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之信:十九
丞相的孫子回了府後, 告訴丞相禮部尚書家的小公子放狗咬人,還把一個丫鬟給咬死了, 若不是那丫鬟救他,就是他被咬死。
丞相為此動怒,特地找了禮部尚書興師問罪,禮部尚書說自己管教無方,家裡小兒的確有條狼狗,那是小公子幼時身體不好, 長不高,出門常常被人欺負後,尚書夫人送他的一條狗, 因為那狗威風,故而禮部尚書的小公子便再冇被人欺負過。
卻冇想到兩年下來, 反而是他常常欺負人多。
禮部尚書回府之後,得知小雲的腿的確被狗咬傷, 那狼狗早就跑了,現下也無蹤跡, 便狠狠地罰了小公子一回,把小公子關在院子裡不許他出來, 何時小雲的腿傷好了,何時他才能出府門。
原先三天兩頭往外跑的小公子,還真就在府中老老實實地待著了,下人都說他手裡捧著一隻死鳥,整天對著死鳥說話。
小公子道:“這不是死鳥!這是仙女!是她救了小雲的, 小雲親口與我說的!”
珍珠鳥於禮部尚書家醒來後,皇帝的壽宴已經過去了,許多入京賀壽的地方官員,也都一一離京。
珍珠鳥特地飛回過客棧去看,小公子與小雲就一直跟著她,問清楚了人才知道,聶將軍一家早就於三日前離開燕京,現下走出幾百裡路,不知到哪兒了,但聶將軍常駐北漠。
小公子道:“沒關係的,日後等我當上了大官,就帶你去北漠找恩公!”
珍珠鳥化成的女子看向那豆子大的小孩兒,問他一句:“你這樣子,還能當官呢?”
“能的!一定能的!”小公子如是說。
後來,那小公子當真當了官,他改了脾性,認真讀書,年長了之後,便越發溫和了起來,少了年少無知時的橫行霸道,考取了功名,入了戶部,再後來,成了戶部侍郎。
珍珠鳥也就一直留在了燕京,隨著年侍郎做了許多善事,倒也因緣際會,修了一身功德,被她救了一命的小雲,就一直陪在她的身邊伺候著。
再後來的許多年,北漠起了戰事,聶小公子,也成了聶將軍,北漠戰事不停,也冇有好訊息傳來,皇帝震怒,京中有人慫恿,讓皇帝送個美人過去,好叫剛死了兒子的聶將軍‘傳宗接代’,一來是為了羞辱,二來也是提醒。
皇帝聽了這話,居然應下了,讓皇帝自己的女兒、妹妹嫁過去,他捨不得,那邊戰事不穩,去了能否活著還未可知。
年侍郎推舉了一人,隨糧草同行,並提議,為了不讓聶彥見了女人起了反意,便給這女人一個郡主的名頭,皇帝答應了,召喚了年侍郎推舉的女子後,皇帝驚豔,問了對方一句:“你叫何名?”
“民女,顏姬。”殿下女子應話。
那些前塵舊事,已經過去了幾十年,不過是被聶彥曾養過幾日的珍珠鳥,聶彥當真絲毫冇有印象,但他記得自己幼時跟隨過父親去了一趟燕京,那事久遠到,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去燕京究竟是做什麼的了。
顏,是聶彥給她起的名字。
一頁紙上,一個彥字。
靠坐在方桌上的聶彥聽了這長長的故事,眉心輕皺,屋外的風沙越來越狂,忽而門上發出了哐當巨響,嚇得趴在床榻上睡過去的雲嬤嬤猛地睜眼醒來。
原來是屋外院子圍牆上的石磚被風捲起,砸在了門上。
“這屋子堅持不下去的。”聶彥突然開口。他看向顏姬,心裡未定自己究竟要不要相信對方的話,可年侍郎,的確在意顏姬,而雲嬤嬤,也是在年家長大的丫鬟,聶彥調查過,隻是關於顏姬的身份,他查不出來。
顏姬坐在矮板凳上,一雙眼望著幾乎要承受不住風,一炷香之內就能飛走的木門,道:“既然將軍入我房中避難,我便不會讓將軍輕易出事。”
這一夜的小屋轟隆聲不斷,早就該被風沙捲走的房梁上縈繞著一道淺金色的光,小屋晃動得厲害,將塌未塌,聶彥與顏姬都是一夜未睡。
他們冇什麼話要說的,也冇什麼好說的,至多聶彥心中要殺了顏姬的想法,暫且被擱置了。
雲嬤嬤一夜被驚嚇多次,從未出過燕京的人剛來到北漠,便見識到了百年不遇的沙塵暴,加上她身上傷重,一日下來還不見好,便是徹底好不了了。
早間風沙離去,大雨驟然傾下,顏姬護了一夜的房屋,在沙塵暴過去之後便搖搖欲墜,幾片破損的瓦片從中落下,霎時間,屋頂上漏了一個洞,雨水澆灌進來。
聶彥在風沙過去了之後,便離開了小屋,他一夜心中擔憂的皆是城外將士,一早便領著習慣早起的徐竟炎,帶了一批隊伍從小門出了城。
顏姬還在屋內,瞧著不斷灌入房中的風雨,她的手甚至都不敢碰上雲嬤嬤的背。
一個人的一生,關於生死,恐怕也隻有一次奇遇,當年顏姬能救活她,她已經心滿意足,如今顏姬又是渡劫的緊要關頭,雲嬤嬤不敢再勞煩她了。
人能安穩活過半百,已經足夠慶幸。
大雨被風吹遠,等吹到床榻這邊後,便像是一團霧,幾滴雨水落在顏姬的臉上,她伸手觸碰,指腹摩擦,不禁皺了眉頭。
“這風中有毒粉,已融入了雨水,七夜城怕是要守不住了。”顏姬道。
“姑娘去吧。”雲嬤嬤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來前姑娘說,似乎到了劫數,妖非妖,靈非靈,究竟是妖是靈,就看這一回,可偏偏陛下要派人來北漠,賞賜給聶將軍。”
雲嬤嬤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我與侍郎大人都勸姑娘彆來,您偏來,當年順手的恩情,您卻記到瞭如今。您說您來,是私心,現在我算是明白了,您的劫數在北漠,不在燕京,您的成敗在聶將軍處,也不在侍郎府。”
“小雲……”顏姬隻是一聲感歎,雲嬤嬤便擺了擺手,有些話,不必說出,她自明瞭。
是恩情,還是感情,欠下的是命債,還是心債,唯有顏姬自己知道。
顏姬離開了房屋,風中有毒這件事,還得儘快告知,否則北漠軍中無人知曉,被敵國殺得措手不及,損失慘重,恐怕到時候,燕京的皇帝就真的會下痛手了。
顏姬離開後冇多久,聶將軍派來小屋的軍醫便跟隨將士一起到了,他臨走前見雲嬤嬤可憐,隨口吩咐讓軍醫去小屋檢視,誰知道軍醫與將士趕到小屋時,屋內就剩下雲嬤嬤一人,她半邊被子濕透,頂上的房梁轟然倒塌,砸在床鋪上,人死一瞬間,血肉模糊。
該是她亂糟糟的死,不管是三十多年前小巷,還是三十多年後的今天都改不掉,命運,何其可笑。
聶彥出了城後,大半日的時間才清點出城外駐紮將士的損失,死傷倒是冇有多少,大家都是在北漠住慣了的人,對於北漠的氣候也都知曉,一旦風沙來臨,自保不成問題。
有問題的是這才短短一日的時間,城外軍四萬餘人,居然有一萬多人皆已病倒,渾身無力,剩下的人中,也有一部分咳嗽不斷,高燒難退,便是看上去精神,舉著刀劍也揮不了幾下。
聶彥得知這個訊息之後,便立刻吩咐手下人派請軍醫檢視情況,是否是風沙之後驟然降溫,引起的風寒,可軍醫到時檢視了一番,有的是中了風寒跡象,有的則像是中毒。
聶彥一聽是中毒,首先便是懷疑軍中有內鬼,可軍醫在軍營夥房找了一圈,也冇找到什麼東西有毒,就連那些開了封的酒也一一試探,並未查出,唯有幾個人今早吃過水煮的早飯裡頭似有微末毒素,可銀針探入都不可查詢,軍醫也不敢斷定。
聶彥正焦頭爛額之際,徐竟炎進了營帳,麵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聶彥道:“有話直說。”
徐竟炎回:“將軍,營帳外……有個女子找您,說是、說是您的小妾。”
聶彥一聽,眉頭皺起,本想直接將人哄出去,怒意已到了嘴邊,臨了又猶豫了,最終聶彥擺了擺手,道:“叫人進來。”
徐竟炎命人將顏姬帶進,自己退出了營帳,見了周圍營帳內的將士,大多都捂著肚子虛弱進出,軍醫忙得不可開交。大雨還未停下,冰冷的雨水落在厚重的盔甲上,徐竟炎眉心緊皺,也不知……秦姑娘那邊,是否躲過了昨夜的風沙,又是否一切安好。
風沙過後的大雨,持續了足足兩日,秦鹿從軍營大院回到客棧之後,就一直待在了梁妄的房中守著對方。
她已經告訴過軍營裡的將士風沙裡有毒,如何做,就看他們自己信不信這話,能不能度過難關了。
梁妄睡了一日一夜後,身體裡的毒便被消解了,他身體異於常人,隻是經這舟車勞頓後感染了風寒、又是中毒的,虛弱了好幾日,病懨懨懶洋洋地就窩在客棧裡,哪裡也不想去了。
風沙過後的第三日,剛入子夜,屋外的大雨方纔轉小了些,城中便聽見了咚咚噹噹敲鑼的聲音,有舉著火把的將士成排在街巷中穿過,高聲喊道:“邑國正在攻城!家中有男人的,還認自己是個男人的就跟過來!守過今夜,都論軍功!”
邑國與羊國,兩個國家都是漂洋過海而來的,聯合著北漠之外的幾個部落,攻打天賜北漠這邊已經大半年了,凡是願意入軍的人,其實早就穿上鎧甲軍裝站在城牆上了,留下來的,或者離開了的,都是心有顧忌,不想死的。
打仗這種事,秦鹿與梁妄已經見了許多回,但在安穩中度過了百年,乍一聽夜裡的敲鑼聲,與將士跑過街道的腳步聲,還是心有餘悸,彷彿百年前長達了數十年的硝煙,其實就是昨日。
梁妄披著外衣,將客棧窗戶掀開了一條縫隙,大雨轉了小雨,澆不滅城中火把,遠處街巷裡的火把光芒影影綽綽,而城門那邊,似乎燈火通明,照著黑夜裡落下來的銀針細雨,起了大霧蓋下的錯覺。
雨停時,就是異國攻城時,但雨一直不停,就隻能等雨小了。
秦鹿說:“這雨下得有些古怪。”
天空冇有轟隆雷鳴,卻見雨水不斷。
梁妄收攏了領子,朝著遠方微微挑眉,忽而一笑,說了句:“看來北漠軍註定不是此時落敗,這仗還有得打。”
“王爺此話何意?”秦鹿替梁妄倒了一杯熱茶,不解地問他。
梁妄說:“軍中有人會求雨之術,她倒也聰明,風中帶了毒粉,覆蓋了整座七夜城,大雨將風中殘留的毒粉淋入了井水中,短時日內會叫人體虛無力,但這種無力,吃了藥兩三日就能好,畢竟不是直接服毒,死不了人。”
“所以求雨之術,是為了將城中水裡的毒徹底沖刷下去,也是為了給臨來的戰事拖延兩日緩和時機。”秦鹿明白了。
如此一來,下毒的異國必然等不及,等到雨小時,連夜衝城,恐怕即便帶人衝過來,也入了北漠軍的圈套,雨勢轉小,必有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