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閣自旁門左道判出一事,聲威已大不如前。
當年開宗立派時的熱鬨景象早已消散,如今山中清冷,往來弟子稀疏。
江南四友雖仍主事,卻終是醉心琴棋書畫之人,於武功授業並不上心。
而真正精於劍法的封不平,早已迴歸華山。
這般情形下,門中許多有心習武的弟子見前途渺茫,也便陸續離開了。
令狐沖此番上山,並未易容改裝,以本來麵目示人。
江南四友乍見之下,一時竟不知該稱“令狐公子”還是“風董事長”。
曲非煙在旁解釋,四人才恍然,但仍以“令狐公子”相稱。
令狐沖所居的鴛鴦樓,每日仍有人打掃,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
推開那扇熟悉的門,陳設依舊,隻是空氣中少了往日的暖昧纏綿,多了幾分清冷的塵封氣息。
黃鐘公道:“令狐公子,藍鳳凰藍長老已在閣中候了兩日,說是……等董事長回來。”
令狐沖將陸大有和林平之交予江南四友看管,囑托切莫讓他們私自下山。
嶽靈珊則由他親自帶往鴛鴦樓,曲非煙知趣地冇有跟來。
解了嶽靈珊的穴道,少女幽幽醒轉。
她揉了揉眼睛,望著房中熟悉的陳設,先是一怔,隨即抓住令狐沖的衣袖:
“大師兄,你把我帶到鴛鴦樓了?”
不等令狐沖回答,她又急急問道:“爹孃他們怎麼樣了?他們到黑木崖了嗎?”
“想必快了吧。”令狐沖在窗邊坐下,聲音有些飄忽。
嶽靈珊站起身,在房中不安地踱步:“大師兄,那爹孃怎麼辦?他們會不會有危險?”
她轉身看著令狐沖,眼中滿是憂懼。
令狐沖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就像小時候她練劍摔倒了,他安慰她時那樣。
隻是如今這動作裡,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沉重。
“小師妹,刀劍無眼,哪有什麼絕對安全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嶽靈珊的眼睛,“不過你放心,師孃不會有事的。”
“你怎麼知道娘不會有事的?”嶽靈珊緊緊盯著他。
令狐沖沉默片刻,緩緩道:“你們好好待在天機閣,我會去趟黑木崖。我會把師孃安安全全帶回華山。”
“大師兄,我也要去!”
“你不能去。”令狐沖搖頭,“你去了,我會分心。
小師妹,如今這江湖,師父將我逐出師門,正教視我為敵,魔教也要殺我。你跟著我,我照顧不到你的安全。”
嶽靈珊急道:“大師兄,你給我的劍譜,還有思過崖石壁上的劍法,我都有好好練的!
我能自保!當日在恒山,任我行那個大魔頭不是也拿你冇招嗎?”
“小師妹,”令狐沖的聲音低沉下來,“打打殺殺,不止是武功高低,還有人心算計、陰謀陷阱。
你忘了思過崖石洞裡,魔教十長老是怎麼被困死的了嗎?”
嶽靈珊一時語塞,眼中淚光閃動:“可是……”
“冇什麼可是。”令狐沖起身,按住她的肩膀,“你聽我的。你、六猴兒、小林子,好好在天機閣練功。等功夫練好了,才能真正守住我們華山。”
他走到窗邊,望著眼前層疊的群山。
來天機閣的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正魔兩派哪怕打得昏天黑地,死多少人,對他而言本也無所謂。
江湖恩怨,從來都是如此循環往複。
但他得去黑木崖。
他得讓華山派活下來,讓師孃安然無恙地回到華山。
還有儀琳……那個心地善良的小尼姑,打打殺殺這種事,和她有什麼關係?
安頓好嶽靈珊,令狐沖來到天機閣議事堂。
堂中隻有兩人——曲非煙,以及一身苗家裝束、容顏嫵媚的藍鳳凰。
藍鳳凰見到令狐沖,眼中閃過驚訝之色。
她自是認得令狐沖的,也知道聖姑對他的心思。
但她此番等的是那位神秘的“董事長”風二中,卻不明白令狐沖為何會出現在此。
“藍長老久候了。”令狐沖拱手。
藍鳳凰還了一禮,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疑惑道:“令狐公子……不知風董事長何時能到?聖姑有要事托我轉告董事長。”
曲非煙在一旁欲言又止。
令狐沖看著藍鳳凰,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我就是風二中。”
藍鳳凰一怔,隨即笑道:“令狐公子說笑了。風董事長乃是……”
“風二中就是我。”
藍鳳凰眼中的笑意凝住了。
她看著令狐沖坦然的神情,又想到聖姑曾多次出現在這天機閣,還有那些陸續加入的旁門左道……
她瞬間明白了什麼——這恐怕是聖姑在給自己的情郎撐場麵。
她心中雖有所悟,麵上仍帶著幾分疑慮。
曲非煙見狀,脆聲道:“藍長老,令狐公子確實就是我天機閣的董事長風二中。這點,我這個閣主可作證。”
藍鳳凰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還未開口,令狐沖已問道:“藍長老此來,想必是帶來了什麼訊息?可是三屍腦神丹的解藥有眉目了?”
藍鳳凰眼中訝色更濃——他竟猜到了。
她定了定神,點頭道:“不錯。我此次返回五仙教,召集了教中十大長老。經數月鑽研,總算……有了一些進展。”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在詳說之前,我想請問董事長一事——若五仙教全力助天機閣研得解藥,天機閣可能庇佑我教周全?”
令狐沖尚未回答,曲非煙已搶道:“藍教主可曾聽說,前些時日恒山懸空寺一戰,有位‘周伯通’以一人之力驚退任教主,救下恒山滿門之事?”
“這一路北上,江湖中確實都在傳這件事。”
藍鳳凰點頭,眼中露出好奇之色,“都說那位‘周伯通’神龍見首不見尾,武功高深莫測,卻無人知其來曆。”
曲非煙狡黠一笑,伸手指向令狐沖:“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藍鳳凰怔住了:“他?董事長?周伯通……就是董事長?”
“不錯。”令狐沖坦然道,“周伯通是我,風二中是我,令狐沖也是我。”
藍鳳凰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紀不過二十多歲的青年,一時竟分不清他究竟有幾個身份。
華山棄徒、天機閣董事長、驚退任我行的神秘高手……
每一個身份都足以震動江湖,如今卻全都重疊在一個人身上。
令狐沖見她神色,溫言道:“藍長老,這麼說吧——黑木崖我能不能攻下來,尚未可知。但若說保全一個門派周全……”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這點把握,我令狐沖還是有的。請藍長老放心便是。”
堂中燭火搖曳,映著藍鳳凰複雜難言的神情。
她沉默片刻,終於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隻精巧的苗銀匣子,雙手奉上。
“既然如此……這便是我們這數月來的心血。
雖未竟全功,但其中關竅,已推演出了七七八八。”
令狐沖接過銀匣,指尖觸到冰涼的銀麵。
他知道,這匣中裝的,或許就是無數人身家性命所繫的希望。
窗外,終南山的夜色漸深。而北方的天空,隱隱有雷聲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