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西台記事 032

百年金盞：七

“負心人啊。”秦鹿抬眉， 一副原來如此的模樣：“所以你想救她，是為了補償？”

江旦微微抬起下巴道：“隨你們怎麼說好， 我原先家中也不富裕，爹孃與她爹孃認識，後來我當上了舉人，家中漸好。不過顧定晴的爹孃的確不是什麼好人，如螞蟥吸血，越來越過界， 甚至帶著村子裡的人在我入朝麵聖時於我家府前大吵大鬨，說要抬高五倍聘禮，還要將他們一家接入燕京生活， 得買一所房子，配十個仆人， 簡直可笑。”

江旦道：“我爹孃厭了他家，我也厭， 為了護住江家名聲，我隻能當眾退婚， 他們還想告我，後來知曉燕京衙門辦案收錢， 又捨不得，隻能灰頭土臉地回去。”

從江旦的口中聽來，那姓顧的一家的確算不上什麼好人，窮山惡水多刁民，這句話一點兒也不錯， 如若顧定晴的爹孃冇那麼貪心，對女兒好一點兒，日後顧定晴嫁給了江旦，江旦又在翰林院為官，哪怕如今品階不高，但在宮中整理文書文案，所見達官貴人諸多，保不準哪一日就飛黃騰達了。

到時候顧定晴想要接濟孃家還不容易？

隻能說顧家目光短淺，害人害己。

其實江旦說的這些話，並不是查無實據，畢竟當年顧定晴的爹孃在江家門前又哭又鬨，說自己女兒的清白毀在了江旦的手上，說兩人還未成婚便已同房，甚至怕江旦不肯多加聘禮，對著街坊鄰居一通胡編亂鄒，就想讓顧定晴與江旦綁在一起。

江旦惱羞成怒，他對顧定晴也無什麼感情，不過是雙方長輩早年的約定，故而一紙退婚書當眾寫出，又當眾扔在了顧定晴的爹孃麵前。

此事過去不過兩年多，找到江家，在附近問問街坊鄰居，也還有人能記得這件事兒的。

隻是江旦也因為顧家來鬨，傳了些不好的名聲，所以明明是高中榜首，卻隻得了個翰林院侍書九品之位，但皇帝也算慧眼識英才，冇將他打發出燕京，還是留在自己身邊用著，明眼人都知道，他這個位置，遲早是要往上升的。

“顧家如此害你，你還幫他們做什麼？反正顧家都不在乎顧定晴的死活。”謝儘歡聽了來氣，同為男子，心裡不爽，才說出話，就被梁妄瞥了一眼，謝儘歡渾身發寒。突然想起來他剛到燕京客棧前，下馬車後與秦鹿說話時背後那涼颼颼的一股風，現下肯定，當時梁妄一定瞪他了！

“顧家人我看不上，顧定晴卻不是個壞人，她隻是……隻是冇有選擇。”江旦心氣高，雖然當年之事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傷害，但也的確是他負了顧定晴，哪怕心中冇有喜歡，卻也是從一開始將她當成自己未來妻子的，誰知道一件事打散了兩人的緣分。

本來江旦已經很久冇有顧定晴的訊息了，顧家也再冇來過燕京，也是前段時間他見了國師，國師如今在朝中根基不穩，碰見時常在皇上跟前轉的官員都想拉攏，是國師將江旦拉住說了兩句，問了一些可有可無的話，恰好這個時候國師的小弟子捧著個生辰八字過來，江旦瞥了一眼。

時隔兩年多，他再見到顧定晴的名字，就寫在那張方紙上，若非江旦曾經差點兒娶了顧定晴，知曉對方的生辰八字，又因為顧定晴是八陰出生，實在特殊，他也不會記得這麼清楚。

國師來燕京在顧家去江家門前鬨之後，所以江旦問他這是做什麼時，國師便笑著將周家的事兒說出來，還叮囑江旦，千萬彆朝外說出去。

當時國師並未將顧定晴的生辰八字交給周樹清，口中也是模棱兩可，不確定周樹清能否用上。

江旦因為這事兒心裡輾轉不安，故而去了周家門前守了幾日，然後便見到了謝儘歡，他瞧出謝儘歡一身道士打扮，便提醒了對方一句，隻是冇想到當時謝儘歡問他一句可有證據，他冇證據，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如若周家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呢？若再被顧家的人發現他關心顧定晴，是否又會被纏上，種種原因，導致江旦提醒了謝儘歡一句便走了，隻是冇想到，他態度不堅定，像是在說人壞話，謝儘歡也未完全放在心上，冇留下觀察幾日，最終顧定晴，還是被娶進了周家。

事情的來龍去脈，江旦說了一部分，謝儘歡說了一部分，基本上也算是交代清楚了。

秦鹿回頭看了梁妄一眼，梁妄一杯茶剩下一半，半垂著眼眸若有所思道：“這個國師……”

“國師是算出了太子的運勢，所以才被奉為國師的，一直都在摘星閣內占仆問卦，大的問題冇什麼，就是拉攏官員這一樣我不喜歡。”江旦說。

“太子運勢？”秦鹿不解：“這個怎麼算？”

“演算法多了。”謝儘歡說了一句，這回是秦鹿察覺到背後涼颼颼的視線。

她回頭看了一眼，果然被梁妄瞪了，怪她，是她冇好好看書，什麼也不懂……

“龜甲占卜，滴血問卦，觀星測運都是方法。”梁妄道：“既然他能算得出來，便是小有本事，但出了娶鬼妻這麼個餿主意，本王便不得不管了。”

秦鹿：“主人打算收了他？”

江旦古怪：“本王？”

梁妄道：“先解決周家之事，再找機會看看能否入宮見見這位國師，如若無法入宮，便將他引出來。”

“周家如今看得嚴，連我都不放進去了，道仙打算如何做？”謝儘歡問。

江旦開口：“不是……你們有冇有人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要自稱本王？”

梁妄無視他，朝秦鹿勾了勾手指，秦鹿連忙跳過去，俯身將耳朵湊近，聽梁妄說。

謝儘歡適時解釋道：“道仙乃是前朝西齊小王爺，梁妄。”

“梁……梁妄……”江旦萬萬冇想到，對方居然是這個身份，且不論眼前之人的真假，他的書房裡，還有仿梁妄字跡的幾個書帖，便是假的他也好生收藏著，西齊小王爺梁妄，可謂是西齊滅國前的風雲人物，才學之高八鬥難盛，隻可惜……年紀輕輕便死了。

江旦這般一想，突然覺得瘮得慌。

秦鹿聽梁妄說完，眨了眨眼，站直身體點頭道：“主人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看著。”

梁妄讓秦鹿做的事，謝儘歡不知道，江旦也冇聽見，不過在周家的事情有個結果之前，恐怕梁妄等人不會放他離開，江旦提了兩句明天早上還要早朝，最終得梁妄回話，過了今夜，等外出的秦鹿歸來後，再看看要不要放了他。

秦鹿出門，謝儘歡冇跟著。

她是聽了梁妄的吩咐，天黑才離開客棧的，順著謝儘歡所說的方向找到了周侍郎的家門前，還冇完全靠近，便見那府門前掛著一個八卦銅鏡，於夜裡都能發光，瞬間刺眼。

秦鹿微微眯起雙眼，帶著幾分警惕，恐怕這個銅鏡白日都不曾有過，隻是周樹清聽說謝儘歡來過，才臨時安上去的，倒不是個防鬼的東西，隻是如有道者入門，則會有所反應，這個東西，恐怕也是國師給的。

秦鹿冇打算從正門進去，她又不是什麼正人君子，過苦日子的時候也乾過打家劫舍的事兒，做過梁上女子，故而她繞過正門，從側門過去，找到了周家的西側，那西側的牆麵與另外一家宅子離得不遠，中間一條深深的小巷隻能兩人並肩通過。

秦鹿走過去，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她腳下所踩的青石板被白雪覆蓋，但是雪下還有一些被保護好的灰煙，在她走過的時候漸漸散去，恐怕都是陰碰陰，有了反應。

走到路中央，這裡一絲月光都透不進來，深牆的中間有一扇小木門，木門從裡麵鎖著，門前積雪堆得很厚，冇有被破壞的痕跡，可見這地方已經很久冇有人走過了。

一條明顯是個下人行走的小巷，冇很久冇人走過，便是在落大雪覆蓋房屋之前，這裡出過可怕的事兒，結合周家祖宗的小院在西側，不難猜出那娶鬼妻子夜裡走的一條路，便是這裡。

秦鹿走過木門，朝牆上看了一眼，牆上還有厚厚的積雪，隻要有人靠近，便能在上麵留下痕跡。

秦鹿雖然會些武功，但也不得不說當官的家裡圍牆就是高，她還得借力才能上去。

剛越過牆頭，秦鹿兩腿踩在了小巷兩旁的牆上，因為雪天結冰牆麵也很滑，秦鹿勉強不讓自己摔下去，一眼朝小院看去，才瞧出來了，周家對祖宗很好。

周家祖宗的小院當真是個院子，而非一個小小的四麵牆，裡頭有一個方亭，一個花圃，還有一個長屋，桌椅板凳也都有，還種了許多樹，靠近長屋邊上的兩株紅梅開得正豔，如若不是有人打掃，這麼厚的雪，紅梅不會露出。

秦鹿覺得古怪，被供的祖宗已是死人，除了能碰到自己魂魄所寄托的物件之外，其餘的東西都不能碰到，周家祖宗不可能會打去梅花樹枝上的雪，難道是那新娶進門的女人弄的？

叫什麼？

顧定晴。

秦鹿纔想起來這個名字，她便聽見了一聲低低的喚音，女子的聲音很柔軟，帶著幾分甜膩，聽上去不像是被家人賣了，給鬼做妻子的害怕、無助、慌亂或瘋狂的各種情緒，反而……有些開心？

“周熠！”女子喊的是誰的名字。

緊接著秦鹿便看見長屋被推開，屋內隻有一盞燈火，隨著身穿紅嫁衣的女人走出來，她手上抬著的燭燈才忽明忽暗，燭燈外頭罩著個蜻蜓弄荷的燈罩，與眼下場景很不符合，即便上麵的灰塵被擦乾淨，也能從做工與色澤看出這是百年前的物品。

顧定晴長得並不算漂亮，一雙豆子眼，不過卻很圓，因為小鼻子小嘴巴，身形也嬌小，故而那雙眼睛看上去就不顯小了，若論起來，隻能說是看得順眼，因為身上繡了鴛鴦的嫁衣襯得她麵色好看許多，於燈光下笑得眉眼彎彎，有些討喜。

十九歲的女人，因為常年冇吃過飽飯，又經常乾活兒，所以冇怎麼長個兒，看上去像是十四、五一般。

她走到門外階梯旁，燈台放在了裙邊，仔細看了一眼台階下的積雪，又從頭上摘了簪子比了積雪的高度，不知是發現了什麼般，笑得更開心。

“周熠！周熠！你快出來啊！我說肯定是我贏了吧，今日化雪兩寸，你非要說三寸，你昨日答應我的，要送給我的禮物是什麼？”顧定晴說著，回頭朝屋內看去。

一陣涼風吹過長屋前，隔著燈罩，燭燈也滅了。

秦鹿皺眉，旋身下了牆壁，不禁伸手捂著心口，那裡砰砰直跳，直覺告訴她，她應當是被那個周家的祖宗發現了。

可……這顧定晴是怎麼回事？

非但不害怕，反而似乎過得還不錯的樣子，她口中喊著周熠，必然是周家祖宗的名字，怎麼？

這世道難道還有被迫嫁給死了百年的人，還嫁出感情來的？

還是說……她早就已經被嚇得神誌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