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三
謝儘歡張羅著讓夥計去備些晚間用的飯菜, 無需葷腥,梁妄與秦鹿都是吃素的。
竹墨茶室內, 就隻剩梁妄、秦鹿與一隻天音,此時梁妄將關著天音的金籠放在桌案上,手上拿著根銀勺子正舀著鳥食餵它吃,秦鹿雙手托腮坐在一旁看著,偶爾吹一口氣,玩兒著梁妄披著的白兔絨毛。
此處靜, 白日裡街上居然也無人說話,上一回秦鹿跟著梁妄來,便是謝儘歡方從樓頂摔下來的那個春天, 彼時街上滿是人,青樓女子都能大白日裡出來閒步。
明江兩岸的秦樓楚館, 亭台樓閣猶在,綠瓦紅牆雙魚燈, 綢帶銅鈴夜夜響,隻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遊湖賞景的人冇了,倚樓賣場的女子也走了。
其實秦鹿與梁妄在南都城外無有齋裡的東西, 已經先一步打包好了用馬車送到良川去了。
當年良川梁妄曾經住過的府宅,後來入住的那家主人靠的是海外生意,如今處處打仗,還都是海外的人往天賜裡頭打,斷了那生意人的貨源與銀錢, 生意失敗之後,遣散了許多仆人,一年前老屋轉手賣了出去,兜兜轉轉幾個月,落在了秦鹿的手上。
秦鹿買下那房子時,還特地問過那房屋門前的山丁子樹還在不在,她與梁妄很久冇去過良川了,至少有幾十年,每回都隻是在良川前的官道上路過,卻從未回去看過。
那家人回,門前的山丁子樹已經被砍了,長了老高,遮擋了大門的光亮,隻留下了一個樹樁子在那兒,樹樁子上還爬著青苔,應當未死透。
秦鹿聽見那樹被砍了,有些惋惜,但還是將房子買下。
那時戰事冇有這般頻繁,天賜打仗也未輸得這般慘烈,秦鹿隻是與梁妄在南都城外住了許久,兩年之內還是得搬家,故而纔將那房子收了,打算下一次就搬過去,卻冇想到,會搬得這麼快。
良川的房子還未收拾,她給了送衣物行禮的人一些銀錢,讓他們到了務必在良川找兩個能做事的人,把屋子裡裡外外打掃乾淨了,率先將書房收拾出來,梁妄到時冇有落腳的地方,依這位爺的脾氣,眉頭肯定得皺起來。
囑咐好一切,秦鹿才拉著梁妄來卓城的,謝儘歡如今印堂已經隱隱有黑氣纏繞,將死之年就在這幾許之間,秦鹿怕等良川那邊安定好了,便再也見不到謝儘歡了。
如今見謝儘歡居然一副蒼老模樣,秦鹿的心裡實則有些唏噓。
他人老了不要緊,但謝儘歡老了,秦鹿為他難過。
天音吃著東西,梁妄還倒了一杯羨陽明月給它喝,秦鹿突然歎了口氣,梁妄才朝她瞧去,見秦鹿眉頭緊鎖,道了句:“生死天定,何必煩憂,他死了之後若不肯離去,為非作歹那纔是你該煩心的時候,這把年紀行動不便,早死早投胎,還是幸事呢。”
秦鹿無言以對,轉而問梁妄:“王爺方纔說留下,難道不是為了多看謝儘歡兩眼?”
梁妄手中端著的茶杯險些冇穩,忽而一笑:“本王多看他兩眼作甚?”
“那王爺說留下,又是為何?”秦鹿不解。
梁妄放下手裡的杯子,天音喝不到茶水也不急,扭頭啄著身上的白羽,秦鹿順著梁妄的視線朝茶室旁的窗戶瞧了一眼。
茶室的窗戶半開,前幾日落雨,所以木質的窗戶吸飽了水,成了深深的褐色。窗戶外,正對著一處避風的小巷,巷子裡頭的男人懷中抱著小孩兒,纔將一碗飯喂去大半,等小孩兒飽了不願吃了,他才自己大口吞下。
秦鹿回頭疑惑地望向梁妄,問了句:“難不成王爺看上人家孩子了?”
梁妄伸手朝秦鹿頭上敲了一下,怪她故意拿自己打趣,秦鹿被敲了額頭不覺得痛,伸手摸了摸,道:“難道你是從這孩子身上瞧出了什麼?方纔在門前,我便覺得你看著孩子的眼神不太對,你也素來不喜歡小孩兒的,怎會拿手去戳他。”
梁妄還未解釋,秦鹿又歪著頭笑道:“王爺喜歡我,所以也喜歡拿手戳我。”
她指了指自己先前被梁妄戳著的額頭,惹得梁妄低聲笑了笑,又用手捏了一下她的臉,扯著秦鹿的嘴角晃了一下,秦鹿哎喲一聲,梁妄才道:“那小孩兒身上陰氣重,朝本王身上撲,不過是喜本王身上的氣,比起旁人,更能護他,本能而已。方纔碰他,是將他身上的陰氣取走,否則多病。”
“處處戰事,處處死人,陰氣多也是正常的。”
梁妄道:“怪就怪在,他身上的陰氣中,還殘留了些許怨氣,這不是什麼好跡象,一個小孩兒身上都沾上了,便要問問這人是從哪兒來的,怕有古怪。”
秦鹿一聽怨氣,便知曉事情不簡單。
怨氣與福氣相同,皆是帶了一定的傳染性,隻是相較於福氣,怨氣傳染得更烈,人也有如此情形,一人若滿腹怨氣,連帶著周遭的人跟著生怨,但若這滿懷怨氣的不是人,則更加麻煩。
要是尋常時候還好,偏偏這時,戰事不斷,到處都飄著毫無意識來不及投胎的魂魄,若是這個時候有個滿身怨氣的鬼,引得周遭魂魄皆是恨意難消,怨氣難平,如不及時解決,恐會生事。
一般怨氣,不會沾染到孩子身上,因為小孩兒心性不熟,喜怒哀樂皆不清晰,如今連孩子身上都有,還未散去,可見怨氣之深。
原來這就是梁妄今天想要留下來的原因,並不是為了謝儘歡,而是如今戰事吃緊,百姓流離失所,天下已經大亂了,不能再亂上添亂。
秦鹿起身,拍了拍袖子便往外走,梁妄也不攔著,便知道她打算去找那個男人問問清楚了,隻需問出對方來時的路,便可根據時間推算出出事地點。
秦鹿下樓時還撞見了夥計交代後廚的兩個人趕快煮粥,晚間還要再派送一次。
秦鹿跑出門,走到對麵街道的巷子口,她彎著腰朝裡頭看去,正好看見男人在哄小孩兒,他將小孩兒抱在懷裡,舉高著逗孩子玩兒,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男人瞧見秦鹿站在巷子口,一瞬有些愣住,恐怕方纔夥計給他的飯。是他這些日子吃過的最好的一頓,故而那碗好好地放在邊上,裡麵一粒米都不剩,男人打算就在這兒等著,等到了晚間,再排隊喝粥。
秦鹿朝他走近,他還有些擔心,怕是梁妄那披風價格不菲,當時算了了事,回去想想又覺得氣,這回找他來賠呢。
卻冇想到秦鹿走到男人的跟前,慢慢蹲下,也逗著小孩玩兒,側頭朝男人溫婉一笑,擺出了相貌上的優勢,細聲細語地誇了句:“大哥你的孩子長得可真好看。”
“我……我不賣孩子。”男人顯然誤會了。
秦鹿心想自己這模樣也不奸猾,怎麼像是要買人家孩子的那種呢?
她解釋:“我並非是要買你家孩子,隻是我家主人,就是方纔被你家孩子抓臟了衣服的那個,他啊,特彆喜歡小孩兒,可惜啊,不能生。”
說完,秦鹿聳了聳肩,擺出了惋惜的模樣道:“他方纔定是瞧見你家小孩兒可愛,所以才逗了逗。大哥,我家主人樂善好施,見得成年人無避風之處,卻見不得小孩兒風餐露宿,這才叫我過來,請你們倆茶樓小憩,也給孩子個暖和地兒不是。”
男人聞言,頓時大喜,心想自己這是碰見善人了,他連連道謝,就要跟著秦鹿後頭走,走時還不忘帶上碗,生怕晚間冇了吃的。
秦鹿順勢搭話,問了句:“大哥哪兒的人?”
男人道:“我是盧陽關後頭一個小村子裡過來的,打仗打到了這兒,一家人全都走散了,現在就我和小兒兩人。”
秦鹿歎了口氣,看向小孩兒的眼神滿是同情,她道:“戰事害人,不知何時才休,咱們隻能自求多福,保了命,等到勝仗了,日子也好過了。”
男人點頭道是,其實心裡清楚,依照這幾年異國攻打天賜的勢頭來看,他們不依不饒,這仗……有得打。
秦鹿又問:“我聽說將士已經退到州水城了,大哥是怎麼過來的?州水城那邊如何了?”
“不好,那邊難民還很多,朝廷封城給我們逃至煜州的時間非常少,我們又冇馬,隻能憑靠著一雙腿跑,唉!你是不知道啊姑娘,就前幾日,我路過離州水城不遠處的田糧鎮時,還能瞧見滿地的屍體,太嚇人了。”男人連連搖頭。
秦鹿問:“都是異國兵打的?敢在州水城前這般放肆,他們應當冇這個膽子纔是。”
至多……就是派一行隊伍,大約二三十人的樣子,分批次不同時間去巡邏觀察形勢,應當不存在殺了滿鎮子人的。
男人見秦鹿不信,揚起聲音說:“真的!我是親眼看見的!有的人開腸破肚,還有的孩子被姦汙……唉,各種死相都有!對了,那裡頭還有許多倭國人的屍體,他們穿著倭國的衣服,身量略矮,死的時候毫無防備,衣衫不整,像是突然就被殺了。”
秦鹿見話聊到重點,在男人望著歡意茶樓門前的牌匾躊躇時,領他進去,又吩咐夥計,取一盆炭火過來,讓男人與他的孩子取取暖。
夥計心裡雖然古怪,但是也冇多問,還是去取炭火了。
秦鹿怕男人吃不飽,於是又給他盛了一碗熱湯,湯不是什麼好湯,不過是幾顆白菜葉子飄了點兒菜籽油的油水,男人先是喂孩子喝了之後,再自己一口喝乾,對著秦鹿更是感恩涕零,直抹眼淚。
秦鹿等他哭了會兒,才問:“大哥你方纔說,田糧鎮裡頭的人死相很慘,還說好些人死的時候毫無防備,那你可知道田糧鎮死了多少人?”
“我哪兒會去數這個,但一路過來,大約有二百多人,全都死了,唉……屍體都被雨水給泡爛了。”男人說罷,秦鹿追問:“你去時,他們已經死了許久了?”
“瞧樣子,不像是死了許久,至多也就一兩天,後來我到了州水城,在城外待了七日才過城門,從州水城走到卓城又花了三日的時間,這個時候那田糧鎮裡的人,應當都已經腐爛了。”男人說罷,不禁歎道:“我家那些子人,恐怕也是如此,難活成的……”
秦鹿點了點頭,等炭火取來了,她便讓男人好好歇著,又叫夥計給男人拿個襖子披著,最好給小孩兒多穿兩件,這麼小這麼可愛的娃娃,若是凍死、餓死,都怪可憐的。
吩咐好了之後,秦鹿才上二樓。
入了竹墨茶室,秦鹿將方纔從男人那兒聽來的話又給梁妄說了一遍,男人一路走來,除了經曆戰爭之外,便是在州水城外的田糧鎮中遇到的死人最多,恐怕怨氣也是從那兒傳來的。
梁妄推算了時間,似乎與男人說的也對得上,於是沉默道:“怨氣不小,十日了都冇散清。”
秦鹿問:“王爺打算去田糧鎮瞧瞧嗎?”
梁妄點頭:“該去的。”
“何時去?”
梁妄手指在茶桌上輕輕敲著,算了時間,他道:“自是不能在陰氣最重時去,若真有冤魂作祟,黑夜於他有利,咱們白日去,今晚,暫且留在客棧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