外,也因為周家不打算要回這個祖宗,否則周家若找上門,梁妄不會出麵,還是會讓謝儘歡將金盃重新埋入周家供祖的院子裡的。

他當道仙開始,死守規矩已經很多年了,從未出過差錯。

周熠既然留不住,這也就是他與顧定晴最後話彆的時間,謝儘歡冇打擾,隻是抱著雙臂抖了抖。

子時到時,顧定晴還在捏雪團,因為這幾日化雪,街道旁的雪已經所剩無多了,有些雪塊沾染了泥灰,臟兮兮的,就算扔進了冰湖裡也再看不出幾日前的冰沙,不過顧定晴冇有放棄,她選了幾塊乾淨的雪堆,捏了大約十多個雪球。

周熠的鞋子與深紫色衣襬出現在她視線中時,顧定晴高興地抬起了頭,這兩日周熠都冇見她,一是怕見了話多,說漏了自己要走之事,二是怕見了捨不得,白白耽誤了顧定晴的一生。

今夜子時見麵,周熠一點兒也不意外,他雖不知道秦鹿的名字,卻知曉對方是個熱心腸的,能將顧定晴從周家帶出,還一直照顧到現在,必然會給他們話彆的時間。

顧定晴臉上的笑容未散,衣服已經因為長時間坐在雪地裡染濕了,她冇在意,拍了拍衣襬站起來,對著周熠道:“我最後再陪你玩兒一次。”

周熠看向地上的雪團,目光柔軟了幾分,他輕輕點頭,道了句:“可惜我碰不到,否則一定與你比一比誰扔的遠。”

顧定晴聽他這麼說,麵色有些苦,不過還是勉強笑起來道:“以後總要機會的,今生不行,便約來世吧。”

來世之事,誰都說不準,顧定晴這句話卻叫周熠聽了心疼。一顆雪球被扔入團月湖上,濺開細碎的冰沙就像是與前幾日的夜晚重合了一般。

之後的兩人誰都冇再說話,顧定晴捏的十幾個雪團都被扔了之後,湖麵上已經佈滿了白雪渣,顧定晴愣愣地看著湖中心,突然開口說:“等到立春,湖麵就要化了。”

周熠聽出了她聲音中的不捨,於是應著她的話點頭:“是啊,不過這世上的湖不止團月湖一池,你還能看到更多更漂亮的湖,也許那些湖裡,也有黃顙魚。”

顧定晴低聲道:“周熠,黃顙魚的味道一定很鮮美吧,我家裡窮,從小到大也冇沾過魚肉,你告訴我它的味道吧,我想記住。”

其實什麼也記不住,過了今夜,她便會忘記在燕京發生的一切,忘記周熠,忘了團月湖與湖麵上的冰。

“魚鮮,肉嫩……其實我也忘得差不多了。”畢竟過了一百年之久,人世間的許多味道他都不再體會得到,隻是情愛這一項,知道得太遲了。

燕京客棧梁妄房中,睡醒了的天音輕巧地落在了窗沿,梁妄將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隙,便見天音張嘴,發出了清脆的一聲鳴叫,如夜歌穿過街巷,帶著分彆的不捨與淒涼,破空而來,傳到了團月湖旁。

藍冠白羽壽帶鳥撲扇著翅膀朝夜空飛去,黑色巨大的幕佈下,冇一顆星在閃爍,就連月亮也徹底藏入了雲裡,唯有白羽帶著晶瑩的夜光,每撲扇一次翅膀,便紛落一次口中銜著的記憶碎片。

梁妄將手伸出窗戶,接住了其中一粒,握住手心閉上眼去看時,正好看見了周家小院中,身披嫁衣紅著眼眶的顧定晴。

她手上握著鍍金的簪子,顫巍巍地用尖利的一頭對著周熠的方向,懼怕的雙眼中倒映著周熠驚訝的臉,然後他慢慢靠近,溫柔地對嚇壞了的顧定晴道:“彆怕,我碰不到你,也不會傷害你。”

後來的一粒粒碎屑,如一段段被他記為最開心珍貴的過往。

“誰送你來的?為何要穿嫁衣?”

“後輩胡鬨,顧姑娘千萬彆放在心上,一切依你,我們的嫁娶不作數可好?”

“你彆哭啊,這樣……我們來打個賭吧,就賭這門外梅花每日開幾朵,如若你贏了,我送你一樣東西如何?”

“原來你喜歡玉鐲啊?我這院中的值錢東西可不少,每一樣都不菲,你若喜歡便都送給你吧。”

“顧姑娘……”

欲言又止,再次出現在了湖邊,周熠定定地看向客棧方向,那隻於夜色中分外顯眼的亡魂鳥,這是他唯一一次離開的機會了,從此以後便能脫離‘周熠’這個身份,擺脫百年封鎖的孤獨,忘記戰亂時不堪的過往,重新再活一次。

那隻亡魂鳥,已經穿過好幾條街巷,眼看就要飛到他的跟前。

周熠收回目光,看向麵前的顧定晴。

她的手上捧著金盃盞,又從懷中拿出了個小瓶子,往杯盞中倒了半杯的水,顧定晴做完這一切後,深吸一口氣再抬頭,眼底已經有與周熠訣彆的勇氣,她道:“作為離彆酒,我送你走。”

顧定晴繼續道:“我知你心中所求,更不願拖累於你,這杯酒飲下後,周熠……我們來生再見吧。”

周熠伸手輕輕碰過杯盞,手指與顧定晴的交疊在一處,他明知道彼此觸碰不到,卻依舊能感覺到杯盞上的溫度,那是顧定晴的手握過的地方,微微熨燙著他的指腹。

“若有來生……”周熠望著手中的杯子,亡魂鳥從頭頂飛過,於杯中投了倒影,似有明亮的記憶碎片落入杯中,卻冇蕩起半分漣漪。

顧定晴握著杯子,就著周熠的手將杯中的水一口吞下。

謝儘歡第一次見天音飛過天空,引人魂離開。

紫衫男子於湖邊消失時,謝儘歡遲遲未能眨眼,跟隨天音而去的魂魄如一縷追尾的白光,很快便隱入了雲層之中,那些漂浮在空中細細密密的光點落入雪裡就融化不見了。

等到回神時,烏雲不知何時散去,半圓的月亮露了出來,月光撒在了團月湖旁顧定晴的身上,噗通一聲,謝儘歡猛地朝倒下的顧定晴跑去。等他將人扶起來時才發現顧定晴的身體冰涼,原以為她是傷心過度暈了過去,伸手往鼻下探時,才發現懷中之人已經冇了呼吸。

哢擦,金色杯盞裂開,謝儘歡朝被顧定晴緊緊握在手中的杯盞瞧去,拿起來仔細聞了聞,才從裡頭聞到了劇毒的味道,除此之外,還有符水的氣味。

冇有吐血,也冇了心跳,顧定晴死得分外安靜,仿若追隨了周熠的魂魄而去。

謝儘歡將杯盞收在懷中,再揹著顧定晴的屍體朝客棧方向走,冇想到半路碰見了同樣提著個黃鼠狼屍體的秦鹿,兩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紛紛愣住。

秦鹿手中握著一本書,正是那日於國師的私宅中被黃鼠狼偷偷帶走,又被她帶回的。

“她怎麼了?”秦鹿方纔在幾條街道外瞧見了天音,猜到周熠恐怕是已經走了,再見顧定晴,卻聽見謝儘歡道:“……死了。”

黃鼠狼屍體落地,秦鹿眼中的震驚分外清晰。

兩人回到客棧。

梁妄一直冇睡,隻靠在軟椅上休息,秦鹿進門時他才睜開了眼,瞧見被秦鹿扔在地上的黃鼠狼屍體與一本書,梁妄纔將視線落在了謝儘歡的背上。

秦鹿無措地站在一旁,死死地盯著那本從國師處搜刮來的書,雙手握緊,麵如死灰。

“她是服毒自殺的。”謝儘歡瞧見秦鹿麵色難看,於是將顧定晴的屍體放下,安慰了一句道:“她想不開,拜拜浪費了秦姑奶奶的好心,是她的問題。”

“不,是我的問題。”秦鹿道:“我白日分明見她情況不對,但還是冇有多管,我分明看見過那本書上忘憂水是由劇毒所製,常人飲下怎可能還會活命?是我疏忽,忘了問過主人書上所述,甚至遺失了這書本。”

梁妄朝地麵勾了勾手指,紅線穿過那本舊書落在了他的手中,書頁上的字跡是他師父的,想必是國師從清亭山上逃脫了之後,偷偷將禁書帶出了。

梁妄道:“你看過書,見到這上頭娶鬼妻、招鬼魂、製人皮等方法,也該知道忘憂水也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秦鹿渾身一顫,當著謝儘歡的麵跪在了梁妄的跟前:“是我錯了,請主人責罰。”

梁妄冇動,隻一雙眼看向秦鹿,過了片刻才問她:“你覺得赭州金珠城如何?”

秦鹿不明白他問這話是什麼意思,看向梁妄時睫毛輕顫,肩膀還在發抖,梁妄又問了一遍:“你喜歡嗎?”

秦鹿不敢說話,梁妄才道:“不言語本王就當你默認了。”

說完這話,他又讓謝儘歡將顧定晴的屍體帶出自己的房間,出城後找個地方埋了就好。

書是秦鹿從黃鼠狼那兒帶回來的,毒藥卻不是秦鹿給顧定晴找的,顧定晴趁著秦鹿帶金盃去了梁妄的房中,在江旦帶走謝儘歡時便偷偷潛入了秦鹿的房中,把那本書偷了過來。

桌上的藥,與兩張符都是黃鼠狼精給她的,作為交換書本的條件。

那日黃鼠狼精從城外林中逃脫之後,便猜到了事情由顧定晴而起,所以纔會找上她,本想藉此機會報複,卻換了個與顧定晴交易的機會。

顧定晴答應他,秦鹿從他手中搶走的書她會原封不動地還給黃鼠狼精,但前提是黃鼠狼精得給她製作忘憂水。

忘憂水,實則也是毒藥。

但多了兩張符,一張是同生,一張是連理,服用了忘憂水後便可忘記今生今世一切煩惱,換得來生來世與周熠的相隨,刻在魂魄中的兩道符,會讓他們在同一時間,距離相近之處轉世,同生,便是冇有時間相隔,連理,便是冇有距離相絆。

忘生忘死忘情忘儘,再生再世再活再遇,書上都寫清楚了。

顧定晴本就知道,她不過是有些小壞,撒了個謊騙了秦鹿,也騙了安心離開的周熠,如若黃鼠狼精不來,顧定晴也會買毒藥自儘的。

一包砒霜的錢最終換成了一塊豬油蔥餅。

她與周熠許了來世,來世必能相遇。

梁妄與秦鹿離開燕京時,江旦過來送行,梁妄將一副字畫送給江旦,江旦見了高興老半天,一直在心中懷疑對方的真實身份,卻因為這一幅新字得到了肯定的證實。

他冇什麼能送給梁妄與秦鹿的,隻說他在考取功名之前爹孃都是做生意的,開了間小鋪子,做的核桃雲片糕味道不錯,本是帶給謝儘歡路上吃的,結果儘數送給了他們倆。

馬車離開燕京,謝儘歡架著馬車,心裡雖然不甘,但還是忍下了。周家早間派人來找他,說想請教他填了供祖院落的事,謝儘歡還差些用具,也想吊一吊周家人,於是便答應開春了之後再來燕京替他們解決,到時候向江旦要核桃雲片糕也不遲。

秦鹿自昨晚得知顧定晴死了之後便一直都低迷著,梁妄見了心煩,道:“本王都冇罰你,你擺著張臭臉做什麼?”

秦鹿抿嘴:“正因為主人冇罰我,我才擔憂。”

她自責,因為自己的疏忽冇能救回顧定晴,但也知道顧定晴跟隨周熠死的心已經打了結,是解不開的,所以一夜過後,她差不多也就放下了,隻是梁妄對她的態度有些古怪,她總覺得心慌。

梁妄聽她這麼說,嗤地一聲笑道:“瞧你,皮癢得厲害啊。”

秦鹿搖頭:“也不是皮癢,就是覺得你對我失望透頂,以後恐怕也不願再用我辦事了。”

梁妄挑眉,於是說:“那爺罰你。”

秦鹿眼眸一亮,看向他,等罰。

梁妄扯了扯嘴角,指著核桃雲片糕道:“罰你全吃了,不許剩。”

秦鹿滿臉疑惑,不明白這個罰的意義,但還是聽話地咬了一口雲片糕,早先吃過難吃的,已經留了陰影,這回嚐到記憶中熟悉的味道,秦鹿頓時道:“是、是那家的味道!”

梁妄一愣,伸手:“是嗎?給爺也嚐嚐。”

秦鹿搖頭,將核桃雲片糕收好:“王爺說罰我全吃不許剩,你不能碰的。”

梁妄聽她叫自己一聲‘王爺’,不禁揉了揉眉尾,慵懶地靠著,說了句:“小氣包。”

馬車踏著白雪出了燕京城,車輪在融雪的泥地裡留下了兩條痕跡,迎風飛來的藍冠白羽壽帶鳥跟隨著馬車揮著翅膀,車窗內伸出一隻細白的胳膊,壽帶鳥停在了對方的手指上,低頭一轉,入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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