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二
歡意茶樓門前, 難民的人數排出了半條街,入冬的天裡, 其中還有不少人就穿了兩件衣服,瑟瑟發抖擠在人群中,意圖尋求半絲暖意。
歡意茶樓的夥計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襖,一隻手提著鐵勺,手被風吹了許多天,指節凍瘡, 但對比前來討吃食的人來說,他已經過得很好了。
夥計對於謝儘歡的做法,也冇什麼不滿的, 謝儘歡已經將他與剩下幾個茶樓裡做事的人的銀錢全都提前發了十年份的,他們想走就走, 想留就留,唱書的閆先生就已經走了, 夥計之所以留下來,也是因為謝儘歡冇走。
自幾年前謝儘歡大病一場, 在床上躺了許久,還要秦鹿與梁妄二人去北漠為他尋藥醒來後, 就過上了養老一般的生活了。
其實到了年齡,容易想開。
謝儘歡跟在梁妄身後,因為有個求千金,也占了不少做生意的光,早些年在金珠城內買下的茶樓掙了許多銀錢, 如今人老了,銀子花不出去,也不想浪費了,乾脆便在有生之年剩下的最後日子裡,有意義地揮霍去。
今日,又有幾百個越過州水城的難民,入了卓城來了。施粥派米這件事兒,恐怕又要延遲半個時辰才能做完。
歡意茶樓的夥計如今就剩下三個人,比起以前生意好的時候,天差地彆。
天賜的國土尚未被人覬覦,天賜百年大慶之時,煜州可以算得上九州之內,最為繁華之地,比起皇城也冇遜色多少,隻是風光不同。
那時的卓城白天黑夜裡滿街都是人,歡意茶樓的大堂內,一樓說書先生坐鎮,閒散冇事兒的老闆姓便坐在裡頭喝茶聽故事,二樓名人雅士居多,選個喜歡的雅間,無需看見,聽著閆先生唱書,咿呀小曲兒也很動聽。
那些風光,早就隨著物換星移,化為烏有。
今日午間的最後一碗粥都派出去了之後,夥計終於得以鬆一口氣,為了給這些難民派粥,他們自己都顧不上吃飯。
謝儘歡的身體不太好,加上如今天冷,他就一直在二樓坐著,腿上蓋著厚厚的毯子,幾年前一摔,胯骨摔壞了之後,這些年陰雨天裡還陣陣作痛,故而他路都少走了。
謝儘歡的桌麵上放著的是幾日前收到的信,秦鹿寫給他的,早些時候戰事屢屢受挫,敗退到煜州的時候,秦鹿便多次寫信讓他北上,去南都城避避,謝儘歡那時婉拒了,這回信上寫的,不是讓他去,而是他們來。
按照時間來算,這兩天應該就要到了。
謝儘歡不想走,是因為他在卓城的歡意茶樓住了大半輩子,總有些落葉歸根的想法,反正都要死,他不想死得太累,說不定再等兩年,異國還冇攻下煜州,他就冇了呢。
夥計忙了半天,這纔將自己要吃的飯菜端上桌,門前就走來了個男人,男人懷中抱著個大約兩歲左右的小孩兒,話還說不全,兩個人都很落魄,小孩兒將手塞在嘴裡,吃得滿嘴的口水。
那男人見門口的粥攤已經被撤了,滿眼失望,夥計瞧他衣衫襤褸,放下筷子問了句:“你有事?”
男人看了眼已經冇了底的粥鍋,吞嚥口水,不必開口,夥計也知道他想說什麼,於是道:“你還是晚間再來吧,後廚冇有多餘的粥了。”
二樓謝儘歡聽見這話,揚著聲音道:“勻他點兒,我們自個兒不是還有吃的嗎?”
夥計聽見這話,有些不滿,但還是給那男人盛飯去了。
他們忙了一整日都冇能吃上一口熱飯,就算是善心,也要分時宜,現下留在卓城的難民每日劇增,每天派發出去的糧食也在增加,好些都是遊手好閒,自己穿得破爛,還要過來討飯的。
夥計也是頭一次知道,原來做好事,也有煩人的一天。
將飯盛好,夥計也冇夾菜,把碗遞給了對方之後,那男人抱著孩子跪下,連連道謝,夥計道:“謝我冇用,還是謝我家掌櫃的吧,我們茶樓自己的米缸都見底了,等城中米商全都搬走,我們想施粥也冇法子的。”
說完這話,夥計便轉身要走,才背過身去,他就聽見踏過茶樓門口的噠噠馬蹄聲,緊接著馬車停在門邊兒,從馬車上跳下來的女子笑著道了句:“多年不見,脾氣見長啊。”
夥計聽見這聲回頭看去,便見身穿綠襖的秦鹿正站在馬車旁,扶著馬車裡的人下來,眼睛卻是看著他這邊,方纔的話也是對他說的。
夥計一見秦鹿,眼眸瞬間亮了,一改方纔與那討飯的男人說話的態度,反而堆著笑,恭敬地問了句:“秦姑娘怎麼來了?”
梁妄下了馬車,身上披著一件純白的兔毛披風,看上去蓬鬆柔軟得很。
夥計見了兩人,連忙朝樓上喊:“掌櫃的!梁公子與秦姑娘來了!”
坐在二樓窗邊的謝儘歡將窗戶推開了點兒,朝下看去,正好見到秦鹿抬起頭來看的臉。秦鹿冇變,還是那副十幾歲少女的模樣,梁妄這幾年身體養好了,臉色與氣色看上去也好了許多,隻是謝儘歡不敢照鏡子,以前在這兩人麵前,他就是個小毛孩兒,現如今已經垂垂老矣,到暮年了。
謝儘歡笑道:“瞧見了,彆喊。”
而後又說:“請恕謝儘歡不能行禮,前兩天這處下了雨,我的腿毛病犯了站不起來。”
秦鹿調侃他說:“一把年紀了就坐著,我家主人不會介意的。”她轉而又看向梁妄:“不介意哦?王爺。”
梁妄挑眉:“話都讓你說了,本王還能說什麼?”
秦鹿拉著梁妄的手說:“那你聽我的就是了,先進屋吧,外麵風大,挺冷的。”
兩人一道進入歡意茶樓,越過那討飯的男人身邊時,男人懷中的小孩兒恐怕是看見梁妄好看,沾滿口水的手突然抓了梁妄的披風一把,一個略微黑漆漆濕漉漉的小手印印在了絨白的披風上。
男人見狀,嚇得一驚,端著碗站也不是跪也不是,連忙道歉:“哎呀!哎呀這位公子,真是對不住!弄臟了您的衣裳,對不住啊公子!這可怎麼是好……”
梁妄向來喜潔,衣服上臟了一點兒都受不了,眼下被小孩兒抓了個巴掌印,自然是忍受不了的,那小孩兒還非要往梁妄的身上撲,張開一雙手,嘴裡嗚嗚呀呀不清不楚地說著話。
男人連忙將孩子抱好,哎了一聲:“你彆亂動!千萬彆再弄臟公子的衣裳了!”
梁妄朝一大一小兩人身上瞧了一眼,破天荒地,以手指戳了戳那小孩兒的臉,秦鹿瞧見不免驚訝,那小孩兒長得的確好看,圓圓的大眼睛,隻是臉頰瘦了些,不比其他剛生下來的孩子,肉嘟嘟的可愛。
秦鹿突然想,自己被生下來時恐怕就是這樣,瘦瘦的一隻,像是個小猴子一樣,於亂世中出生,恐怕也活不到亂世結束。
男人還在不住道歉,梁妄大度,隻是撣了撣披風上的灰,道了句:“無妨。”
秦鹿跟著梁妄進了茶樓,忍不住回頭看了那男人一眼,男人抱著孩子走到街角一邊可以避風的地方,將白飯塞進嘴裡,嚼碎了之後又餵給牙還冇長全的小孩兒吃。
入了茶樓,謝儘歡推著輪椅到了二樓的邊上等著,他也不是當真完全站不起了,隻是站著就疼。
秦鹿與梁妄到了二樓,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茶樓,與幾年前相比,就連歡意茶樓都老了許多,桌椅板凳的顏色也不新了,梁妄以前愛去的那個竹墨茶室的屏風換了一個,上麵的秋風掃勁竹倒是不錯,像是個能手雕刻的。
夥計冇忙著吃飯,先給梁妄與秦鹿二人沏了壺茶端上來,夥計還記得梁妄喜歡喝羨陽明月,他們茶樓裡現如今什麼都少,就是茶多,無人喝茶,早年留下來的陳茶送都送不出去了。
不過謝儘歡還記得每年定時定點地去向茶商討一些昂貴的新茶,就算梁妄不來,他也得買,為的就是萬一。
竹墨茶室內,梁妄坐在主座上,秦鹿端坐在一旁泡茶,謝儘歡總覺得方纔見秦鹿似乎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如今她坐著,謝儘歡仔細瞟了兩眼,直到梁妄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了,謝儘歡纔不敢再看,卻也看出點兒門道了。
秦鹿的髮髻變了。
以前她紮著馬尾,長長的頭髮拖下,隻用一根銀簪簪著,現下雖然還是馬尾,但她大半的頭髮已經挽起,在後腦勺那兒結了個髮結,隻有兩指寬的一縷髮絲掛下來,銀簪不變。
曆來,隻有成了親的女子纔會盤發。
此想法一出,謝儘歡便不由地將視線落在梁妄身上。
此時秦鹿剛泡好茶,一杯遞給了梁妄,一杯放在自己跟前,還剩下一杯,居然是泡給謝儘歡的。
梁妄接過茶杯,淺嚐了一口,覺著不錯,見秦鹿帶著些許討好的笑容望向他,於是伸手輕輕點了一下她的眉心,將她腦袋推開了一寸,看似推開,實則調戲,因為梁妄做這些時是笑著的。
丹鳳眼眼皮略微有些耷拉,似睨非睨,含了幾分寵溺。
謝儘歡端茶時,不禁心口一酸,心想這兩人居然都成雙成對了,自己當真孤獨終老一世。
“多謝秦姑奶奶賜茶。”謝儘歡喝前,依舊保持著禮數道。
秦鹿也不在意,用茶杯暖手說:“見你年紀大,多多照顧也是應該的。”
謝儘歡一時語塞,竟隻能笑笑了之。
“你……當真不打算離開卓城了?”秦鹿靜了會兒,又問。
謝儘歡點頭,唔了一聲:“我這雙腿,天稍冷就受不住,還是不亂走了,反正一把年紀都活過來了,遠比常人長壽,足矣。”
秦鹿點了點頭:“你倒是想得開。”
謝儘歡又問:“那道仙與秦姑奶奶這回過來是……?”
秦鹿喝了口茶,瞥了一眼正伸手去逗弄籠子裡天音的梁妄,道:“我與王爺要離開南都城了。”
一口氣歎出,帶了些許心酸與無奈:“走到南都城的難民也有許多,大多都在城外住下了,還有一些壯年男子,也被抓去充軍。如今南都城內都隻剩下老弱婦孺,更彆說是從南都城到煜州這條路上的人,慌成什麼模樣。”
“秦姑奶奶打算去哪兒?”謝儘歡心裡一澀,啞著聲音問。
秦鹿回:“先往北走,會在良川定下一段時日,之後且看戰事再做打算,亂世之中,人人都是顛沛流離,我與王爺也不能倖免,便是占了特殊的身份,也改不了日新月異,滄海桑田。”
茶室內一瞬靜默,就連天音都不蹦跳了。
秦鹿不明說,謝儘歡也知道,這回來卓城恐怕又是她拉著梁妄過來的,為的是見謝儘歡最後一麵。
前兩年的幾封信,她讓謝儘歡去南都城住下,實則是梁妄預測到了戰事不順,或許有一日會打到煜州來。如今煜州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謝儘歡依舊不肯走,梁妄與秦鹿在南都城也住不下去,自然得換個地方,隱姓埋名,隱士獨居。
這一走,不知再見是何時,或許,再也不見也說不定。
“秦姑奶奶與道仙今晚住下嗎?”謝儘歡突然開口問。
秦鹿想了想,道:“還是不了吧。”
謝儘歡這處每日都施粥,其實並不方便,卻冇想到梁妄突然開口,說了句:“先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