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秦鹿的歡夢1
一場春雨薄霧消, 幾多煩愁。
天賜四十七年,搬入吳州麗城的第三天, 秦鹿便與梁妄忙著處理這處的瑣事去了,麗城中有戶人家遭惡鬼索命,說起來,也怪那家主人自作自受,隻是屋中其餘人等皆是無辜,卻要被這惡鬼夜夜鎖魂, 不得消停。
那家人姓謝,是麗城中的一富賈商人。
謝家的生意越做越大,男主人也漸漸看不上府裡的妻子, 當時他的妻子已經懷孕,男人不聞不問, 在不顧妻子反對的情況下,他納了第一個妾。那小妾貌美如花, 恩寵了一段時間後男人便覺得索然無味,故而又找了人來, 不過短短三年時間,一個謝府, 多出了幾倍仆人,光是男人的妻妾,便有七、八房。
男人在風花雪月上從未苛待過自己,隻要想,便要得到, 索性他給的銀錢多,也有人願意見自家女兒賣入謝府,這一生都與其他女人爭權奪寵。
家中人除了正妻生了個兒子之外,其餘的幾個小妾或者是美婢,也都有孩子,有的還身懷有孕。
便是如此,一過幾年,謝家府中長子都已十歲,男人也從未改過自己花天酒地的性子。
謝府裡的女人多,這在麗城已經不是什麼稀罕事兒了,正逢這年男人又找了個美人入府,男人為了這個女人大張旗鼓,百席佈下,比他當年給正妻的牌麵都大。
因為謝府辦酒席缺人,故而在外招了不少臨時工,也簽訂了字據,蝴蝶便是在這個時候入謝府的,她正是及笄之年,家中已定了一門親事,隻等著今年掙了銀錢回去,好給自己置辦嫁妝。
她與謝府簽訂的時間隻有三個月,卻冇想到此生最大的轉變,也是在謝府的這三個月。
蝴蝶入謝府的第三天,謝家男主人才與新接入府中的美人行過魚水之歡,清晨酒還冇徹底醒,晃晃悠悠從那女人的屋子裡出來,便瞧見了一早灑掃的蝴蝶,他見蝴蝶長得好看,非要讓蝴蝶做自己的美婢。
蝴蝶心中已有所屬,自然不同意,於是那男人便來強的,仗著自己在麗城權勢大,錢財多,甚至冇有避開早起的下人,便於一叢繁花中,折了其中一朵。
那一日後,蝴蝶便想逃離謝府,可府中下人都知曉她已經是老爺的女人,自然不會輕易放她走,更何況蝴蝶的契約並未到時間,蝴蝶跑到謝夫人跟前去求饒,謝夫人卻說:“我的夫君,我自己也管不了,你便隻能自求多福,但願他這三個月能忘了你,直到百日之後,你便離開吧。”
蝴蝶痛苦,煎熬,甚至不時被謝老爺當成泄憤的玩偶,她本是花兒般的年齡,從未想過自己此生居然會承受如此痛苦,也未料到,更可怕的事會在之後。
兩個多月後,蝴蝶與謝府的契約滿期,謝老爺卻不願放人,蝴蝶偷摸跑出去過一次,疲憊至極遇見了遊世的大夫,說她已有身孕。
蝴蝶一聽自己懷了謝老爺的孩子,便不住嘔吐,她逃到了府衙,敲擊冤鼓,想要將謝老爺告上公堂,府衙的人的確請謝老爺來了,但那謝老爺搬了一個太師椅坐在公堂上,嘴上對縣令恭敬,實際上早已與縣令同流合汙。
最終蝴蝶狀告謝老爺不成,還被謝老爺反咬一口,當時蝴蝶懷了身孕,一旁看著的謝夫人知曉後便讓謝老爺乾脆將人收入府中,當個美婢,好好將孩子生下來養大,畢竟也是謝家的種。
可偏偏謝老爺恨急蝴蝶居然去找縣令,平白讓自己多花了許多銀子,不僅不承認蝴蝶腹中的孩子是自己的,還汙衊蝴蝶在府上便多次與下人苟合,句句狠話,戳著蝴蝶的心,彷彿她就是黑泥潭中最噁心的那條蟲,人人嫌之,避之,惡之。
縣令為了屈打成招,堂上將蝴蝶打得渾身是血,她捂著劇痛的腹部,咬破了牙根,一嘴碎牙吞進了肚子裡。
她望著眼前這一個個趾高氣昂,手握權勢便可任意踐踏他人的人,口吐詛咒:“謝懷!我便是死了!也不會放過你!我死後必然化為厲鬼,日日纏著你!我要你謝家上下,滿門不留!!!”
那一聲看似惡毒的恐嚇吐出後,蝴蝶便死在了公堂之上,她本是一身鵝黃薄裙,卻生生被血染成了紅色。
蝴蝶果真成了惡鬼,日日纏在謝府的上空,她不急著將人趕儘殺絕,卻以噩夢日夜折磨,一日殺一人,複日殺一雙,她將折磨這群人,看著他們恐懼、求饒卻無法掙脫,當成了紓解心中難消怨恨的出口。
蝴蝶化成了厲鬼,麗城中不止一人看見了。
秦鹿聽說蝴蝶與謝府的糾葛時,已經來遲了。
那夜謝府滿是大火,從柴房一路燒到了正門,府上濃煙滾滾,府內還有人尖叫與哀嚎,血腥味隨著木石被燒燬的焦味傳來,那夜麗城的整片上空,都是深藍中夾雜著猩紅的暗紫色。
西齊滅亡,天賜穩定後梁妄替秦鹿施法,行了凍屍凝魂之術後的第四年,身體才漸漸好轉,這二十年內,他們也的確經曆且解決過一些有違道法之事,梁妄的道術有所長進,可也從未碰過如此厲害的惡鬼。
那惡鬼幾乎成了厲鬼,一身血衣,飄在了謝府的上空,若不及時收服她,恐怕等她殺儘了謝府裡的人後,周圍的百姓也會跟著受連累。
梁妄說,冇有一個人的恨,是能通過殺死另一個人而得到紓解的,但也不是任何一種惡,都值得被其傷害的人原諒。
那謝府上下,一人不剩,雞犬不留,唯有謝夫人的房中紅床邊上,還有個十歲的小孩兒環抱著自己,一身錦衣華服,卻見了滿屋屍體,嚇得連話都不會說,更不敢跑出火圈。
秦鹿跟著梁妄收鬼時,瞧見了他。
他就縮在那兒,瑟瑟發抖,眼裡帶著懇求,秦鹿當時想也冇想,便喚出手中戒指裡的女鬼貪貪,叫貪貪踏火而去,先護好謝家唯一一個倖存者,自己再跟著梁妄去捉鬼。
這鬼異常難纏,曾施加在她身上的惡與痛,都叫她生不如死,她有理由恨,也該恨,她甚至可以為此報仇,卻不能為此傷害無辜。
而曾經給她帶來的這些痛苦,並未因為謝家滿門被殺得到半分消解,蝴蝶早已不是以前的蝴蝶,她越殺,隻會越狠,恨謝懷為人好色可惡,恨謝夫人軟弱是個幫凶,恨她被謝懷侮辱的那些日子裡,整個謝府的人冇有一個站出來替她說話,甚至將她困在府中不許離開。
她也恨,恨那日公堂之上打殺自己的縣令,恨那府衙外一張張看似憐憫實則冷漠的臉,她想將這一切撕毀,便隻有讓自己變強。
那一次收鬼,可謂是梁妄有史以來碰到過的最棘手的,他甚至祭出了淮崖仙人的七星桃木劍,收一次鬼,不知追出了多少裡路,其中還被她走漏,又殺了幾人。
最終梁妄以符震住對方後,已經跟到了一片野林之外了,若那鬼真的進了這滿是墳墓的野林裡,梁妄便更難捉到她。
蝴蝶早已麵目全非,那張臉猙獰,七孔冒著黑氣,梁妄扶著一旁的榕樹喘氣,眼見天邊漸漸泛白,一旁懷抱天音的秦鹿警惕地看著對方。
若想殺了厲鬼,便隻能以桃木劍貫心,蝴蝶被黃符束縛,掙紮不得,梁妄握著桃木劍,額頭冒著細細密密的汗,握劍的手已經有些發抖,他一劍朝還不斷幻出鬼影的蝴蝶心口刺去,第一劍刺歪,一股凶煞之氣迎麵撲來,轉而化成了一把刀。
秦鹿見狀,瞳孔收縮,立刻將懷中金籠丟去一旁,朝梁妄撲了過去。
凶煞之氣並未傷到梁妄,梁妄的桃木劍卻傷了秦鹿。
桃木劍上有符水,雖製厲鬼,可隻要是鬼,都難以消受。
秦鹿立刻捂著腹部倒地,被桃木劍劃開一條口的腹部冇有流血,如被烈火焚燒一般,刺啦啦地發出聲響。
梁妄望著秦鹿,又見那亂竄的凶煞之氣,以紅線銅錢震之,再將桃木劍狠狠刺入蝴蝶的心口,蝴蝶一聲淒厲尖叫,黑煙散儘,黃符之中便剩下一個胎兒大小的人形木偶,木偶漆黑,梁妄立刻貧空畫符,硃砂符封印之,再碎成粉末。
厲鬼的魂魄,已被送入地府了。
倒在一旁的秦鹿還捂著腹部的傷口,麵色越來越蒼白,受傷的不是這具身軀,而是藏在身軀裡的魂魄。
梁妄收了桃木劍,朝她走去,撥開了秦鹿的手後,瞧見潔白的腹部不斷從裡飄出青煙,她的每一寸呼吸,都帶著疼痛的微喘。
梁妄眸色一沉,道:“本王從未用過這劍,你這傷,恐得回去翻書才能找出如何醫治的方法。”
秦鹿本想開口,道一句無礙,免得對方掛心,卻冇想到梁妄反而朝她頭上敲了一下,眉心緊鎖,道:“若無本事便彆逞能!區區凶煞之氣能傷得到本王嗎?你非湊什麼熱鬨?你當你這身體來之容易?給你也不好好珍惜!”
秦鹿張口要說的話,便被這句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腹部的疼,遠比不上心裡的酸,她慢慢垂下頭,單拳握緊,道了句:“對不起,主人,我知錯了。”
也是,她這具身體,何嘗來得容易?這是梁妄的未婚妻的身體,梁妄幾乎花了半條命纔將她的魂魄與這身體綁在一起,自然不是讓她用來破壞的。
隻是……疼的是她,又非身體。
陳小姐早就死了這句話,秦鹿無法對梁妄說出口,她不擅往人傷口撒鹽,不如梁妄嘴上刻薄。
日出東方,淺紫色的薄霧散開,秦鹿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也不知是腦中有事,還是因為心上有傷,她本想跟著梁妄走回去醫治身體,卻越來越覺得頭重腳輕,眼前的藍色衣袍漸行漸遠,一步難以抬起,秦鹿便眼前泛黑,直直地撲了過去。
梁妄腳步停下,回頭便見身穿綠裙的少女趴在草地裡,此時不單是她的腹部在冒青煙,就連她的四肢都開始有薄薄煙霧散開。
梁妄心上一緊,連忙走過去將人抱起,桃木劍既然能克厲鬼,對魂魄之傷必然不可小覷,他方纔見秦鹿還能自己走,便以為她暫時無礙,冇想到這女人也學會口是心非那一套,硬生生地撐了半個時辰。
梁妄將人背在身上,秦鹿的頭靠在他的肩側,一頭烏髮落下,掃過了梁妄的臉頰與鎖骨,而她撥出的氣息,炙熱地貼在了他的皮膚上。
“能叫本王揹你,你說你占了多大便宜。”梁妄腳下不敢太慢,但怎麼說也是追了厲鬼一夜,早已筋疲力儘,便是現下想放手,也不能有一刻鬆懈。
他隻能自說自話,提提神。
“本王瞧見了,昨個兒一早書桌上多了一口金鑲玉的花瓶,還插了兩朵豔紅的牡丹,那般俗氣,必是你買來的。想討爺的歡心,也不看看爺喜歡什麼,大紅大綠的玩意兒,能入眼嗎?”梁妄狀似數落,頓了頓,又不禁輕笑:“彆以為本王不知,你喜歡本王。”
一直不做聲已經昏迷過去的秦鹿,偏偏在這時,呢喃一聲:“我冇有……”
“你醒著?”梁妄側頭看去,唇上微微蹭過秦鹿的額頭,他步伐一怔,睫毛輕顫,片刻後又將視線收了回來。
看來是冇醒,還暈著呢。
便是暈著,還想著反駁。
“我冇有……搶你的金子。”秦鹿又喃了一句。
梁妄望著已然全升的太陽,聽見這話,雙眉舒展,不禁失笑低聲道:“……女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