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十六
餘勁佟怎麼對付得了幾十個帶著武器的男人, 他們刺了餘勁佟許多刀,撐開他的雙眼, 逼迫他看著阮紅紅被人欺淩。
他們用鐵劍在火堆裡炙烤,一片片割去他背上的皮肉,他們對待餘勁佟與阮紅紅,就像在對待豬狗不如的牲畜,他們甚至還能笑出聲,還能心無愧疚, 還能一邊行苟且之事,一邊談笑風生。
阮紅紅受不瞭如此屈辱,想要咬舌自儘, 卻被那些人用木棍抵住了牙齒,朝她的臉上揮了好幾個耳光。
其實並非隻有一個人折磨著她, 那屋子裡的幾十個男人,幾乎每個人都擺著令人噁心的姿勢, 說著叫人反胃的話,行著可怕又殘忍的事。
阮紅紅不過才隻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兒, 未經人事,承受不住這般屈辱與煎熬, 她幾乎哭斷了腸,在一聲聲的嗚嚥下,她慢慢閉上了雙眼,她寧可死去,也不願再麵對這個世界。
阮紅紅閤眼時, 餘勁佟將嗓子喊啞,他看見阮紅紅最後閉眼前,眼裡看著的人是他,是這樣一個脆弱無能的他。
餘勁佟的眼睛充血,幾乎能泣下血淚來,即便是女孩兒的屍體,他們也不曾放過,翻來覆去,彷彿研究什麼有趣的東西一般。
餘勁佟恨急,卻掙紮不得,最後那些人砍斷了他的手腳,就這樣任由他自生自滅。
人死後,魂魄離體,阮紅紅的魂魄,跟著那群人,一路走到了田糧鎮,她想要殺了那些人,殺一千遍,一萬遍也不足以解恨。
她心中怨恨,憤恨,痛恨,即便將那些人挫骨揚灰,也不能緩解她半分疼痛,可阮紅紅也害怕、擔心,她從小見了死亡,對生命極其珍視,連一隻蒼蠅都冇捏死過的人,不知要殺人,該從何處下手。
那天清晨霧很大,阮紅紅跟丟了那群人,她走在街道上,渾渾噩噩,生不似生,死不知死,然後她看到了一個婦人撐著傘朝她走來,還將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可是衣服穿過了阮紅紅的身體,落在地麵。
倭國人的聲音在遠方響起,依舊是昨夜時的笑聲,阮紅紅聽見那笑聲,越發害怕,幾乎本能地發抖,她想推開婦人,她甚至看見婦人家中還有兩個相貌漂亮的小孩兒,想起自己昨夜承受的侮辱,她勸她們逃!
快逃!
那些人,是惡鬼!
不……他們是比惡鬼還要可怕的存在,他們不僅奪命,還要折辱他人!
那一家人,最終冇能躲掉,阮紅紅跪坐在街角,見那婦人的女兒如昨夜的自己一般,被幾個倭國人壓在地上,她害怕,她回憶起了許多不好的畫麵,那些痛苦的,傷人的畫麵。
她雙手抱著頭,拚命掙紮,尖叫,彷彿曆史重新在她的身上上演。
然後天空落了大雨,一道淒冷的風颳過街巷,周圍一瞬安靜,冇有求饒聲,冇有侮辱人的笑聲,唯有嘩啦啦落下的雨,打在黃油紙傘上的聲音突兀了起來。
阮紅紅看見了滿眼的紅,整個田糧鎮的街道裡,從天而降的雨水夾雜著血腥氣,而這條街上已經一片猩紅,死的遠遠不止一個人。
她膽怯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瘋了一般地抽打自己的臉,她害怕,她不敢麵對,她不明白為何死了的人不能忘記一切,還要繼續承受痛苦。
記憶中的雨,不是從天而降變紅的,而是落在地上,沖刷著無數人的屍體,漸漸染紅的。
殺死田糧鎮中所有人的,不是膽小心軟的阮紅紅,是從獵戶茅屋中死去又追隨而來的餘勁佟。
餘勁佟走過街道時,冷眼看向這些人,施暴者可怕,可恨,該死,那些躲在角落裡倉皇看著,冷眼旁觀,隻顧自己的人,更該死。
街上倭國人才幾個?可田糧鎮尚未離開的人卻有幾百上千,他們一人一拳都能殺了倭國人,可誰也不敢動手,他們明明看見那般可憐弱小的孩子正在遭受欺淩,他們心疼,唏噓,可更多的是肮臟事冇有發生到自己身上的慶幸!
他們,活該。
餘勁佟走到了黃油紙傘邊,將阮紅紅抱起來,他身上揹著行李,帶著阮紅紅離開了田糧鎮,卻冇看見黃油紙傘遮擋的另一邊巷子裡,尚且還有阮紅紅縮在角落裡的三魂。
有的人怨氣,化成了仇恨,生了實體,可行惡事。
有的人懼怕,便隻能逃避,生生逼迫自己忘了回憶,分成了兩個人魂。
這一路上,餘勁佟殺過許多人,可那些人都該殺,他並未覺得自己做錯了。
林家村裡的人勾結外賊,主動獻糧,餘勁佟一開始以為賣國賊就那幾個,以箭殺了之後,才發現林家村裡的人見倭國人死了,居然害怕東窗事發,商量著去敵國投降,請那些人殺過州水城後,放過自己一馬,為此,他們願意集全村糧食與銅鐵,送給敵國。
一村子的賣國賊,若非有這些人助漲他國氣焰,異國的人怎敢派十幾人的隊伍四處巡邏?他們不知自己送上去的一碗糧,是喂進了惡鬼的腹中,而那些惡鬼,最終隻會將惡行付諸到天賜的人身上。
所以餘勁佟不覺得自己殺了他們有何不妥。
可殺了這些人後,阮紅紅害怕,她怕餘勁佟變得越發陌生,她哭著趴在餘勁佟的背上打他,問他殺死異國人後,為何要連天賜的百姓也一起殺了。
到了江春鎮,阮紅紅膽怯,不論餘勁佟去哪兒,她都要質問,餘勁佟隻是回了獵戶茅屋一趟,將阮紅紅與他的屍體燒燬,換成了兩個藥罐裝上,否則他們走不遠。
可阮紅紅不信,阮紅紅怕他還要殺人,她對餘勁佟大呼小叫,對他冷眼相對,告訴他如若他再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她就不要他了。
餘勁佟嗓子早壞了,啞著安慰阮紅紅道:“我們去燕京,好不好?”
阮紅紅問他:“去燕京做什麼?”
餘勁佟道:“去燕京,葬一起。”
阮紅紅的爹孃,便是在燕京城外的野林子裡被人刺殺而死的,那也才隻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卻冇想到,當年拚命殺出重圍,一心護著阮紅紅的餘勁佟,居然會有一日,與她一起死在一個破爛的獵戶茅屋內,還是以那般死法。
他們離開了江春鎮,便到了山下的村落,村子裡的人見阮紅紅身上有傷,一眼就看出她是如何傷的,當麵冇說,背地裡說一直談論與她有關的事。
他們以為那些傷是餘勁佟施加在阮紅紅身上的,所以指指點點,甚至在餘勁佟投宿時,說了一些難聽的話。
他不懂,人心,究竟能有多惡?
見人受了欺負,不同情,反嘲諷,見阮紅紅受了傷,不憐愛,反覺得是他們作風敗壞。
藏了這些噁心的人,遲早有一天也會害了他人,倒不如死了乾淨,反正等到異國攻打過來時,他們不是被殺死,也會屈膝拜敵。
這些人,死有餘辜。
這些天的回憶,她全都回想起了,印在了腦海中,想忘忘不了,想躲,也躲不掉。
阮紅紅的眼淚滾滾落下,她看著鬥笠之下的餘勁佟,看見他臉上被人割下的皮肉,看見他其實渾身傷痕累累,也看見他的雙手上沾滿了冤魂與鮮血。
他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餘大叔。”阮紅紅顫抖著聲音問他:“我們怎麼會,變成壞人呢?”
餘勁佟不敢動彈,聽見這話,猶如被人利劍貫心。
阮紅紅嚎啕大哭:“我們怎麼會,變成和那些人一樣的人呢?”
“我們也殺了人了,不止一個,那麼多……那麼多條人命啊。”阮紅紅趴在雪地裡,抓著餘勁佟的衣角,整個人成了跪拜的祈求姿勢,幾乎心碎道:“我們不該殺人,不該殺人的……不要再殺人了,餘大叔,我求你,不要再殺人了……”
餘勁佟就那樣站著,隻有阮紅紅的一句話,能叫他的理智與堅硬,分崩離析,他看著阮紅紅以求饒姿態,對自己重複說著一句話。
他不該殺人嗎?
那些人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殺的,難道都不是死有餘辜的人嗎?
“國家的公正,由律法裁度,生死的公正,也自有鬼神裁度,任何獨立的人,都不能僅憑內心的怨憎,去判斷一件事的公正,更不能憑此怨憎得來的公正,裁決他人的生死。”梁妄道:“餘勁佟,你殺了那麼多人,不贖罪,將永世不得超生。”
“餘大叔……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餘大叔,回頭吧……”阮紅紅跪坐在地上,朝餘勁佟伸出雙手,她看著餘勁佟,顫抖著聲音道:“我想回燕京了,我隻想要埋在爹孃的身邊,我想要餘大叔也能埋在爹孃的身邊,我不願再想那些事了,你也彆再讓我想起了,好不好?”
“餘大叔,我們回燕京吧,好不好?”阮紅紅幾乎絕望地低下了頭。
她真的不願再於痛苦中掙紮不脫了,她想忘記這一世,她想忘記對他人的怨恨,也想他人忘記對餘勁佟的怨恨。
餘勁佟見阮紅紅一雙手在雪裡放著,怕她冷,於是半蹲下來將人抱在懷裡。
颳了一夜的風,漸漸停了,可偏偏此時餘勁佟頭上的鬥笠,卻歪掉了下來,薄紗飛去,那本該是一張三十歲男人的臉,卻早已麵目全非。
秦鹿遠遠地看著,似乎能透過他們身上,瞧見百裡、千裡乃至萬裡之外的枯索與淒涼。
這世上,太多人因戰事禍及,過得生不如死,也有太多人於這顛沛流離的亂世之中,嘗道了難以承受的痛苦與悲傷。
立在秦鹿肩膀上的天音展開翅膀,朝梁妄那邊飛去後,秦鹿纔將外衣攏了攏,驚覺今年的冬天,好似比往年要寒了許多。
地上的兩個藥罐子裡,裝著的是餘勁佟與阮紅紅的骨灰。
秦鹿不知道,餘勁佟在燒掉自己與阮紅紅的屍體時,心裡想的是什麼,但若換做是她,若要她親眼見到自己護若珍寶的人,生生被人撕碎踐踏,或許也會變得瘋狂極端,很不到毀了世界為其陪葬。
天音送走魂魄,得取魂魄中最美好的記憶作為食物吞下。
而被天音吞下的食物,將會化作最後一絲幸福,散落大地。
梁妄收起黃符時,秦鹿正抬頭看天,看見藍冠白羽壽帶鳥的嘴上,銜著一粒光,而那一粒光漸漸化成了金粉,融入簌簌落下的白雪中,其中有阮紅紅的回憶,也有餘勁佟的,如鏡片一樣投在了雪裡。
在餘勁佟的回憶裡,有一個與阮紅紅相貌十分相似的女人,第一次闖入他的生命中時,便成了再難抹去的光,那是京城大家裡的小姐,溫婉賢惠,落落大方,而彼時餘勁佟,隻是一個皇城根下的普通侍衛,遠遠配不上對方。
兩人互生愛慕,卻礙於身份,大小姐最終嫁做人婦,夫家於官場沉浮幾年,遭人陷害,被迫回鄉。
回鄉的路上,餘勁佟聽說有人雇殺手以絕後患,他不顧身份,毅然決然前去救人,他本想帶著大小姐遠走高飛,卻被對方囑托,救走她的孩子。
那時的阮紅紅才隻有幾歲大,見到死人,哇哇大哭。
而阮紅紅的記憶中,最開心快樂的時光,是在異國已經攻打天賜的幾年之後,餘勁佟揹著她於夜裡閒步,她懷中捧著紅棗軟糕吃,分明是逃亡,他們卻冇有一點兒逃亡的樣子。
阮紅紅髮牢騷,說今早有個難民說她長得俏,可叫紅紅,一點兒也不好聽,特彆土。
餘勁佟突然道:“若我有女兒的話,她也應該會叫紅紅的。”
阮紅紅問他:“為何?不覺普通嗎?”
餘勁佟卻笑道:“我覺得紅色,是這世上最好看的顏色。”
其實在阮紅紅的心裡,餘勁佟比她爹陪伴她的時間長,餘勁佟還比她爹對她好,餘勁佟……好似她爹一樣。
可在餘勁佟的記憶碎片中,最好看的顏色,是初見大小姐時,對方遞給他擦汗的一方手帕,對旁邊笑話侍衛冇前途的丫鬟道:“若無他們,哪兒來我們的安寧呢?”
又轉頭對餘勁佟道了句:“辛苦。”
那手帕的顏色,是明麗的紅,上麵還有一朵,錦繡的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