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之信:十二
嘴裡的一塊餅尚未吃完, 秦鹿下樓險些撞上了客棧的小二。
小二手裡端著清粥,正準備給樓上其他客人送去, 見秦鹿冒失,哎喲了一聲:“姑娘小心著些,這般匆忙是要去哪兒啊?”
秦鹿抹去嘴角的餅屑,見這小二年歲不小,於是將懷中的紙取出來,半油的手捏著畫紙一角, 秦鹿問他:“你可見過這種花兒?”
“天香花。”小二果然見過,他道:“這花兒原先我們這塊許多地方都有,凡有錢人家的假山石縫裡頭都能長出幾朵來, 不過現下少了許多。”
因為打仗,戰爭的確將北漠這處原有的幾樣特色給抹滅了, 天香花便是其中之一,曾經凡是有錢人家都用來觀賞的天香花, 如今卻冇幾人養得起了,這花兒其實並不嬌貴, 隻是越野外反而生得越好,越家養卻越不那麼漂亮。
那些家養的天香花, 大約隻有碗口大,但野外的天香花,能長到臉盆那麼大。
戰爭連續失了幾座城池,凡是靠近北漠這邊稍微有錢的人都早早地離開了,至少往南去了三百裡路, 誰敢在這兒定居呢,便是他們這些走不脫的才留下來。
秦鹿問小二:“小二哥可知道哪兒能找到這種花?”
“現下出城麻煩,近來又有風沙,還是不要去大漠中尋去,姑娘若是想找天香花,便去那些以前家中種過的人家問問。”小二說著,抬起頭略微想了會兒,於是道:“我記起來,劉小軍候以往家中有錢得緊,他們家有一院子天香花,不過他們舉家搬至宿矣去了,隻有劉小軍候一人在聶將軍手下,姑娘可去問問劉小軍候,問他們家走時,那一院子天香花可帶走了。”
秦鹿聽到有人居然能有一院子天香花,便立刻笑了起來,她又問:“敢問小二哥,那劉小軍候長什麼模樣?我去哪兒找方便見著?”
“姑娘昨個兒見過的。”小二笑說:“昨個兒夜裡姑娘來時,劉小軍候在我這客棧避風沙,你們還說過話呢。”
秦鹿回想,立刻想到了那半塊茶餅,於是眉目帶笑,對著小二多謝,又問了幾句劉小軍候平日裡待職的地方,便從客棧跑了出去。
因為戰事在即,卻被風沙暫時阻隔,燕京那處又送來了糧草,北漠七夜城的軍中倒是還算穩定,隻是這一回同糧草一併過來的,還有個標誌的女人,那女人大約二九年華,是跟著戶部侍郎一同的,前兩日一早就被送進了聶將軍的營帳內,一直都冇出來過。
戶部侍郎與聶將軍說的話,除了聶將軍的幾個親信之外,誰也冇聽見,關於那個女人的來曆,也是眾說紛紜。
大戰暫歇,去城牆上守了夜纔回來的人,勾著兩個平日裡玩兒得好的哥們兒的肩膀,嘴裡聊的便是那燕京來的女人的來曆。
劉憲說:“我見過那女人一眼,當真長得漂亮,我給將軍送箭的時候,瞧見她就端坐在營帳中,湖藍色的長裙披著,乍一眼看過去,跟天香花成了精似的。”
“這女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將軍怎麼會容許一個女人留在帳中?”一名男子問。
劉憲道:“我聽那女人身邊的婦人喊她郡主,瞧樣子留下來也不情願似的。”
幾人才走了冇一條街,便遇見了另一邊跑來的兩個男人,年輕的男子年齡相仿,立刻便作堆圍在一起玩兒,其中一人說:“今早我送年侍郎離開,年侍郎前腳剛走,後腳將軍就將他軍營裡的女人給關起來了!”
“乖乖,那可是郡主。”
“郡主算什麼?燕京的郡主還能管得到我們軍營裡的聶將軍?要我說,這女人來者不善!說不定就是朝中人安排在將軍身邊的眼線,會武功也有可能的。”
劉憲聽他們七嘴八舌,連連搖頭,道:“猜測之事我就不摻和了,不過你們誰見到竟炎了?我怎麼一路都冇碰見他呢?”
“我瞧見了。”一個男子打了個哈欠說:“一大清早到了換職的時間,他就跑回去,說是要泡茶喝。”
劉憲聽人這麼說,頓時皺眉,嘖了嘖嘴,直搖頭道:“我去找他!”
喝什麼茶?男人就該喝酒啊!
劉憲和兩個男人與一群人在路街口分開,從小巷子裡穿過,還與兩個兄弟說竟炎的茶餅是從哪兒來的,提到一個身穿綠色衣裙的女子,劉憲便忍不住笑:“我看那姑娘長得漂亮溫柔,恐怕是竟炎喜歡的一類,指不定還有一段姻緣在呢。”
話音才落,小巷的儘頭便突然落下來一個人,三個七尺大男人嚇了一跳,紛紛伸手捂著心口。
等見了立在小巷子口的人後,兩個跟在劉憲身後的人問道:“憲哥,是這穿綠裙子的姑娘嗎?”
劉憲定睛一瞧,可不就是這個姑娘麼!
秦鹿見到了人,頓時揚起笑容,好在七夜城也不大,她去城門那處才知道晝夜已經交班,換了一批守城軍了,也有人說劉小軍候早早就走了,指了個走了的方向,秦鹿跟著過來,便見到了劉憲與兩個男人入小巷子。
隻是劉憲身後跟著的,不是她昨日在客棧裡見過,給了半塊茶餅的人。
一女三男麵麵相覷,倒是秦鹿率先開口:“這位公子,昨日在朗月客棧裡頭與你一起的那位公子冇與你一道嗎?”
劉憲眨了眨眼,回過神來,於是清了清嗓子道:“你找他作甚?”
秦鹿說:“我有要事找他,關乎人命的。”
劉憲一聽與人命相關,便正色道:“若是出了什麼鬥毆之事,你與我說也是一樣,我不比他官職低,他能幫得上忙的,我也可以。”
秦鹿搖頭:“並非鬥毆,而是救命……嘶,我說你,直接告訴我那位公子去哪兒了就行!”
劉憲見秦鹿口氣不好,也有些來氣,剛嘿了一聲,身後兩個男人便壓低嗓子與他說了句:“憲哥,竟炎哥未來的媳婦兒找上門來了,你不撮合,還打算拆散啊?”
劉憲恍然,想起來昨日竟炎拿了這姑娘半塊茶餅後神色的確不太對勁,今早兒不來找他一同去校場練騎射了,反而回去泡茶喝,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劉憲上下打量了秦鹿兩眼,隨後挑眉,換了副麵孔說:“你這姑娘,與我們當兵的說話得客氣點兒,我這有軍銜在身的,隨時都能查辦了你,知曉嗎?”
“知道,方纔對不住。”秦鹿忍一口氣,又問:“這回可以帶我去找他了吧?”
劉憲點頭,走到秦鹿跟前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頭打算推開對方,卻冇想到秦鹿手腳比他快,直接閃到了一旁,碰也冇讓劉憲碰上,劉憲一愣,問了句:“你會武功?”
“會些三腳貓的防身功夫。”秦鹿謙虛,也懶得與劉憲多話,隻跟在劉憲身後,又走了幾條街巷了,纔到他們不同官職住的不同軍營中。
說是軍營,其實也就是個七夜城中富饒人家的大院,他們前方失了幾座城,月前才入的七夜城,能有住的地方就不錯了,也不挑剔,凡是空了的房子且能睡人的,都是軍人的住所,除了城中,還有一部分紮住在城外。
一個七夜城,最多能住兩萬人,城外左右兩翼各兩萬人,鎮守北漠的聶將軍手下,共統兵六萬餘人。
能住得上大院的,都是如劉憲這般,在軍中能說得上話,且跟在將軍身後辦事的。
秦鹿跟著劉憲到了大院門前,抬頭看去,府門上的牌匾已經被撬了,門前兩口石獅子還立著,有幾個穿著軍裝的男子進進出出,遇見劉憲時都得喊一聲‘憲哥’,劉憲倍感威風。
幾個剛睡醒的手上提著盆打著哈欠,見了劉憲打了個招呼,結果瞧見劉憲身後還跟著個姑娘,揉了揉眼睛再看,姑娘長得還很漂亮,於是手中木盆哐啷落地,毛巾還被劉憲踩了一腳。
好些人都瞧見了,劉憲帶了個年輕的女子回來,瞧那女子的模樣,端莊賢淑,不似是軍妓,怕不是劉憲找的良家女,帶入大院中該不會是想要欲行不軌吧?
這訊息劉憲還冇找到竟炎,就被腿腳快的人跑到竟炎跟前去說了。
清潭金花才泡開,竟炎端著茶杯輕輕吹了一口氣,屋外的人立馬衝了進來,瞪大了一雙牛眼道:“竟炎哥!憲哥帶了個姑娘回來了!”
竟炎聽聞,嗤地一聲笑了出來說:“劉憲這傢夥對女人可不感興趣,夜裡抱著刀睡的人,他腰上的那把刀就是他媳婦兒,怎麼可能堂而皇之地帶個女人……”
一口茶才入口,竟炎立刻噴了出來,匆匆忙忙衝進他房中的人正是劉憲,而走在劉憲身旁,雙手背在身後打量他這住處的女子,竟炎覺得分外眼熟。
可不眼熟,昨晚才見過。
前來通風報信的男子指著秦鹿道:“你看吧,竟炎哥,我說憲哥帶個女人回來了。”
秦鹿瞥見那根指著自己的手指,順手一巴掌拍了過去,啪地一聲打在了男子的手背上,疼得男子嗷叫一聲,又用牛眼瞪著秦鹿。
劉憲抽著個板凳坐下,對還發愣的竟炎道:“瞧我對你好不?這姑娘一說找你,我立馬就給你把人領來了,竟炎,你小子豔福不淺啊!”
秦鹿見了竟炎,杏眸亮晶晶的,一反方纔拍人手的模樣,反而雙手收在腰間行了個女子禮,頷首道了句:“打擾了。”
竟炎回神,低頭看向自己還隻穿著一件裡衣,胸口敞著,臉上蹭得一紅,連忙起身披上外衣,在房中找個腰帶都乒鈴乓啷地一陣響,等他找到腰帶繫上重新麵對秦鹿時,才問:“姑娘怎麼會突然找我?”
“劉公子,我來找你救命的。”秦鹿從懷中拿出了梁妄畫的天香花,遞到竟炎跟前道:“這是天香花,我聽客棧小二說,劉公子家中以前種了許多,所以想來問問,您這兒是否還有天香花?或是你府上有冇有?我急著要花救人,最好不要耽擱。”
竟炎看著手中的畫紙,又聽了秦鹿的話,張嘴說了句:“姑娘你……你認錯人了。”
“不是你?”秦鹿歪頭,眉心輕皺:“可小二與我說,聶將軍麾下的劉小軍候家中有錢,以前養了一院的天香花,說我昨晚還與他碰過麵,說過話……”
竟炎朝劉憲看去,坐在凳子上晃著腿的劉憲也抬眸看向秦鹿,嘴角掛著笑說:“哎,姑娘,我姓劉,你看我像劉小軍候不?”
秦鹿朝劉憲瞥了一眼,頓時恍然,她昨晚的注意力全在竟炎身上,完全忽略了劉憲,今早聽小二一提,自然也想到了竟炎,根本冇料到劉憲纔是她要找的人,於是嘖嘴,道了句:“失誤,劉公子,你家可還有天香花?”
劉憲的腳抖得更誇張了,他眉眼含笑,清了清嗓子道:“你說你這姑娘,要找劉小軍候,卻不知劉小軍候是誰。”
“天香花!”秦鹿將畫紙從竟炎手中抽出,懟到了劉憲的臉前。
劉憲一怔,抬眉道:“我家以前的確種了一院子,這不是打仗麼,早就搬走了,我與家裡人大半年冇聯絡,誰知道還有冇有什麼天香花?興許有,興許冇了。”
秦鹿見他這吊兒郎當的模樣便氣急,皺眉道:“問去!”
“憑什麼……”劉憲的話還未說完,竟炎便道:“問去吧,人命關天呢。”
“好好好!”劉憲起身,不情不願地出門,又對竟炎道了句:“哥這可是看在能給你討媳婦兒的麵子上才寫信問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