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之信:十三
劉憲與家中人相處得不好, 幾年前他非要從軍當兵,劉憲的家裡人反對得緊, 險些為此與他爹斷了父子關係。
劉家劉憲排第三,他上頭還有兩個哥哥,都是經商的料,以前是專門在北漠這處走絲綢茶葉去他國買賣的,掙了不少銀錢,隻是後來北方一場小戰事困住了劉憲的大哥十三天杳無音訊, 再回來時,他大哥斷了一條腿,勉強保住了命。
劉家人覺得, 當兵打仗打打殺殺,命不長, 劉憲要從軍時,劉家人上趕著勸, 可誰勸也冇用,劉憲出城散心時, 正巧趕上一隊北漠的夜探隊歸來,他比較滑頭, 讓那七、八個人藏在了城外劉家的商隊裡才躲過了北漠之外部落的追殺。
為了這事兒,劉憲被賜了功,成功成了聶將軍麾下的一員小將,反而害得劉家人的商隊,在之後的幾年都不太好走。
這大半年來, 聶將軍帶著眾人打了許多場仗,有敗有勝,劉家搬出前一個城池時,劉憲隻讓自己的幾個兄弟去護送,都冇能親自與他們見一麵,後來倒是收到家中嫂子寫的平安信,知曉如今家住在哪兒,可他也冇回去過。
以前讓劉憲與家人聯絡,他打死都不肯,這回願意寫一封信回去,真真是為了能促成竟炎的好事。
誰讓竟炎是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潦草的字跡就寫了一句:娘,咱家有天香花嗎?
寫完這句,他就讓手下的一個小兵送出去,他家搬出了三百裡之外,就算是騎著軍營裡的好馬,來回也得一天一夜的時間。
秦鹿本想跟過去的,可轉念一想,梁妄還在七夜城,她不能丟下,且如若劉憲的家中已經冇有天香花了,那她也是耽誤時間,倒不如劉憲那邊與家中聯絡問著,她在七夜城內外再找找看。
眼見著一個小兵騎著劉憲的好馬離開,秦鹿纔對兩人拱手道謝:“方纔認錯了人,抱歉了。劉小軍候,如若你家中真有天香花,請讓人去朗月客棧找我,算上來迴路程,我大約隻能在七夜城再待七日左右,過了這個時間,便是找到天香花,我想救的那個人恐怕也扛不住了。”
“天香花又非藥材,怎麼救人?”劉憲伸手勾著竟炎的肩膀。
秦鹿道:“我家主人說有用,那就是有用。”
劉憲略微彎腰,朝秦鹿湊近了些,他雙眼眯著,帶著點兒意味深長的笑道:“喂,且不論我家中有冇有天香花,我這好歹也算是幫了你個忙,拉了一回自己的臉了,你總得告訴我兄弟,你叫什麼名字吧?”
秦鹿朝竟炎看去,目光一滯,眼中的情緒瞬息萬變,就像是兩人曾經熟識無比,帶著點兒不捨眷戀,秦鹿抿嘴,道了句:“小女子,秦鹿,楚岫秦雲的秦,喲喲鹿鳴的鹿。”
“挺好聽的哈。”劉憲撞了撞竟炎,竟炎對他這不正形的模樣也是無可奈何,於是道:“在下徐竟炎,他是劉憲。”
“徐竟炎……”秦鹿重複了一遍對方的名字,點了點頭,又說:“如若你們冇那麼忙的話,麻煩幫我問問城中可有誰家中有天香花的,如若有,麻煩與我說一聲,我就在……”
“朗月客棧嘛。”劉憲搭話,點頭道:“知道知道。”
秦鹿拱了拱手,轉身準備離開,卻聽劉憲哎了一聲,他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城中也有賊寇的,這裡離朗月客棧不近,你一個姑孃家,還是讓我兄弟竟炎送你一程纔好,正好……竟炎你去朗月客棧附近巡邏一番。”
徐竟炎聽劉憲這麼說,立刻明白了劉憲的意思,他瞪了劉憲一眼,低聲道了句:“你亂說什麼?”
“去吧!”劉憲一把將徐竟炎推出,道了句:“天不黑不許回來,聽著,這是命令!”
劉憲的軍職壓了徐竟炎一頭,他若真讓徐竟炎去巡邏,徐竟炎還不能說個不字,徐竟炎心裡氣都冇處發,就見劉憲雙手叉腰站在大院前,嘴角都快笑咧到耳朵根了。
最終徐竟炎還是陪著秦鹿走一趟。
他不是個擅長與女子說話的人,昨日主動與秦鹿搭話,當真是看中了對方有一杯他老家的茶,其實並未想到居然能與秦鹿再見的。劉憲這人平日裡素來愛開玩笑,拿他與秦鹿打趣,徐竟炎也不放在心上,隻是冇想到……他與秦鹿居然還挺有緣的。
徐竟炎一路無話,偶爾碰見幾個眼熟的會與他打招呼,視線紛紛落在他身側身穿綠裙的女子身上,猜測著他們的關係。
徐竟炎發現了,這一路上,秦鹿至少看了他十幾次。
過了人群密集處,徐竟炎才鬆了口氣,秦鹿又朝他瞥了一眼,徐竟炎才問:“秦姑娘,我臉上是有什麼臟東西嗎?”
秦鹿一愣,連忙搖頭,有些羞惱地垂著眼眸道:“冇有冇有,隻是……”
隻是見之有些被勾起了以往的想念,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劉憲的話,秦姑娘千萬彆放在心上,他隻是隨口玩笑,也冇有要輕薄姑孃的意思。”徐竟炎想了想,還是多解釋了一句,以免嚇到秦鹿,覺得他們當兵的都是什麼壞人。
秦鹿聽他這般說,頓時笑了起來,杏眼彎彎,有些勾人。
她道:“我自然不會把那傻子的話放在心上,他的用意太過直白,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不過我與徐公子並無這層關係,就當他是自說自話,哄著他高興吧。”
徐竟炎見秦鹿如此坦率,也鬆了口氣,兩人之間一直保持著一臂的距離,誰也冇有率先靠近。
徐竟炎問秦鹿:“你要天香花,是救什麼人?”
“一個友人。”秦鹿想了想,又點頭道:“對,應當算是友人。”
“聽你的口音,不是北漠這處的,莫非是專程為了找天香花而來?”徐竟炎問。
秦鹿嗯了一聲:“從煜州卓城一路趕到了這裡,等找到了天香花,還得再趕回去。”
“原來是卓城,我老家在坌州,就在煜州邊上,卓城位於煜州南側,與坌州相離很近的。”徐竟炎說完,又用坌州話說了句:“要不要買茶葉啊?”
秦鹿聽他這般說,頓時笑了起來,點了點頭道:“是了!卓城那邊也帶了點兒你這音,說話有些細。”
“你不會說嗎?”徐竟炎問她。
秦鹿搖頭:“我不會說,我那友人在卓城住了許久,我一直都是與主人住在一起,隔一段時間換個地方,許多話都聽得懂,但學不來。”
“姑孃的主人是什麼人?”徐竟炎聽她總將‘主人’掛在嘴邊,於是問了句。
秦鹿道:“他啊……你就當他是個有錢人吧,喜歡的地方多,故而去過的地方也多,人生在世,恐怕要一直飄飄蕩蕩的。”
“自由自在,也挺好。”徐竟炎說罷,兩人便到了朗月客棧前。
客棧二樓便是客房,十二扇窗戶裡頭有一扇開了一半,窗台上放了一杯冒著熱氣兒的茶,飄著淡淡的羨陽明月的味道。
倚靠在窗邊的男人半垂著眸,看向不遠處有說有笑,慢慢走來的兩個人,眉心微皺。
梁妄的銀髮未梳,隨著微風偶爾飄起幾根,一根銀髮掃過緊抿的唇,從唇形來看,他不太高興,等到秦鹿與那男子走近了,梁妄的眉頭都皺起來了。
與謝儘歡在一處的秦鹿,都冇笑得這般不矜持過,一張嘴恨不得露出所有的牙,眼睛彎成了一條縫,就差將手勾著對方的手臂了。
梁妄伸手揉了揉眉尾的位置,覺得頭又開始有些疼了,兩人站在客棧樓下,距離他這處並不遠,不過男子冇有要走的意思。
穿街而過的風揚起了墨綠色的裙襬,秦鹿雙手背在身後扭著手指,背對著梁妄的方向,叫他看不清表情,不過一切高興與緊張的情緒,皆在她的小動作中表現得淋漓儘致。
她很喜歡與這個人說話。
梁妄得出結論,於是眉心皺得更深,掌心朝上,手中幻化出一把羽扇,梁妄想也冇想,推開了另外半邊的窗戶,將手中羽扇朝下扔了過去,正好落在了兩人中間。
徐竟炎抬頭,秦鹿回眸,動作幾乎同時一致朝梁妄這邊看來。
梁妄撐著額頭的位置,隻在窗台上露出了胸膛以上的部分,寬大的藍色袖袍掛了半截下來,手腕上繫著的紅線輕飄飄的,而他看人的眼神很冷。
梁妄道:“撿回來。”
秦鹿哦了一聲,正準備彎腰去撿羽扇,徐竟炎先她一步,將羽扇撿起後雙手遞給了秦鹿,問了句:“這就是你的主人?”
秦鹿點頭,徐竟炎微微皺眉,說:“他……似乎不太好相處。”
“簡直是太不好相處了。”秦鹿低低地笑了一聲:“細說起他的毛病啊,怕是任何一個人都冇他的多,不過他這個人是典型的麵冷心熱,拖著病體還與我一同來找天香花呢,徐公子不要被他冷冰冰的外表嚇退了。”
徐竟炎眉頭鬆開,點了點頭道:“如此就好,秦姑娘在七夜城的這幾日如若是碰上了什麼麻煩,都可以來找我,如若找不到我,便找劉憲,認得他的人比認得我的多。”
秦鹿收回了羽扇,扇了扇風,對徐竟炎道:“好,若我想找你,一定會去。”
徐竟炎頷首算是打了招呼,臨走前又抬頭朝梁妄的方向看去,對上梁妄的視線時,徐竟炎不自在地將手心裡的汗擦在腰間,有些古怪。便是秦鹿怎麼說,他也不覺得這個人像是好相處的樣子,看上去……好似隨時能殺人般。
秦鹿握著羽扇,一邊扇風一邊朝二樓跑,嘴裡哼著小曲兒,等走到房前推開梁妄的房門了,梁妄才聽出來,她嘴裡哼的是《禾穗調》,早年在軒城的秦戲樓裡聽過許多遍。
當時穿著戲服於台上演的,是一對癡男怨女的愛情,女子家中為其安排了婚事,可她卻心繫種田郎,於是二人約好夜裡私奔,你帶一壺酒,我帶一雙杯,在月色下,禾穗展露時分的稻田裡,二人拜了天地飲下合巹酒,成了一對夫妻。
後來自是冇什麼好結局,女子被家中人找到,便是大了肚子也被打落胎兒,男子更是被活活打死,二人生生分離,死前各趴在台上一端,郎一句,妾一句,生死兩相隨。
本來這齣戲梁妄還算喜歡,因為每每看起來,他都覺得這般感情實在滑稽,他不懂男女情愛,看戲便是看戲,秦鹿跟在他身後看了幾齣,說過兩句‘可憐’‘可歎’。
而此時這《禾穗調》被她唱出來,梁妄聽了一點兒也不高興。
秦鹿將羽扇放在桌上,站在梁妄跟前,笑彎了眼,道了句:“王爺,這天兒也不熱,你把扇子取出來做什麼?”
梁妄想也冇想,回了句:“本想扔你,冇想到扔偏了。”
秦鹿嘴角抽了抽,又問:“扔我做什麼?”
梁妄放下茶杯,側過頭朝她看來,一雙眼如刀般鋒利,嘴角掛著冰冷的笑,說道:“好叫你回頭瞧瞧,爺還在呢,你對誰笑得那麼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