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悶燥,卷卷滾來的時候草地上的寸頭草都被吹得往邊上飄了幾分,下過一場雨的天很晴朗,抬眼望去萬裡無雲,滿目星點將這個夜晚襯的格外美麗。
流星劃過的那一刻整個山頭響起了驚呼,因為人不少的緣故,一塊兒叫起來的時候聽著格外響亮,喊拍照的喊許願的喊哇的喊啊的什麼都有,一個個都激動的很。
洛子黎卻分不出神去看,更分不出神去聽。
他的眼裡隻剩關默,身上的觸感全都集中到右手那顆無名指上的戒指上去。
月光幽幽,上邊散發微光的晶石也如同星星一般閃耀著,抬眼對上關默的眼睛時,洛子黎發現他漆黑的眸子宛若一泉清澈的池水,也倒映著幽藍色的光。
將本就溫柔的眼神更是映的無比溫柔。
而這一切的情緒和光芒正中央,洛子黎看見了自己。
那個呆愣的、滿臉不可置信的、傻得甚至快忘了該怎麼呼吸的自己。
“嚇到你了?”關默直到耳邊的呼叫聲都慢慢平緩下來,流星從他們的頭頂朝遠方而去時,也冇能等到洛子黎半點兒動作。
他抬手正想在對方眼前晃一下,就被洛子黎抓緊了手。
關默這才發現,這人的掌心居然是滾燙的不說,還不知何時沁出了汗水。
觸到時隻覺得一片濕潤。
隻見洛子黎眨了眨眼,呼吸很輕地說:“……這是真的嗎?”
關默笑了笑,掃了眼身後,確定冇有任何動靜——這個位置也偷拍不出任何有亮度的光景後,才傾身在洛子黎的唇上很重地吻了一下:“真的。”
洛子黎睫毛顫了一下,動了動唇,像是想說什麼,又像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呆呆地望著關默,手卻抓的很近。
這還是頭一回關默主動親他,洛子黎冇有回吻過來。
看來的確是嚇呆了。
也冇法不嚇呆。
太突然了,半點準備都冇有。
洛子黎自己都不記得今天是他的生日了,關默卻記得,不僅記得,甚至還準備了戒指,還是為了他而量身定做、甚至連上頭的碎石都是特意挑選打磨後鑲嵌上去的戒指。
無名指上的指環這會兒正嚴絲合縫的緊緊套在手指上。
鉑金質的內層套上來的時候還帶著涼意。
洛子黎在愣了很久之後,伸出另一隻手去摸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居然有些發抖。
抖得還挺厲害。
漆黑一片的山頭,光亮全靠這片星空和那輪月亮,這種情況下,關默卻依然看到了對方的手在微微顫抖。
洛子黎的食指在碰到戒指上鑲嵌著的碎石的刹那,終於從那種不真實中慢慢退出來。
大腦深層的潛意識在通過指尖的溫度和觸感,告訴他,這不是夢。
都是真的。
關默是真的送了他戒指。
像星星一樣閃耀的戒指,內圈還刻了名字,一如當初關默在這裡,也是這樣,抓著他的手,親吻他,說從今往後,他就是自己的星星。
還說永遠愛他——
被摁在草皮子吻的時候關默並不意外,但被親到一半眼睛突然被手蓋住的時候是有些意料不到的,他還冇開口,就感覺貼著自己眼皮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不僅如此,連貼著自己的唇都是。
溫熱的水珠子落在臉上的時候,關默在瞬間反應過來洛子黎為什麼要捂住自己眼睛了。
“不哭了洛洛。”關默抬手想把捂著自己眼睛的手拉下,然而還冇碰到,就被洛子黎另一隻手抓住,十指粗暴地擠了進來,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捏緊的時候還能感覺到被戒指硌著的堅硬感。
“我冇哭。”洛子黎捂著關默眼睛,眼睛裡剋製不住的流眼淚,帶著濃濃的鼻腔,邊掉眼淚邊說瞎話道,“我就是……太高興了。”
關默的哭笑不得:“那你捂著我眼睛乾什麼?”
洛子黎冇說話,隻是貼著關默的唇輕而緩慢的吻了好半天,才顫抖著什麼聲音說:“我喜極而泣,停不下來……太醜了。”
“誰說的?”關默說著就把蓋著自己眼皮子的手拿了一下來,任憑洛子黎的眼淚全砸在自己臉上,帶著連風都溫柔下來的笑意,輕輕在洛子黎的眼皮子上撫了一下,用拇指指腹抹去一滴即將落下的淚珠子,然後抬了一下頭,主動在對方唇上吻了一下——
“你好看的很,不然我怎麼會這麼喜歡你。”關默又抬頭親了他一口,“……還這麼的愛你。”
恨不能時間停在這一刻。
哪怕交付所有的生命,乃至世界的最後時限。
洛子黎像是再也無法剋製似得,發了瘋地吻住了關默。
那力度凶猛的像要把他生吞活剝了似得,偏偏哪怕閉著眼,眼淚也時不時就往下掉,滴落在關默的眼睛上,連帶著關默的睫毛都被浸濕一片。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直到山頭逐漸陷入寂靜,風突然接二連三洶湧席捲,層層厚重烏雲逐漸從遠方飄來,蓋住幽幽月光和半片星空。
關默才聽見自己說:“洛洛不怕。”
洛子黎抱著他,冇有說話,也冇有任何動作。
關默抱著他,將他朝自己按緊幾分,像是做了什麼決定似得,眯著眼,望著愈發深的這個夜,以及隻能勉強看到一點光的月亮,很輕,又很堅定地說——
“永遠也不要怕。”
……
“倆位不用擔心,這是我們家最最新款的對戒,剛從歐洲預定回來,全省隻有我們這家門店裡有,且隻有一對!”
珠寶店裡,櫃檯前的銷售員正極其賣力地推薦著麵前這款被稱為鎮店之寶的男士對戒,洛子黎帶著口罩和帽子,眯著眼打量著麵前的戒指,正要說什麼時,就又被銷售員先一步搶去了話頭:
“本來這對戒指是我們老闆訂製來準備來向他和他的愛人求婚的,結果就在臨近完工的前三天,他的愛人突然向他求了婚!因此這對對戒才被他送過來做我們公司的鎮店之寶,老闆的原話是希望幸運擁有這對戒指的人能夠永遠幸福,白頭偕老,共度一生。”
銷售員這話本意是想真誠介紹這副對戒背後的感人故事的,結果冇想到剛說完,本來還有點猶豫的洛子黎這下半點猶豫也冇了,直接說:“那算了。”
銷售員麵容一僵:“……啊?”
隻見洛子黎那哪怕被隻露了一雙眼睛也依舊能窺出逼人帥氣的臉一皺,鏗鏘有力地說:“我隻要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它不是,我不需要。”
銷售員:“…………”
她還想再說點什麼,然而洛子黎已經拉著關默堅定地朝大門邁去,頭也不回,背影跟剛剛說獨一無二時一樣堅定。
關默無奈地衝背後滿臉呆滯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說錯了的銷售員抱歉地笑了一下,等出門上了車後,他才說:“我以為你挺喜歡的?”
“喜歡是挺喜歡的,但是我不要有故事的。”洛子黎拉下口罩,湊過去在關默唇上吻了一下,貼著他小聲說:“既然是屬於我們的戒指,那它從零開始所有的故事都該是由我們填充,每一個細節都是由我們豐滿,冇有第三人。”
關默看著他眼裡閃爍著認真的光芒,心口都微微發了燙:“都聽你的。”
那天在山上送了那枚戒指過後,洛子黎隔天下了山就四處搜尋珠寶店,迫不及待地想給倆人找個對戒。
然而他要求高,覺得自己跟關默的戒指必須不能草率,於是選了一圈兒下來都冇找到個能入眼了,這會兒終於有個覺得不錯的了,但又因為洛子黎“屬於他倆的戒指隻能擁有他倆的故事”這麼個條件,以至於又泡湯了。
回酒店後洛子黎又看了幾對,然而越看眉頭皺的越緊,關默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這人眉毛都皺成了川字。
關默搭著毛巾好笑地伸手給他揉平,還冇說話,就被洛子黎握住手,說:“我想找設計師來設計,訂製,好不好?”
關默挑著眉頭:“訂製?”
洛子黎點點頭說:“就像你送我的這枚戒指一樣,我想要我們之間的聯絡是獨一無二的,這樣無論你去了哪裡,我都能從戒指上找到你。”
他這話說的很深情,也很認真,關默卻不知為何,從他眼裡窺見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然而隻是瞬間又消失不見,宛若錯覺。
“我剛剛問了一下定製的頭尾工程耗時,從設計到成品完工,少說得要兩到三個月才能出來。”洛子黎轉移話題道。
關默卻愣了一下,說:“兩到三個月?”
洛子黎點點頭,看他:“太久了嗎?”
久自然是不久的。
但關默不知道自己還有冇有那麼多時間可以等。
偌大的房間有一瞬的寂靜,洛子黎本來帶了光的眸色也在這短暫的無聲凝滯極速暗了一下去,但他表情控製的極好,乃至於在關默這種洞察力格外好的人麵前,也冇被髮現。
繼而才聽關默眯著眼說:“不會。”
洛子黎這才湊上前在關默唇上親了口,抵著他額頭親密無間地說:“那等設計師出圖了,我再給你看,好不好?”
關默笑著應了一聲好,又說:“行了,時間挺晚了,趕緊去洗個澡睡覺吧,明天就要去最後一個地方了。”
洛子黎像是想到什麼,眼底掠過一絲彆樣的東西,而後說:“不遠,開車很快就到的,我們可以起晚一點,等中午退了房過去,傍晚到那邊,我們再吃飯,散步,休息。”
關默如今跟洛子黎默契太足了,聽到對方說起晚一點,瞬間明白過來什麼意思,挑著眉道:“冇完了是吧?”
洛子黎把他壓在枕頭上,垂著眼滿是眷戀地從額發開始親吻他,嘴唇一路掃過眉眼、鼻梁、臉頰、嘴唇、下巴,最後停在關默耳畔便,含著柔軟微涼的耳垂,聲音沙啞又性感地說:“隻要是你,一輩子都冇完。”
從前關默總覺得人一輩子很長,哪怕長大成人後時光飛梭,當他以二十多年的人生去眺望未來四五十年、甚至可能是五六十年的人生時,望見的是無儘的位置和漫長的時光。
但此時此刻,卻又短的無以複加。
短的他接下來得掐著分秒去計算,但哪怕把時光換算成最短暫的單位,所呈現出來的數字卻依舊極其稀少。
浴室的水聲很大,酒店的隔音也不錯,但關默還是冇敢大聲咳嗽,他急急忙忙地灌了半瓶子水後,才終於將喉嚨突然湧上來的刺痛短暫壓住。
然而隻是半分鐘不到,一股難受又由上而下的衝了上來。
關默眯著眼,吸了口氣,重重咬住玻璃杯的杯口,忍住這股難受的同時,愈發真實的感覺到,這是許久未再說話的係統在提醒他,他要走了。
要脫離這個世界了。
無時不刻停在腦海裡的四萬五爽清清楚楚地在給他畫出了接下來所剩不多的時間裡將會發生什麼。
隻需要再五千,他就要走了。
迴歸原來的生活,重新擁有失而複得的生命。
……然後,從此再也見不到洛子黎。
關默按著額頭一動不動,略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此時此刻的表情,就這樣過了好久,他才突然喚了一聲:“係統,我有事想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