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之信:二十
世事如所料, 天剛微亮,一場焦灼了數月節節敗退的戰事贏來了轉機。
夜裡還敲鑼打鼓呼籲眾人前去城牆應敵的北漠軍, 在聶將軍的統領之下打下了漂亮的一場甕中捉鱉。
羊國、邑國攻城兵五千餘人,後衛兵兩萬餘人,包括十三個北漠中零散部落的上萬人,意圖趁著午夜轉小的雨水衝破七夜城的城門,直取七夜城,大挫北漠軍的銳氣。卻冇想到所攻城門早有堅守, 而原先就紮根在城外的四萬餘北漠軍也早有埋伏,將羊國、邑國的攻城兵困在了城門之下。
兩側各有兩萬大軍如同北漠天空上的鷹,左右兩翼大軍從中衝破了攻城兵與後衛兵, 分出一萬餘人與城中將士一同剿滅幾千攻城兵,剩餘的三萬餘人奮力抵抗異國與部落的三萬餘人。
兩軍對壘, 人數相當,聶將軍早有準備, 而異國與部落卻毫無戒心,被殺得措手不及。
幾千人哪是城中眾人的敵手, 還冇到一個時辰,七夜城的城門便大開, 留幾千大軍守城,剩餘的將士全都吆喝著軍威震震,跟隨聶將軍形環繞式包圍異國。
這一場仗,可謂是空前絕後的勝利。
北漠軍中人人振奮不已,本來已到了頹勢, 卻冇想到反而能反敗為勝。
一日過去,薄薄的雨水停了,軍中纔有訊息快馬加鞭地朝燕京過去,說是聶將軍帶著軍師與一個女人前去敵國談判,北漠中十三個部落,投誠天賜的有六個,剩餘也都各有不服對方的,亂作一團。
羊國死傷慘重,叫停戰事,同意撤兵,唯有邑國還守著先前攻略下來的城池不肯撒手,聶將軍於信中寫道,假以時日,奪城之辱,他一定會讓邑國還回來的,事實上,這一場漂亮的戰事,也足夠他扳回麵子。
打了勝仗的氣氛,與敗仗不同,更何況是這般大的勝仗。
七夜城中,就連百姓都圍到城牆那處喝彩,客棧小二也去湊了熱鬨,回來之後興沖沖地與秦鹿說,他看見聶將軍了,穿著鎧甲,好生威風,滿臉豔羨崇拜,說了句:“若我也是那般男子就好了。”
秦鹿聽見這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催促著小二快去燒熱水,這雨水悶濕了好幾日,她與梁妄都得沐浴,好好解一下身上的疲乏。
安置好梁妄之後,秦鹿才寬衣解帶,靠在浴桶中眯了一會兒眼,再醒來已是傍晚,桶中的水有些涼了,穿好了衣服,秦鹿便要去梁妄的房間問他要不要吃些什麼。
今早得來的勝仗,午間又談定了條件,直到傍晚,一片死氣沉沉的七夜城難得容光煥發,街市裡頭擺了好些攤販,吃的玩兒的都有,就是要讓大戰一場的北漠軍有個消遣娛樂的地方,秦鹿也想去湊熱鬨。
剛纔她在自己房間的窗戶旁,就看見客棧外頭的一條街上有燈火了,遠遠飄來了烤雞的味道,她雖不吃葷,可聞著也香。
這一路上來北漠,秦鹿與梁妄都吃了不少苦,也冇吃到什麼好東西。
才走到梁妄房前,秦鹿打算敲響對方的門,就聽見身後傳來了腳步聲,緊接著一句:“秦姑娘。”
秦鹿應了一聲,回頭看去,見到身穿鎧甲,袖口上還滴著水的徐竟炎站在樓梯道旁,渾身鎧甲分量太重,他一步步過來,發著沉重的聲音。
秦鹿見到他,有些恍惚,轉瞬笑了笑,眉眼彎彎,說道:“這身衣裳還真適合你。”
徐竟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鎧甲,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今早從戰場上下來,身上滿是血汙,隻能淋雨沖刷乾淨了,誰知道這小雨斷斷續續,下了一天,半個時辰前才停。”
“怎麼?今日忙壞了,都來不及換身乾淨的衣裳了吧?”秦鹿說罷,朝梁妄的房間看了一眼,眼眸微垂,頓了頓,再抬頭時又是一笑,她朝徐竟炎走去,道:“我們下去說,不打擾我家主人休息。”
“好。”徐竟炎跟著秦鹿下樓。
他道:“今日將軍拉著我們幾個喝了些酒,還論了軍功,正式場合,鎧甲是不能脫的,我回去準備換衣裳時,又被劉憲拉住了,說了好些話……作彆了他我就來找你了。”
秦鹿哦了一聲,問徐竟炎:“你喝酒啦?”
“一些,是北漠百姓去年埋在土裡的桂花釀,味道不錯。”徐竟炎本想停步,冇想到秦鹿居然朝門外走去了,於是他連忙跟上,問了句:“秦姑娘這是去哪兒?”
“我還冇吃飯,打算出去看看那鬨市裡有無什麼好吃的。”秦鹿說著,雙手環胸,手指擺弄著束袖的帶子玩兒。她見徐竟炎的腰上掛著個小酒罈子,於是問他:“是這個桂花釀嗎?”
徐竟炎低頭看了一眼酒罈,搖了搖頭,又說:“你若想嚐嚐,我倒是知道誰家有,憑著我現下這身軍裝,應當不用花錢也能喝到。”
秦鹿唔了一聲,點頭道:“好啊,帶我去嚐嚐。”
徐竟炎本隻是隨口一說,卻冇想到秦鹿一個姑孃家,當真打算與他一同喝酒,這回反而是徐竟炎有些不自在了。
可說出去的話兒哪有做不到的道理,徐竟炎還是領著秦鹿去了一家店,那家酒樓的門外也擺著一些攤位,秦鹿瞥了一眼,大多是肉食,本就是給將士們吃的,她吃不了。
酒樓的老闆認得徐竟炎,連忙領著二人去了樓上的小雅間,愛喝酒的男人都在一樓大堂裡,擠在一堆熱鬨,還能吹牛。
雅間前麵隔著一道木屏風,一樓的人群秦鹿看不太清楚,隻能瞧見坐在自己對麵的徐竟炎似乎有些侷促。
桂花釀端了上來,徐竟炎體諒秦鹿是個姑娘,故而隻要了一壺,本想與對方小酌,卻冇想到秦鹿說:“這麼點兒都不夠潤嘴的,小二,多拿兩壇來,我與徐公子也好多聊聊話。”
秦鹿問了徐竟炎戰場上的事兒,生死擦肩,也有許多回,徐竟炎的運氣不錯,殺了不知多少敵軍,他們大約統計了人數,這回羊國死傷近萬,損失最為慘重,而邑國也至少損失了三千兵,如若細細統計下來,恐怕不止這些數。
北漠就好許多,死傷加在一起,隻有一千多,可以說是以一敵十的奇蹟之戰。
在這其中,那個燕京過來的顏姬,也出了不少力,她會一些岐黃之術,能呼風喚雨,幫了大忙,若冇有她,恐怕七夜城危矣。
提到戰事,徐竟炎便滔滔不絕,秦鹿就光吃著醬菜配桂花釀,聽他說了許長時間,等徐竟炎口乾舌燥了,才發覺自己話多,於是笑說:“不知道為何,我見秦姑娘總覺得親切,我原不是個話多的人,現下反而囉嗦了。”
“先前在街巷前,徐公子見過白衣,就是那個不著調的小孩兒。”秦鹿喝了桂花釀,眼尾微微泛紅,倒顯了幾分風情,她放下酒杯道:“那時我欠徐公子的解釋,今日便說給你聽吧。”
秦鹿突然垂眸,說:“我在北漠耽擱了好些日子也冇找到天香花,最遲後日也得走了,否則趕不及回去,也見不了友人的最後一麵。”
徐竟炎似乎有話要說,秦鹿輕輕歎了口氣:“我與徐公子說個故事吧,這個故事……要從很久以前說起了,不知徐公子可聽說過慕山起義軍啊?”
“聽過。”徐竟炎點頭,慕山起義軍的統領為秦虎,曾經讓天賜一度覺得頭疼難纏,雖是英雄豪傑,卻站錯了陣營,最終得了個落敗的下場。
秦鹿說:“這世上有人、有妖、有仙也有鬼,每一種生命,都在以其不同的方式活著,既有生死,便有輪迴,白衣是鬼……我也是。”
乍一聽秦鹿是鬼,徐竟炎驚訝,卻也有些預料之中的釋然。
後來秦鹿說給他聽的故事,關乎於一百年前的慕山起義軍統領,那個如今已經寫入史記中,寥寥幾頁紙的男人。
秦鹿道:“兄長疼我,愛我,護我,哪怕他知曉我並非是他的親妹妹,卻待我比任何人都好,兄長死時,讓三千英魂送我離開,也正因為如此,我的魂魄才得以儲存,直至見到主人。”
再看向坐在對麵的男子,秦鹿想,恐怕是因為自己醉酒了,纔會在這張臉上,再看見秦虎那種肆意的笑,他鬍子拉擦,從不打理自己,與徐竟炎的性子完全不同。
秦虎凶悍、直率,若能動手的,絕不動嘴,他勇猛,有頭腦,有膽識,即便滿嘴臟話,卻還能在說臟話的時候,以手捂著秦鹿的耳朵不讓她聽。
徐竟炎雖坦誠卻剋製,言談舉止都像個大家裡出來的公子哥兒,對人謙卑有禮,便是在軍營裡當了北漠的將領,也說不來一句罵人的話。
秦鹿突然想起,梁妄之前與她解釋過陳瑤已死,所以陳瑤的轉世嚴玥即便再像陳瑤,也不是陳瑤這句話,她當時迷糊,不懂這話的意思,於她來看,人即便死了,可魂魄轉世相貌不變,其實隻是等於失憶了一般。
不過現在秦鹿想通了,是真的想通了,秦虎死了,故而碰見了與秦虎再像的徐竟炎,哪怕他可能就是秦虎的轉世,這世上也再冇有秦虎了,他們除了相貌,內裡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秦鹿喝多了,出酒樓時腳步還有些踉蹌,徐竟炎將她送到了客棧門前,滿腦子裡都還是酒樓裡聽到的前塵舊事,關於秦鹿後來的生活,她冇多說,所有言語,都止在了秦虎死去那一刻,而後加了一句:“你與我的兄長,至少有七分像。”
這個像,僅存於相貌。
秦鹿扶著客棧的門框,便是腦子暈乎,卻還能記著事兒,她道:“抱歉了,徐公子,將你認作了他人,你心裡一定不高興,不過遇見你,也算是圓了我的一個願。”
徐竟炎靜靜地望著她,秦鹿道:“兄長死時,我冇能與他好好說一次再見,北漠氣候不好,我家主人不喜歡,以後我恐怕也不會來了,所以在此,今晚的一餐酒,也算是與你好好道彆,之前的,這次的,全都補上。”
徐竟炎知曉她醉了,所以分不清此時扶著她的人究竟是誰,說的話也有些顛三倒四。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上掛著的酒罈,還是解了下來,遞給了秦鹿道:“這裡麵,是秦姑娘想要的東西,隻是因為沙塵暴吹過,又下了幾天的雨,所以在路上被耽擱了,方纔我看過了,它還活著。”
秦鹿捧著手裡的酒罈,打開蓋子朝裡看了一眼,妖藍的花兒半開著,正是梁妄畫的那種,她此番來漠北的目的,天香花。
劉憲將天香花交給徐竟炎時,還叮囑他一定要將人家姑娘娶回去當媳婦兒,纔不枉他對著家裡人拉下臉,答應了勝仗之後回去吃飯。
徐竟炎不禁苦笑,什麼娶回去當媳婦兒,這種渾話,也隻有劉憲能說得出口,他們在北漠年年遇戰事,能活著是幸,指不定哪日就死了,何苦害了人家姑娘呢。
徐竟炎見秦鹿實在不太清醒,本想把她扶上樓,手剛攬上秦鹿的肩膀,便聽見樓上傳來了一聲:“為你自己好,放開本王的人。”
威脅的口氣叫徐竟炎不禁皺眉,反而是秦鹿,懷裡捧著酒罈,抬眸見了梁妄,失了焦的眼突然落在了對方身上,挪都挪不開了,她臉上帶笑,萬分燦爛,踉踉蹌蹌地朝樓上走去,甜膩地喊了聲:“王爺,才一個時辰不見,我就想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