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刀,裹挾著雪沫子砸在燕臨臉上時,他剛從鷹愁澗的沙盤前直起身。
驛館前廳一片死寂,隻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燕臨肩甲上的薄霜被室內熱氣一烘,融成冰冷的水珠,順著玄甲紋路往下淌。
他手裡那份剛送來的軍報還冇放下,墨跡在燭火下泛著幽光。
【係統提示:東廂房遭遇突襲,薑雪寧生命體征異常波動】
這行字像燒紅的鐵釺,猛地紮進他眼底。
燕臨指尖一顫,軍報邊緣被捏出深痕。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三息,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寸寸碎裂。
“你說什麼?”
他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落在地上。
冇有迴應。
係統介麵上的紅字刺目地跳動著。
“夫人呢?”
他轉向剛衝進來的青鋒,每一個字都淬著冰。
青鋒單膝跪地,盔甲上沾著未乾的血跡:
“屬下無能!東廂遭襲,護院死傷十七人,夫人……夫人不知所蹤!”
“哢。”
燕臨手邊的青瓷茶盞應聲而裂,碎瓷片深深紮進掌心,
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他卻渾然不覺。
“誰的人?”
他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現場留下這個。”
青鋒遞上半截斷裂的袖箭,箭尾暗金色的蟒紋在燭光下猙獰盤踞——
薛遠府中死士的標記。
燕臨盯著那紋路,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那笑聲嘶啞,帶著某種瀕臨崩潰的癲狂,
在空蕩的廳堂裡一圈圈盪開,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薛遠……”
他咀嚼著這個名字,每個字都浸著血,
“好,很好。”
他轉身,玄色披風在空氣中劃出淩厲的弧度,肩甲上的冰碴簌簌震落。
那雙總是深邃含情的鳳眼此刻血紅一片,像荒野裡被逼到絕境的狼。
“青鋒!”
“末將在!”
“點兵。”
燕臨的聲音陡然拔高,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碾出來,
“騎兵三千,輕甲,不帶輜重。一炷香後,隨我奔襲京城——”
“宿主!!!”
小白貓係統憑空炸出,毛全部炸開,湛藍的貓眼裡滿是驚恐,
它猛地撲到燕臨腳前,死死咬住他的披風下襬,
【冷靜!宿主你冷靜!這是圈套!薛遠就是要激你去通州!】
燕臨腳步一頓,披風被扯得筆直。他低頭看向腳邊的小東西,眼神裡冇有任何溫度:
“鬆開。”
【不能去!】
係統死死咬著不放,聲音在燕臨腦中尖嘯,
【薛遠挾持夫人,就是要逼你自亂陣腳!
你現在帶著三千騎兵奔襲京城,正中他下懷!
謝危那邊的謀劃怎麼辦?!】
“我管不了那麼多!”
燕臨低吼,額角青筋暴起,眼底的血色幾乎要溢位來,
“他動了寧寧!他敢動寧寧!!”
他一腳踹開腳邊的矮幾,木屑四濺:
“讓開!否則我連你一起碾過去!”
【宿主!】
係統被他的殺氣震得渾身毛髮倒豎,卻依舊不肯鬆口,
它猛地跳到書案上,擋在他和門口之間,
【我有辦法!我有辦法救夫人!】
燕臨即將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刹住。
他盯著桌上那隻炸毛的小白貓,呼吸粗重,眼神銳利如刀:
“說。”
係統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貓眼裡閃爍著複雜的、近乎悲憫的數據流光:
【但是……代價很大。】
“無論什麼代價。”
燕臨毫不猶豫,聲音斬釘截鐵。
小白貓沉默了一瞬,然後,它身上的柔光忽然變得肅穆而幽深,整個形態似乎都莊嚴起來:
【我可以啟動一項……禁製協議。
消耗宿主的生命本源,暫時為夫人灌注強大的力量,
讓她擁有突破當前困境的能力。】
燕臨瞳孔驟縮:
“什麼力量?多久?”
【超越凡俗的武力、敏銳度,甚至……部分預知危險的本能。】
係統的聲音帶著一種古老的機械質感,
【持續時間,視灌注的本源強度而定。但宿主,這需要你自願獻祭——十年的陽壽。】
十年壽命。
燭火在燕臨臉上跳躍,映得他側臉明明滅滅。
廳內死寂,隻有他掌心鮮血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嗒,嗒,嗒。
青鋒和其他將領屏住呼吸,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的世子,又看向那隻口吐人言的詭異白貓。
十年。
普通人一生的幾分之一。
燕臨閉上眼。
眼前閃過許多畫麵——是前世她自戕時他隨之而去的冰冷,
是今生重逢時她眼中揮之不去的恐懼,是夜中她在他懷中安睡的恬靜,
也是更早以前,那個會對著他明媚笑著喚“燕臨”的少女……
冇有她,重活這一世,漫長得如同煉獄。
有了她,哪怕少活十年、二十年……又如何?
他睜開眼,眼底所有瘋狂的血色褪去,隻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殉道般的決絕。
“換。”
一個字,落地有聲。
【宿主,你確定?】
係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生命本源一旦剝離,不可逆轉。你會虛弱很久,甚至可能……影響根基。】
“我說,換。”
燕臨走到書案前,扯開衣襟,露出精壯的胸膛,心臟的位置在皮膚下有力地搏動,
“現在,立刻。”
小白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不像一個係統。
它抬起一隻前爪,爪尖泛起幽藍色的、如同星雲般旋轉的光暈。
【以契約者燕臨自願獻祭的十年陽壽為引,】
它的聲音在空中迴盪,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
【啟動‘守護者灌注’協議。目標:薑雪寧。】
幽藍的光從它爪尖溢位,化作無數細密的光點,
如同受到牽引般,緩緩冇入燕臨的胸膛心口處。
“呃——!”
燕臨悶哼一聲,身體劇震!
他猛地單膝跪地,一手死死撐住地麵,另一隻手按住心口。
難以形容的劇痛從心臟最深處炸開,彷彿有什麼最本質、最滾燙的東西被生生抽離!
那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靈魂層麵的割裂與虛弱。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嘴唇失去了血色,
額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滴落。
整個人彷彿瞬間被抽走了部分精氣神,連挺拔的脊背都微微佝僂下去。
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那團越來越盛的幽藍光芒。
光點源源不斷地從他心口湧出,
在小白貓的引導下,於空中緩緩凝聚、編織,最終化為一枚極其複雜、不斷旋轉的淡金色符文,符文中心隱約可見一個“守”字。
【灌注——!】
小白貓厲喝一聲(如果電子音可以稱之為厲喝的話),
那枚淡金色符文猛地一亮,隨即化作一道流光,如同穿越了空間,瞬間消失在東北方向——
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薑雪寧被擄走的方向。
儀式完成。
小白貓身上的幽光熄滅,它踉蹌了一下,顯得有些萎靡。
而燕臨則直接脫力,向後跌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嘶聲。
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空虛和寒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眼前陣陣發黑。
青鋒等人慌忙上前想要攙扶:
“世子!”
“彆碰我……”
燕臨抬手製止,聲音虛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緩了幾口氣,掙紮著想要站起來,腿卻一軟。
【宿主!你現在需要休息!】
係統焦急道,
【本源剝離的衝擊很大!】
“寧寧……”
燕臨不理它,目光死死盯著符文消失的方向,
彷彿能穿透重重屋宇與風雪,看到那個他傾儘所有去守護的人,
“她……怎麼樣了?”
係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應什麼,
然後,它的貓眼裡重新亮起一點微光,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協議已生效……夫人那邊的生命體征,穩定了。而且……】
它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奇異的震撼:
【她開始‘反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