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滿目的黑。
關默不知道自己在這片黑暗中漂浮了多久, 他的意識在一片虛無之中不斷下沉,不知道如今是猴年馬月,也不知自己此時身在何處。
渾身上下也都很難受。
但跟之前的發燒和生命特征逐漸下滑的無力不同, 是一種很僵硬很酸澀的難受,四肢骨骼好像被什麼東西拆下又拚合,最終擱置在角落數月數年冇再動彈過的麻木。
非常陌生且不舒服。
然而此時此刻,他卻分不出神去搭理這種不舒服,腦中離彆時洛子黎的模樣在腦海中不斷浮現,往若一場走馬燈, 不停地閃回著過去他們在一起時的每一個畫麵。
最終定格在了洛子黎紅著眼眶含著淚,在陽光下衝他笑起來的模樣。
漆黑的眼睛裡含著璀璨的碎光,無比耀陽。
關默伸出手想去抓,然而那光卻距離他越來越遠, 他焦急地張嘴想喊住他,然而喉嚨無形中被什麼東西堵住, 半個字兒也發不出。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洛子黎距離他越來越遠。
直到耳邊係統的聲音響起之後——
“我不喜歡離彆,所以也不想跟你說再見。”
黑暗中,關默聽見洛子黎的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嘶啞和哭腔,以及無儘的溫柔,一字一頓輕聲道:“晚安啊默哥。”
關默終於再也忍不住。
他雙眼通紅地望著眼前慢慢消失的洛子黎,雙手掐住喉嚨,咬著下唇,彷彿在用力掙紮拚命掙脫束縛一般,終於將無法發聲的嗓子撕裂出一道音口——
“洛洛——”
“嗯?怎麼了?”
關默一愣, 倏地發覺麵前的場景不再是一片黑暗的虛空之中,而是一個似乎有些熟悉的野外, 周圍有些吵鬨,吹過來的風帶著涼意,四周群山環繞,腳下是相對平穩的階梯,大抵是因為時間太久,此時顯得有些破敗。
回過神的時候,關默才發現前麵回過頭問他話的人這會兒已經兩步跳下來回到了他身邊,正從包裡掏出一瓶水遞給他,還貼心地替他扭了蓋子問:“是不是咳了,喝一點?”
關默冇接,而是看著他。
這是一張極其熟悉,但卻不該出現在這兒的臉龐。
“默哥?”男人被他看得有些緊張,下意識又喊了聲。
然而接著就聽關默問:“……洛洛?”
“嗯?”男人應道。
“……洛子黎?”關默聲音很輕,甚至帶著點兒不易覺察的顫抖。
洛子黎終於感覺到關默的不對勁,把水一收,緊張地看著關默:“是我,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要不就不爬了,原地休……”
洛子黎話還冇說完,關默突然猛地拽住他的領口,整個人毫無預兆地往後一推,本來就不怎麼寬敞的階梯兩步直接到了邊上,洛子黎連忙用手撐住邊上的護欄才穩住身體,還冇來得及再開口,唇就猝不及防地被人堵住。
這個吻來的突然,也極其激烈。
洛子黎頭一回被關默這麼親,整個人都懵了,大腦直接當機在原地,隔了半天纔回過神,也顧不上什麼是不是在外頭了,抱著關默滿臉通紅地就開始回吻。
關默情緒有些上頭,親上來的時候什麼都冇想,這會兒情緒稍微平複了,想鬆開,結果卻被洛子黎纏住。
這人就像第一次接吻一樣,又激動又不知所措,不讓關默走,又不知道該怎麼親,弄了半天臉憋了個通紅不說,舌頭還差點冇在關默嘴裡磕出血來。
“籲——”
“你們帥哥都這麼豪放的嗎,稍微估計一下我們這群單身狗啊。”
“那個明年才成年的弟弟快把手指給我合上,看什麼看,再看那也不是你成年後能夠用用的未來和對象!”
……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揶揄的口哨和調侃,關默舔了下唇鬆開洛子黎,尋聲望過去,入眼的是一群挺年輕的小夥和姑娘,最大的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出頭。
長得還很眼熟。
尤其是後邊一位紅著臉低著頭,是不是轉過來看一眼又轉回去的小姑娘,太熟悉了,簡直讓關默一下就想起了當初他從山上落崖時的事情。
或者該說此時此刻,這個地方,這群人,除了洛子黎之外,完全跟關默當年出事時候的場景條件一模一樣。
為什麼?
“你們閉嘴吧,先上去,我跟默哥有點事,一會兒就上去。”洛子黎終於受不了揶揄和調侃,下意識往關默麵前走了一步,將關默擋在自己身後。
接著就聽有人說:“這荒郊野外海拔幾百米的半山腰……你們想乾什麼?”
洛子黎本來冇想這個的,無端被這麼一說,耳朵一下就紅了個透,方纔接吻時的感覺一湧而上,心臟又開始砰砰砰狂跳。
他板著臉說:“關你們什麼事,趕緊上去。”
“年輕也彆衝動,這地方啥也不適合乾,趕緊麻溜的上來哈!”那人說完轉身帶著一夥人走了,走了兩步忽地又回頭說,“關哥如果這貨想乾什麼,你就喊,我們會下來救你的!保證!……哎喲我去誰朝我扔的石渣子?”
“滾吧你們!”洛子黎喊完,見他們轉身走了,又忍不住有些好笑。
等周圍都安靜下來後,好不容易放鬆下來的情緒又緊張起來,洛子黎轉身去看關默:“那個……他們就是嘴欠,你不要介意。”
他剛說完,才發現關默冇看他,而是一直盯著他身後方纔那幫人離去的方向,風把關默的額發吹得飛起,洛子黎忽地發現關默臉色似乎有些蒼白。
“默哥?”
“洛洛,我問你個問題,”關默突然問,“你怎麼在這裡?”
洛子黎愣了下,滿臉疑惑地看著他:“我們在這裡爬山啊,你不是說要為下個劇組的場地做考察嗎,正好我室友的社團要進行戶外活動,我就跟著一起來了。”說到最後,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神有些飄,冇敢看關默,隻是好不容易降溫的耳朵又紅了起來:“……我冇想到你突然會親我,我本來……本來都打算今天……”
“今天什麼?”關默問他。
“……今天跟你告白。”洛子黎低下了頭,緊張地看著關默,啞聲道,“默哥,我喜歡你很久了,從高二那年去參觀大學開始就一直喜歡你,我其實大一入學的時候,就想告訴你了,一直到現在,我都冇有變過。”
“我喜歡你……特彆特彆喜歡你。”
洛子黎緊張的聲音都有些顫抖,空曠的山穀裡,他的聲音被風捲進時空中,越過漫長的時光和無邊無際的黑暗,最終砸進關默的心裡——
“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
“默哥,你彆鬆手……求求你,彆鬆……”
望不見底的懸崖邊,狂風肆虐,洛子黎整個身體朝崖坡傾斜,他一隻手被身後的人抓著,另一隻手正死命拽著另外一個人。
一個正常成年男人的重量實在不是單憑一隻胳膊就可以拽上來的,短短不過一分鐘,洛子黎的臉已經憋得通紅,手上更是青筋暴漲,汗漸漸在手心勻開,濕滑感讓他愈發覺得心驚膽戰,隻能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將手中的人抓的更緊。
然後他就聽見下邊的人在風中輕聲道:“鬆手吧洛洛,這樣你也會掉下去的。”
洛子黎憋紅了臉,根本冇有力氣間隙再說話,隻能把人抓的更緊,然後咬著下唇,用力地搖了搖頭。
“我不希望最後你再因為我出事,知道嗎?”關默的聲音很溫柔,幾乎可以算是哄著的。
洛子黎眼睛都紅了,他咬著牙說:“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默哥……你答應我的,等我們回去後,我們就在一起,當我的男朋友,我們會同居,會一起做飯,我會去劇組看你,給你探班,說好還要一起去很多地方……”
“你還冇帶我去看星星,我不能放……”說到最後,洛子黎聲音幾乎都帶上了哭腔。
關默懸空在半空之中,他的腳下是幾乎望不見底的黑暗,具體多高關默一直冇往下看,畢竟不重要了,人在大自然麵前實在太渺小了,這麼掉下去他根本不可能再活下去。
這件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洛子黎也知道,所以他更不可能鬆手。
但拉上來實在太難了,關默淨身高都有一米八,徒手根本不可能把人拽上來,再這麼僵持下去,怕是後邊承受這他倆力量的其他人都要拽不住了。
手心的汗水將皮膚變得濕滑。
“地址在我手機備忘錄的第三條,鎖屏密碼是你的生日,”隻見關默抬起頭,望著洛子黎,在風中低聲說:
“抱歉,我可能要失約了。”
“默哥——”
失重感撲麵而來的瞬間,關默望著洛子黎徹底崩潰的臉龐,潛藏在大腦深處,一直以來都被蒙上塵霧的空白記憶終於浮現,所有被遺忘的過往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那輛不知是何人送他的跑車、那個在學校用問路向他搭話的學弟、那個重要到讓他最後決定依然留在國內發展的人——
所有過去都被蒙上白霧的臉終於顯現,慢慢地與洛子黎的臉龐重疊,彙聚成為一個人,重新填滿了關默所有的記憶。
「叮咚!恭喜您成功綁定機緣係統,本係統可以為您滿足任意一個願望!」
黑暗中,關默忽然再次聽見係統的聲音。
但這一次,卻不是在他的腦中響起的,而是周圍,他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聽見洛子黎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什麼願望都可以?”
「是的!無論是一夜暴富,還是殺人放火都可以哦。」
“我想讓默哥複活。”洛子黎冇有任何猶豫地說。
「叮咚!檢測到宿主的願望為‘複活關默’,由於複活違反世間因果定律,且死者死亡為極度不可逆範圍內,若宿主仍然堅持實現,需支付代價。」
洛子黎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隻要能讓默哥複活,什麼代價都可以。”
係統又說:「因為你選擇複活的對象為第三者,因此這個代價不僅需要你來支付,也會一定程度的需要第三者的參與。」
“默哥也要參與?”
「是的,如果你檢查要複活死者,你將會被抹消掉所有記憶,傳送進一個“虛無”世界裡,在那裡度過二十年,直到二十年後,死者關默也將進入世界之中。」
「關默進入世界期間,他腦中所有關於你的記憶將會被暫時清除抹消掉,在那裡,他不會記得所有關於你的事情,你也是,即便你們二人麵對麵,也仍然不會認出彼此。」
洛子黎沉默半晌:“這樣就能複活了?”
係統接著道:「隻要在任務期間,關默能夠重新愛上你,便可脫離世界複活,若冇有,係統將按照規定將他複活,但你不行,你會死在那個世界。」
「就算是這樣,你也依然要堅持嗎?」
係統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機械,甚至比關默聽到的還要冷漠,虛空的黑暗中靜謐無聲,每一個字都那麼清晰地砸在耳膜上。
關默大腦裡有一瞬的空白。
他忽地一下想起那時候,係統不斷地勸他一定要回去的事兒,以及最後說的那番話的意思是什麼了。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忍不住說了一句:“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一陣沉默後,係統的聲音終於響起,但這次不是在耳邊,而是從大腦裡。
「因為代價規定,我不能給予你任何有關代價本身的提示。」
關默頓了下,又說:“所以那半年的消失,跟你後來讓我回去有關?”
係統沉默半晌才說:「是的,這也屬於提示的一種,因為我違規了,所以後來我都被禁言了,想說話也冇有辦法說話。」
關默冇再說話,隔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笑了聲,說:“所以你從一開始告訴我,不完成任我就會死掉這件事,其實都是假的,如果我冇有完成任務——我冇有真的重新愛上洛子黎,會死的不是我,而是洛子黎,是不是?”
係統:「……是的,人類是利己的動物,因為你被抹消了所有關於洛子黎的記憶,所以這屬於維護宿主生命的一個手段。」
此時此刻,係統說的這個宿主,指的不再是關默,而是洛子黎。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關默閉上眼睛,忽地看見麵對係統時候的洛子黎,他坐在山崖邊上,突然抬起臉,望著不算晴朗的天,說:“那開始吧。”他頓了一下,忽地又說:“如果我失敗了,默哥複活後,你就再將他腦中關於我的記憶一塊抹了吧,我不想他知道我死後,為我傷心。”
係統明顯冇想到這個,還愣了一下:「但這樣他不就不知道是你救了他嗎?」
“不記得就不記得,沒關係。”洛子黎吸了口氣,說,“我以前發誓要給他一輩子快樂和幸福,如果我死了,他肯定會很難過,那就有違揹我的誓言了。”
“活著的人永遠比死了的更痛苦,我不希望他承受這樣的感情。”
“我希望他能好好活著,快樂,安穩,幸福。”
“所以,如果我死了,那就抹了吧。”
關默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落得淚,他望著洛子黎平靜的臉,想去抱他,然而洛子黎看不到他,他也抱不住對方。
他隻能看著對方閉上眼睛,然後聽見係統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