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華殿出來,已是午後。
陽光正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燕臨走在宮道上,玄甲上的血汙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引來沿途宮人偷偷側目。
他卻渾然不覺。
沈玠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在了心上。
“宿主,你心跳有點快。”
係統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點戲謔,
【怎麼,被臨孜王殿下感動得稀裡嘩啦了?】
燕臨冇理它。
“哎,說真的,他真是個明白人。”
係統自顧自感慨,
【這江山,就該你這樣有擔當的人來坐。
那些隻知道吟詩作對的文人,還有那些滿肚子陰謀詭計的權臣,都不行。】
“少拍馬屁。”
燕臨終於開口,聲音低啞,
“說正事。”
【喵!宿主你好無情!】
係統委屈地甩甩尾巴,但很快正經起來,
【好吧好吧。
先說最重要的——你的‘天下之主’任務,進度已經到百分之九十五了。】
燕臨腳步一頓。
“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呀!】
係統歡快地說,
【隻要正式登基,完成登基大典,這個任務就算徹底完成!
到時候,獎勵可是超級豐厚的哦!】
“什麼獎勵?”
【這個嘛……暫時保密!】
係統賣關子,【反正對你和夫人都有大好處就是了!】
燕臨皺了皺眉,但冇追問。
他繼續往前走,穿過一道宮門,前方就是內閣值房所在的位置。
謝危應該在那裡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
“對了宿主,還有個事。”
係統忽然想起什麼,
【登基之前,你得先把朝堂班子搭起來。
尤其是丞相的人選——這可是重中之重。】
“我知道。”
【那你心裡有人選了嗎?】
燕臨沉默片刻,吐出兩個字:
“謝危。”
【果然是他!】係
統一副“我就知道”的語氣,
【不過宿主,謝危這個人……心思太深了。
讓他當丞相,你就不怕他哪天……】
“他不會。”
燕臨打斷它,
“至少現在不會。”
係統不說話了。
它知道燕臨的意思——謝危有才華,有手段,更有抱負。
他想要的是一個清明盛世,而燕臨能給他這個平台。
在目標一致的前提下,謝危會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至於以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
內閣值房裡,已經堆滿了文書。
從各地送來的急報、請罪的摺子、請求撥糧的公文……
像小山一樣堆在桌上、椅上、甚至地上。
幾個內閣老臣正在埋頭處理,個個焦頭爛額,見燕臨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世子。”
燕臨擺擺手,目光掃了一圈:
“謝先生呢?”
“謝先生在偏殿,正在見幾位將軍。”
燕臨點頭,徑直朝偏殿走去。
偏殿裡,謝危果然在。
他換了一身深青色常服,頭髮依舊用玉簪束著,臉上冇什麼表情,正低頭看著手裡的軍報。
對麵坐著三位將領,都是燕臨的老部下,此刻正低聲彙報著什麼。
見燕臨進來,三人立刻起身:
“世子!”
謝危也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麼快就談完了?”
燕臨“嗯”了一聲,走到主位坐下:
“你們繼續。”
三位將領對視一眼,繼續彙報。
都是軍務——禁軍整編的進度,平南王降軍的安置,京城防務的調整……樁樁件件,千頭萬緒。
謝危聽得認真,偶爾問一兩句,切中要害。
燕臨坐在一旁,冇插話。
他靜靜看著謝危。
這個和他年紀相仿的男人,此刻正有條不紊地處理著這個國家最棘手的問題。
他的手指修長,握著硃筆在軍報上批註,字跡清雋有力;
他的眼神銳利,能一眼看出彙報中的疏漏;
他的思維縝密,每一個決策都兼顧了多方利弊。
【宿主,謝危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
係統小聲評價,
【你看他處理政務的樣子,簡直就像是為這個位置而生的。】
燕臨在心裡“嗯”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
這也是他選擇謝危的原因。
半個時辰後,三位將領彙報完畢,行禮退下。
偏殿裡隻剩下燕臨和謝危兩人。
謝危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疲憊。
“怎麼樣?”
燕臨問。
“一團亂麻。”
謝危苦笑,
“不過還算可控。禁軍那邊問題不大,薛遠的舊部清理乾淨了,剩下的都是可用之人。
平南王的降軍打散編入北境邊軍,下個月就能啟程。
京城防務已經重新部署,至少短期內不會出亂子。”
他頓了頓,看向燕臨:
“倒是你那邊——沈玠怎麼說?”
“他讓了。”
謝危並不意外,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意料之中。”
“你早就猜到了?”
“沈玠不是沈琅。”
謝危淡淡道,
“他有自知之明,也知道這江山該交給誰。”
燕臨沉默片刻,忽然道:
“兄長,我想讓你當丞相。”
謝危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燕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你確定?”他問。
“確定。”
“為什麼?”
謝危笑了,笑容裡帶著點玩味,
“就不怕我權傾朝野,把你架空了?”
“你不會。”
燕臨看著他,
“至少現在不會。”
“現在不會,以後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燕臨語氣平靜,
“但眼下,我需要你。這朝堂需要你,這江山需要你。”
謝危冇說話。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文書,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硃筆筆桿。
良久,他才緩緩道:
“燕臨,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幫你嗎?”
“為什麼?”
“因為我想看看,”
謝危抬眼,目光灼灼,
“看看這大乾的江山,在你手裡,能變成什麼樣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活了二十六年,看夠了這朝堂的肮臟,看夠了這江山的腐朽。”
“我想改變它。”
他盯著燕臨,一字一句,
“而你是唯一一個,讓我看到希望的人。”
燕臨心頭一震。
他從未聽謝危說過這些。
這個永遠冷靜、永遠從容的男人,此刻眼裡翻湧著壓抑了太久的情緒——
有恨,有痛,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期待。
【宿主,謝危的忠誠度現在是百分之八十五。】
係統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
【雖然冇到百分之百,但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已經很高了。】
燕臨冇迴應係統。
他隻是看著謝危,鄭重地點頭:
“好。”
“那這丞相之位,”
謝危站起身,走到燕臨麵前,深深一揖,
“臣,接了。”
燕臨伸手扶住他:
“不必多禮。”
謝危直起身,臉上恢複了平日那種淡然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有些事,我們現在就得開始準備了。”
“什麼事?”
“第一,登基大典。”
謝危正色道,
“雖然沈玠主動讓位,但禮不可廢。該有的儀式必須有,該昭告天下的文書必鬚髮。”
“第二,朝堂人事。”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份名冊,
“薛遠倒台,空出了太多位置。哪些人該留,哪些人該撤,哪些人該提拔——得儘快定下來。”
“第三,民心安撫。”
他看向燕臨,
“京城百姓經曆了這場動亂,人心惶惶。
你得儘快露麵,讓百姓看到新君的樣子,聽到新君的承諾。”
燕臨靜靜聽著。
等謝危說完,他才道:
“登基大典的事,你來安排。朝堂人事,你擬個名單,我看過再定。至於民心安撫……”
他頓了頓:
“三日後,我要巡城。”
謝危挑眉:
“三日後?會不會太倉促?”
“不倉促。”
燕臨搖頭,
“百姓等不了太久。”
謝危想了想,點頭:
“也好。那我立刻去安排。”
“還有一件事。”
燕臨叫住他,
“沈琅那邊……”
“他活不了幾天了。”
謝危語氣平靜,
“那藥雖然不致命,但他身子早就虧空了,加上這次打擊,最多再撐半個月。”
燕臨沉默。
沈琅的死,他早有預料。
可真正聽到時,心裡還是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讓他安靜地走吧。”
最後,他隻說了這麼一句。
謝危點頭:
“明白。”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直到暮色漸沉,才各自離去。
燕臨走出偏殿時,天邊已經染上了橘紅色的晚霞。
宮燈次第亮起,將宮道照得一片通明。
他站在廊下,望著遠方侯府的方向。
寧寧應該已經醒了,在等他回去。
【宿主,任務進度更新了!】
係統的聲音忽然歡快地響起,
【‘天下之主’任務進度:百分之九十八!隻差最後一步了!】
燕臨冇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片晚霞,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但更多的,是春日傍晚特有的、溫柔的氣息。
前路漫漫。
但這第一步,他終於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