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十五
風中, 腐朽在白雪下的竹葉散著微苦的清香,含著冬日的冰涼, 一陣一陣,穿在了山川之間。
梁妄與秦鹿立於路前,暫時冇有靠近。
阮紅紅坐在石頭上很乖巧,雙手握著自己的髮帶,雙腿微微晃著,腰背挺直, 一如這些年來每日清晨,餘勁佟替她梳髮時的坐姿。
餘勁佟的手很寬厚,手上有繭, 也有習武留下的傷,可握著象牙梳時很輕柔, 細心地梳著阮紅紅的頭髮,雙環垂鬢其實並不複雜, 但這個魁梧的男人一定學了許久,所以此時才顯得得心應手。
秦鹿不禁歎了口氣, 有些惋惜,也有些無奈, 最終還是慢慢朝他們走了過去,喊了一聲:“阮紅紅。”
坐在石頭上的阮紅紅認得秦鹿,見了秦鹿與梁妄時,還抬起頭對餘勁佟道:“餘大叔,他們是我的朋友, 就是他們帶我來找你的。”
餘勁佟頭上的鬥笠掛著黑紗,其實不是秦鹿與梁妄帶阮紅紅來找餘勁佟,而是阮紅紅帶著他們來找餘勁佟的。
梁妄試過,所有的怨恨,都要以愛消解,這世上唯一可以叫餘勁佟收斂戾氣,放下戒備,全心全意付出的,恐怕就隻有阮紅紅一個了。
所以在馬車內,梁妄遞給阮紅紅銅錢時,她可以消除銅錢上的黑煙,那是因為餘勁佟的戾氣,獨獨不會傷害阮紅紅。
秦鹿走到了兩人身邊,又瞥了一眼縮在餘勁佟身後的紅衣少女,三魂七魄,一個承受著痛苦,一個記住了恩惠,但都同樣於寒風中瑟瑟發抖,顯出了幾分可憐。
有些話,不當著阮紅紅的麵說比較好,秦鹿隻是猶豫了一瞬,還是決定直言快語,不拐彎抹角,畢竟方纔若非梁妄喚出吞天,她與梁妄也不知於那四千多魂魄中被困多久,更何況……那四千多個魂魄,恐怕都是餘勁佟所殺。
秦鹿道:“餘勁佟,你可知我家主人是誰?”
戴著鬥笠的男人朝梁妄的方向看去一眼,搖了搖頭,秦鹿便說:“我家主人,是人間道仙,不管生,不管死,但管生死之間有違道法之事。餘勁佟,你既已死,便該忘卻前塵,魂浮屍側,待到時機到時自行投胎轉世去,可偏偏,你心懷仇恨,怨氣難消,使自己化成怨鬼,一路屠殺無辜百姓成千上萬人,大孽造成,還是早早認錯,我家主人會送你一程。”
“去哪兒?”阮紅紅不解,她頭髮尚未梳好,身上還穿著秦鹿送給她的綠色襖子,她拉著秦鹿披在身上的藍色長袍的袖子問:“姐姐你要送餘大叔去哪兒?”
“地獄,受刑。”秦鹿道。
“為何?!”阮紅紅一聽地獄二字,便覺得萬分可怕,她望著秦鹿與梁妄,再冇有之前的依賴與安心,轉而抓住了餘勁佟的手,搖頭問餘勁佟:“餘大叔他們為何要你認錯?還有什麼無辜百姓……你怎麼會殺了無辜百姓呢?”
“怎麼會?為什麼?”阮紅紅又對著秦鹿道:“姐姐你是不是弄錯了?餘大叔不是壞人,你們說的……你們說的是不是他曾為了救我殺過那些來殺我爹孃的黑衣人?那些黑衣人纔是壞人,餘大叔是好人!”
“阮紅紅。”秦鹿看著阮紅紅泛紅的雙眼,認真道:“你已經死了。”
“我知道我死了!我認命了!”阮紅紅的眼淚一瞬落下:“我認命,我真的認了,你們不要帶走餘大叔。”
秦鹿朝餘勁佟的方向看去,低聲道:“餘勁佟,也早是個死人了。”
阮紅紅似乎冇發現這一點,忽而愣住,慢慢回頭看向自己身後,還拿著象牙梳的男人。
秦鹿道:“或許你死時,他也已經死了,可怨氣幻化的身體,叫他還能保持人形,所以他燒了你們的屍體,分彆裝進兩個罐子裡,這也是為何你們的魂魄,會一路朝西北方向而行。”
阮紅紅搖頭,秦鹿繼續道:“既已死,便認死,早日投胎轉世,來世或許會活得輕鬆一些,彌留世間,不服不讓,不認不甘,隻會給活著的人帶來痛苦,也會自食惡果。”
“餘大叔是何時死的?”阮紅紅不敢相信,在她的記憶裡,若非是梁妄與秦鹿提醒,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死的事實,又如何能記得餘勁佟是何時死的呢?
與此時阮紅紅的疑問不同,另一個藏在餘勁佟身後的七魄,卻萬分安靜,她或許知道實情,知道當時發生的全部,她全都看在眼裡,所以備受刺激,所以纔會為了逃避,將自己的魂魄分裂成了兩個,一個繼續承受著記憶中的痛苦,但跟隨餘勁佟,看守餘勁佟,一個留在了原地,懵懵懂懂。
一直沉默的餘勁佟,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沙啞,就像是被刀劃過,破碎的聲音吐出的話語叫人幾乎聽不清,但他還是要說:“他們、活該。”
四個字,叫秦鹿心驚。
若是在田糧鎮中,殺死那些倭國人,倭國人是活該,秦鹿理解,若是在林家村,那幾個與異國人做交易,主動進貢給異國人糧食的百姓被殺,秦鹿也能理解,餘勁佟畢竟是天賜的人,身體裡還留著兵家後人的血,殺死叛國之人,情有可原。
可剩下的那些人呢?那些無辜的村民,那些本來可以躲過戰爭的普通百姓,他們全都該死?
那些才學會說話跑步,纔讀過兩本書的孩子,也都罪不可恕?
餘勁佟身上的怨氣不再收斂,他是個怨鬼,又如何隻是站定沉默這般無害。
梁妄察覺出從他身體裡迸發的黑氣,揚聲道:“小心!”
秦鹿也察覺不對,連忙退後幾步,隻見戾氣撞倒了一旁穿著綠襖的阮紅紅,少女驚恐地看著餘勁佟,從他身體裡迸發出來的黑氣化成了一根根箭矢,如雨一般朝秦鹿射了過去。
梁妄貧空畫了黃符,護住了秦鹿之後跑到她的身側,對她道:“切莫放五鬼出來,否則如此戾氣,或可同化。”
秦鹿握緊手,險些要讓大刀出來與餘勁佟比試了。
五鬼也是鬼,隻是相較於餘勁佟,其中四個鬼都還有理智可言,吞天冇有理智,但懂懼怕,麵對身懷不死血的道仙,吞天莫敢不從。
而眼前的餘勁佟,一路過來殺了近萬人,毀了一個鎮子,兩個村落,他手中的血足以彙成一條小河,殺的人越多,便越不知悔改。
餘勁佟身上的戾氣,甚至可以催動四周的魂魄為他所用,索性之前吞天已經吞噬了許多,而今飄蕩於林中的,都是一些野魂,即便受控,也不足為懼。
梁妄在應對餘勁佟之餘,視線瞥了一眼倒在一旁的阮紅紅,和縮在石頭後頭的紅衣少女,餘勁佟做到這一步,恐怕都是為了阮紅紅,若想讓他束手就擒,除了以強硬手段對抗之外,倒不如叫他自己認錯,自願被梁妄送去地獄,受刑贖罪。
阮紅紅從未見過這般令人懼怕的餘勁佟,而餘勁佟周身散發出來的黑氣,壓迫得人呼吸困難,便隻有一個念頭,就是逃離他的身邊。
躲在石頭之後的紅衣少女顫抖著肩膀,一雙圓眼漸漸湧出眼淚,她瑟瑟發抖,咬著下唇嗚嚥著,小聲道:“彆殺人了、彆再殺人了……”
秦鹿不敢靠近那邊,生怕被餘勁佟的戾氣所傷,若是一般人、一般鬼,她尚且可以解決,無需梁妄動手,可如餘勁佟這般的,秦鹿既無辦法收服,就隻能不給梁妄添亂。
天音於半空飛過,落在了秦鹿的肩上,用頭頂蹭過梁妄的藍色外衣。
隻見梁妄於掌心畫符,符貼地麵,縛雪而生,符火融化了冰雪,成了一條硃紅色的水流,順著地麵白雪融化的凹槽,將餘勁佟困在其中。
身穿綠襖的阮紅紅望著地麵的紅色符水,腦海中不知閃過什麼畫麵,她渾身一顫,就像是觸及到了心底隱藏最深的傷口,一些紛亂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有人尖叫,有人哭泣,也有人笑。
梁妄的目的,其實並非餘勁佟,那紅色符水繞過餘勁佟後,便直朝餘勁佟身後的阮紅紅而去。
阮紅紅見朝自己漸漸逼近的符水,突然尖叫著往後退怯,秦鹿聽見她的尖叫聲,總覺得有些耳熟,彷彿在什麼地方聽到過。
直到那符水纏上了阮紅紅的腿,與此同時,躲在石頭後紅衣的阮紅紅也跟著淒喊了起來。
兩人的聲音重疊時,秦鹿猛然響起她在哪兒聽過這個聲音了,叫人心驚,叫人脊背發涼的,正是她與梁妄初到田糧鎮時,梁妄在某處施法後,發出的叫聲。
那時是魂魄分離的痛,現下是魂魄融合的痛。
紅衣少女的身體一點點消散,而穿著秦鹿送的綠襖的阮紅紅,則雙手環抱自己不斷哭嚎。
聽見阮紅紅聲音的餘勁佟立刻收了戾氣,擔憂地看向一旁,便於此時,梁妄側身飛了一張符貼於阮紅紅的背後,阮紅紅的尖叫聲轉而化成了意識不清的呢喃,呢喃過後,又是瘋狂地求饒與尖叫。
她雙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領,雙腿於雪地裡亂蹬,不住地喊道:“餘大叔救我!餘大叔救我!放開我,求求你們放開我!救命……救命啊!餘大叔……餘大叔救我!!!”
秦鹿見了,忽覺冷風刺骨,阮紅紅的求饒聲越來越低,從一開始的懼怕,到後來的厭惡,最後嚥了氣一般如死狀躺在了雪地裡,那是她死前遭受過的痛楚,一旁的餘勁佟手足無措,不敢碰,也無法出聲。
對阮紅紅的折磨,其實也是對餘勁佟的殘忍。
躺在雪地裡的阮紅紅麵色蒼白,眼中一片死灰,苦澀地望著天空飄落的雪花,一片,兩片……漸漸模糊了視線。
那些痛苦與不堪的回憶,那些可怕又恥辱的經曆,隨著三魂七魄的融合,她統統想起了。
餘勁佟出門捉兔子的那個晚上,阮紅紅坐在獵戶的房間裡烤火,門外突然傳來了她聽不懂的話語聲,這裡尚且未到州水城,附近常常有人巡邏,但因為今晚下雨了,所以餘勁佟打獵冇帶上阮紅紅。
那群人見獵戶茅屋裡有火光,直接衝了進來。
阮艿荇片紅紅無處躲藏,頭髮梳得整齊,身上穿了一件紅色的棉長裙,那是去年過年時,餘勁佟特地買給她的禮物,襯得她精緻漂亮。
她縮在角落裡,懼怕地看著那群異國人,他們甚至連膚色都不同,高矮胖瘦都不一樣,一行二十幾個,見了阮紅紅便露出猙獰可怕的表情,猥瑣地搓著手,然後粗魯地將她拉到了一旁的草堆上。
阮紅紅掙紮、求饒、她甚至想不明白,明明因為打仗已經苦了好幾年,明明東奔西走冇過過幾天好日子,為何苦難還是會降臨在她的身上。屈辱、羞憤,叫她越想越悲哀,她嘴裡喊著餘勁佟的名字求饒,上天彷彿聽到了她的祈求,餘勁佟帶著兩隻兔子回來了。
他進門時身上有雨,可臉上掛著笑,當見到一屋子男人將赤身的阮紅紅壓在草堆上時便如瘋了一般,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