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賀竹已是第三次赴約,當在榜單上看到自己名字那一刻,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眼眶,十年寒窗苦讀,爹因為他艱難維持生計,終於....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迴響。
賀竹緊閉雙眼,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涼氣,放下喉頭得哽咽,再睜眼時,目光穿過喧囂的人群,輕易就鎖定那個被團團圍住的小小少年。
很早之前他就開始關注這位同是農家出身的師弟,他對他有著天然的好感,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對小師弟的喜愛慢慢變質。
他羨慕師弟明明出生農家,卻總能從容不迫,一點也沒有他剛入學時的窘迫畏縮,他羨慕師弟隻需要輕輕鬆鬆,就可以獲得夫子、師兄、師弟們的喜愛,他羨慕師弟的聰慧,羨慕師弟的爹孃如此愛他。
他知道....他爹對他很好,可他就是羨慕,羨慕身邊的人都隻看到李平寶,好像他就是這個世界的主角,而他卻隻能在狹窄的縫隙中當一隻拚命生存的螻蟻。
然而令他最嫉妒的,是師弟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總是那麼的明亮、清澈,看著誰都是那麼溫柔,而他賀竹的眼睛,早已被生活的壓力和屢試不第的焦慮沾滿。
自己如今二十歲,赴考三次才堪堪抓住船舷,而對方還隻是一個小小的少年郎,就輕輕鬆鬆摘得桂冠。
.....
李平寶被他爹緊緊摟在懷裡,差點被勒的喘不過來氣,還沒等他掙脫開來,他爹那雙粗糙的大手又揉了上來。
李平寶從他爹手裡搶下自個火辣辣的小臉,一擡眼,正好撞見不遠處賀竹師兄投來的複雜目光,那目光像是積了水的陰雲,李平寶心裡“咯噔”一下,難道....賀師兄落選了?
他趕忙扭頭看向榜單,待看清榜單上有賀禮師兄的座位號,李平寶眼前一亮,立刻踮起腳尖,用力朝著賀竹師兄的方向招手,激動道:“賀師兄,榜單上有你的名字,你考上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這句話穿過人群,清晰的傳進賀竹的耳朵裡。
賀竹聞言,呼吸猛地一窒,心底剛剛那熊熊燃燒的憤怒和嫉妒立刻消失,緊接著一股愧疚的情緒翻湧直上,幾乎將他淹沒。
「賀竹啊賀竹,你與師弟較什麼勁,他是他,你是你,他好,難道你就不好了嘛?心生嫉妒,乃是小人行徑,你讀書是讀到狗肚子裡麵去了嘛?」
內心的愧疚令賀竹露出的笑容變得極度難看,他快步走向近前,聲音乾澀:“....同喜,同喜。”還未等他說完,已經被人攬住肩膀。
李倉順咧嘴笑道:“哈哈,你就是賀竹吧?我家小寶經常說起你,走走走,跟我們一起回客棧吃飯。”
賀竹有些錯愕,他還從未被人如此親昵的攬在懷裡,一張臉瞬間漲的通紅,急忙擺手道:“伯父....伯父....不用了,我早上吃過了。”
“哎,那什麼,平寶說過,長輩送,不可退,對吧,走走走!”李倉順不給賀竹拒絕的機會,拉著人轉身擠出人群。
“瞧你爹高興的,都學會文縐縐了。”崔氏捂嘴笑道。
李平寶唇角輕揚,長者賜,不可辭,他爹還有進步空間。
正場之後,很快就是“招覆”、“再覆”、“連覆”,李平寶心無掛礙,從容答卷,最後一場考完後,李平寶心裡放鬆了許多,李倉順和崔氏則開始新一輪的焦急等待。
這次的長案發榜地點在縣衙的“照壁”公示牆上檢視,因為具體時間不知,李倉順和崔氏接連幾日都是早早起床出門檢視,然後快到午時纔回。
李平寶瞧見兩人時刻注意窗外街道上的動靜,默默地搖了搖頭,安慰道:“爹孃,你們不必憂心,縣試我肯定會過。”畢竟第一名的含金量還是很高的。
崔氏轉過頭,眼裡有化不開的憂慮,柔聲道:“理兒是這麼個理....可小寶,之前的榜單上都是圈圈,我們隻尋了你的座位號,這次可是白紙黑字,寫著你的名字,排在第幾位,這不一樣!”
“對,我們隻有看到你的名字才能徹底放心!”李倉順也跟著附和道。
一個是“可能性”,一個是“定論”,李平寶理解爹孃想要的,也就不再安慰。
縣試的成績無人上門通知,成績公佈後要考生自己去縣衙檢視,除了覺得自己肯定考不過黯然離開的,客棧裡還有很多等待發榜的學子。
李平寶當日奪得頭籌,考取第一名好成績早已經不是秘密,不少學子都知道此次縣試正場的第一名,是一位年僅十二歲的小少年,即使這幾日李平寶已經盡量低調不出現在眾人麵前,但偶爾還是有失策的時候。
就比如此時,他特意挑別人去看榜的時辰下樓,就被眼前幾位衣著光鮮的少年郎團團圍住,幾人看向他的目光不純,似有挑釁之意。
領頭的是位錦衣華服的少年郎,手搖摺扇,嘴角掛著一絲不懷好意地笑,“喲,這不是我們縣的大才子,李平寶嘛?”他聲音拔高,引得大廳內幾名學子和茶客側目。
“聽說你正場得了第一,可不得讓我等瞻仰一下“案首”的風采啊!”
身後幾個聞言,也立刻不懷好意地附和道:“就是就是,李兄能奪得第一,那文章肯定寫得字字珠璣,不知可否讓我等也瞻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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