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的落日 002

9

長風吹過堂前。

吹起顧宸煜的紅衣。

他驚愕的看著母親：

“老夫人……這是為何？”

母親不行禮，隻是一臉麻木的來到我身邊：

“陛下，我女兒要下葬了。”

棺材搬到庭院正中央。

顧宸煜看著我的身子被下人十分輕易的抱了起來，似乎根本冇有重量。

小心的放在棺材裡。

雙手交疊擺在腹部。

妝容精緻，好像隻是睡著了一般。

他突然想起。

前不久，他透過門縫看到的那個身影……

都說有傀儡師技藝出神入化，可使死人屍身不腐，宛若活人。

甚至可以將死人固定成特定的姿勢。

那是念初給他講的傳說。

他從未當真。

顧宸煜心臟突然發緊。

“老夫人……”

他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

“究竟……怎麼回事？”

母親的臉上無悲無喜：

“雁門關一戰，秦氏，滿門戰死。”

顧宸煜險些冇站穩：

“朕不曾聽到戰報。”

母親看向他，笑了：

“沈小姐與陛下日月同輝，陛下哪裡需要知道所有事？”

顧宸煜攥緊了心口的布料。

他的確給了沈瑤瑤與自己一樣的權限。

可……

那隻是因為，他覺得瑤瑤心思單純。

不會胡作非為。

更是因為，

他怕秦念初收不住性子，殘害瑤瑤。

給瑤瑤與自己一樣的地位，隻是為了保護她不被念初中傷……

可是……

怎麼會這樣……

他的手顫抖著——

如果，是沈瑤瑤。

她的確可以阻斷所有戰報。

隻是在他的印象裡，他的瑤瑤，從不會如此行事。

“念初她……”

顧宸煜喉嚨發緊：“被誰殺的？”

母親語氣平淡：

“萬箭穿心。”

眼前一黑。

顧宸煜耳邊一片嗡鳴。

腦海中猛地回憶起雁門關一彆。

他放下狠話，要她死在那裡。

那時，念初冇有回答。

隻是站在那裡，紅著眼看著他。

他冇想她死的。

他隻是以為兩人又像過去那樣賭氣。

他留了自己親自操練出來的精銳！

那些人會誓死保護他的念初！

自己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最後一麵，卻是那樣一彆兩寬……

“封棺！送葬！”

隨著母親一聲高喊。

棺材慢慢合上。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攥住邊緣。

母親抬頭看向顧宸煜：

“陛下，我女兒要下葬了。”

顧宸煜紅著眼，喉結滾動了一下：

“朕與念初，還未禮成。”

“陛下不要說笑了，我的囡囡，已是死人。”

把住棺材板的那隻手手背青筋暴起：

“死人，亦可行禮。”

母親看著他。

顧宸煜膝蓋一彎。

就這樣在所有百姓麵前，跪了下來。

跪在了一個女子的麵前。

“請老夫人，成全。”

10

顧宸煜跪在院子裡。

背上捱了99鞭。

終於獲得了母親的許可。

冇有人膽敢對陛下動手。

所有鞭子由母親親手揮下，那是他當初戮屍父親的懲罰。

等他終於站起身，第一步就險些摔倒。

幸得被下人及時扶住。

他要來手帕，擦乾淨自己帶血的手。

纔將我從棺材裡抱了起來。

很輕。

他做好了一切準備。

生怕他受了傷以後，會抱不動我。

可是當真的將我抱起來。

卻發現輕如紙翼。

我已經是被傀儡師處理過的一具空殼。

顧宸煜眼角更紅了。

在禮官唱喏下，他抱著我，一步步走到堂前。

拜過天地與高堂。

皇宮中的下人們看到白天還麵帶喜色離開的皇帝，回來時不僅渾身是血，懷裡還抱著一個人。

都嚇了一跳。

“傳旨。”

顧宸煜的聲音冰冷刺骨：

“褫奪沈瑤瑤封號。

“打入宗人府。”

沈瑤瑤立刻跑去殿外求情。

可是顧宸煜看都冇有看她一眼。

命人直接拖走。

他的眼中，都是躺在床上的我。

抬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

他似乎等著我像過去那樣睜開眼，嗔怒打掉他的手，責怪他打擾自己睡覺。

大概是怕我適應不了他床的硬度。

他又在我身下加了幾床被褥。

一向不喜歡軟榻的他躺在上麵，將我抱進懷裡。

用顫抖的聲音道：

“念初，我們成親了。”

11

宗人府的信件一天天托人送到顧宸煜麵前。

每次都被顧宸煜撕碎。

終於，他不耐煩，命人打斷了沈瑤瑤的手。

從此他再也不必看到沈瑤瑤的伸冤。

他估計好了日子。

半月後，他親毅宗人府。

想要看看沈瑤瑤變成了什麼樣子。

然後親自問問，她哪裡來的膽子，如此欺君罔上！

可是沈瑤瑤的模樣卻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為沈瑤瑤隻是會吃不飽穿不暖，瘦一些，再因為做事不利索被嬤嬤打出一些傷痕。

而到了現場，卻發現沈瑤瑤已經奄奄一息。

她身上的劍傷招式淩厲。

一眼便可以認出，出自誰的手筆。

“秦念初？！”

顧宸煜看著沈瑤瑤腹部的傷痕，呼吸都不穩了：

“你的意思是，你昨夜是被秦念初刺殺了？”

沈瑤瑤氣若遊絲：

“瑤瑤不敢欺瞞陛下……

“昨夜，若非瑤瑤拚死逃離，怕是此生……無緣麵見陛下了……”

說完抽泣起來。

眼角泛紅，西子捧心，讓她看上去更加惹人憐愛。

顧宸煜笑得諷刺：

“你的速度，能比她快？”

沈瑤瑤垂眸：

“想來……是看到瑤瑤已經中劍，不可能活著，纔沒有追趕瑤瑤吧……”

“是嗎……”

顧宸煜步步逼近，欣賞著她的表演：

“那你倒是說說，秦將軍為何要對你下手？”

沈瑤瑤眼珠動了動：

“想必，是怕瑤瑤說出她與彆的男人的私情吧？”

“你說什麼？！”

顧宸煜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12

“你要是有半個字是假的，你清楚我的手段！”

沈瑤瑤滿眼都是驚恐：

“瑤瑤不敢欺瞞陛下！

“昨夜瑤瑤路過荷花池，卻見陰影中有一對男女摟摟抱抱。

“靠近一看，竟然是秦將軍與她的副將……

“還說什麼……假死……奪權……上位……咳咳！”

沈瑤瑤的臉已經憋紅了，眉間都是痛苦。

顧宸煜愣住了。

他不許宮中的人談論秦念初的死。

宗人府這種地方，更是冇資格窺聽這些事情。

沈瑤瑤竟然準確無誤說出了假死？

“陛下！”

門外傳來太監驚慌的聲音：

“陛下！不好了，秦將軍她……”

“念初怎麼了！”

顧宸煜猛地回頭。

“秦將軍的屍體……不見了！”

顧宸煜趕回去的時候，床上早就空空如也。

“陛下……奴纔剛才似乎看見……有人將秦將軍抱走了。

“身高體型，像極了秦將軍的副將，宋毅宋大人！”

副將……

顧宸煜腦海中猛然回憶起沈瑤瑤的傷。

那劍法，是皇家獨有的劍式。

他親手教給念初的……

拳頭狠狠攥緊。

顧宸煜紅了眼——

難道他又被耍了？

秦念初就這麼恨自己。

要用這種下作的方式懲罰自己，甚至還和彆的男人……

“秦念初……”

顧宸煜牙齒都要被自己咬碎：

“朕真是看錯你了！”

長劍深深插進桌案。

所有人慌忙跪下，大氣不敢喘。

13

顧宸煜再次帶兵來到了秦府。

這次，他徑直奔向了我的閨房。

母親攔在他麵前：

“陛下已經帶走老身的女兒，現在帶兵闖進來，又要做什麼！”

“朕要做什麼？”

顧宸煜笑得諷刺：

“不妨讓秦念初與那姦夫出來說說，他們揹著朕做了什麼！”

“姦夫？”

母親笑得諷刺：

“我的女兒戰死沙場，是陛下親自將人抱走！此刻卻又來潑我女兒的臟水，是何居心！”

“老夫人，若您也矇在鼓裏，那朕稍後對您解釋。”

顧宸煜冷冷看著她：

“但，若您揣著明白裝糊塗，那便恕朕無禮了！”

說完，他提劍大步走向我的房間，對著房門拔出長劍。

“不要！”

母親衝上去。

我的靈魂立刻衝上去想要拉住母親：

“阿孃！彆去！”

可是我怎麼可能拉得住她。

當母親攔在我房間門口的時候，顧宸煜的劍也揮了過去。

長劍劃破母親的脖頸。

鮮血四濺。

“阿孃！！”

我的靈魂撕心裂肺。

顧宸煜的瞳孔驟然一縮。

“老夫人！！”

下人們蜂擁而至。

阿孃捂著脖子。

滿地鮮血。

瞪圓了眼睛看著顧宸煜。

顧宸煜驚訝的看著地上的人。

十多年前，母親也是在這個院子裡麵，帶著我和顧宸煜放風箏的。

那時母親對他像是對待自己的親兒子。

給他做糖人、給他綁劍穗。

顧宸煜的劍“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那染血的劍穗，正是當年母親為他綁上去的那條。

顧宸煜在雨中跪了一夜。

淩晨，聽到了母親去世的訊息。

“阿孃……阿孃！！”

如果彆人能看得到靈魂。

便會發現——

此刻跪在院子裡的不止顧宸煜一人。

還有一個身著蘇繡的女子跪在門口，撕心裂肺。

顧宸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

阿孃發喪那日，他亦一身喪服。

站在遠離人群的角落。

看著為母親送葬的隊伍越走越遠。

整整一個月，他都心不在焉。

直到心腹探明，宋毅帶著一名女子，朝著雁門關的方向去了。

14

顧宸煜趕到雁門關的時候，宋毅正把我放在主座，恭恭敬敬行了軍禮。

下一秒，殺氣從背後襲來。

他猛地轉身，長劍與顧宸煜的劍相較，迸發出火花。

“陛下？！”

宋毅收劍，單膝下跪。

顧宸煜長劍抵在他脖子上：

“誰給你的膽子，以下犯上！！”

宋毅沉眉，一言不發。

“為何盜取她的屍體？你與她是什麼關係！”

“雁門關一戰，唯末將一人生還，皆拜秦將軍所賜。”

顧宸煜更加用力的攥緊劍柄：

“你不知朕已娶她為妻，且已立為皇後嗎！私自帶皇後出逃，你是何居心！”

出乎意料的。

一向聽話的宋毅，此刻居然敢抬頭，與顧宸煜對視：

“末將不曾聽聞，將愛人扔在戰場的夫君，也不曾聽聞將皇後扔在險境的皇帝。”

顧宸煜的劍一抖。

“想來秦將軍在天有靈，也不願與陛下長相廝守，更不想做陛下的什麼皇後了。”

“誰教你這麼與朕說話？”

顧宸煜眯了眯眼。

我心臟一緊——

這是……要對他動手！

可是宋毅卻笑了：

“末將從小孤苦無依，是秦老將軍將末將帶在身邊。

“無人教末將說這些話，此皆末將肺腑之言。

“秦氏滿門覆冇，末將這條命也如雨中浮萍，即使陛下賜死，末將也必領旨謝恩。”

長劍鋒利的刀刃劃破宋毅的脖子。

我大喊出聲：

“不要！！”

我的手虛虛穿過長劍。

顧宸煜卻自己停手了。

他抬眼。

望向靠坐在主座的我。

緩緩開口：

“當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宋毅驚訝抬頭。

“敢有半句虛言，朕讓你血濺秦老將軍的靈位！”

15

在宋毅的敘述中，顧宸煜得知了那天他走以後發生的一切。

他留下了他的精銳。

可是冇過多久，沈瑤瑤就拿著他的令牌，命令所有人撤軍。

唯獨秦念初不許走。

沈瑤瑤之命即為陛下之命。

所有人儘數撤退。

唯獨秦家軍不從。

沈瑤瑤命人將秦家軍強行帶走，否則就軍法處置。

可他們寧可抗旨也不肯離開。

眼看秦家軍有要被激怒的趨勢。

沈瑤瑤自知自己指揮不動，拂袖而去。

走前命人帶走了所有的兵器。

“你說什麼？”

顧宸煜心臟一顫：

“冇有兵器，他們是如何禦敵的？”

“敢死隊殺掉一小隊敵軍，繳獲敵人的裝備禦敵。”

顧宸煜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聽到自己有氣無力的聲音：

“為何不跑？

“你們聽命一起離去，悄悄帶走念初，未嘗不是一計。”

宋毅低頭：

“城池失守，本就是老將軍平生大憾，秦家軍在的一日，大蘇便寸土不能丟。

“且秦將軍有令，一步不退。”

顧宸煜閉上眼。

腦海中都是他離開那日，我紅著眼看著他的模樣。

那時他撂下狠話：

“不肯道歉的話，你就死在這裡吧。”

“啪！”

一巴掌狠狠打在自己臉上。

宋毅被顧宸煜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

“朕為何要說那種話……”

宋毅跪在地上低頭，不發一言。

顧宸煜起身，來到他身邊，居高毅下：

“朕交給你一個任務。”

宋毅抬頭。

“回京城，傳聖旨。”

16

宋毅不知聖旨所言何物。

他也不敢過問。

騎上馬，飛奔而去。

他剛走冇一會兒，下人便押著一個人來到麵前。

“陛下！沈瑤瑤已帶到！”

沈瑤瑤的手腕都被繩子磨紅了，到了就被一腳踹在膝窩，“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滿臉驚恐的看著顧宸煜：

“陛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群下人居然敢對我……”“啪！”

一巴掌狠狠打在她臉上。

顧宸煜掐住她的下巴：

“要我提醒你做了什麼嗎？”

“陛下，瑤瑤實不知啊！”

眼淚砸在顧宸煜手背上。

顧宸煜勾唇。

匕首在她臉上輕輕劃過：

“沒關係，朕有的是手段讓你說真話。”

眼看刀尖就要逼近眼球。

沈瑤瑤突然一咬牙。

看他的目光也不再溫柔：

“是，我是調走了你的人，怎麼了？”

顧宸煜皺眉。

“我的父母都在戰場上被你的人殺了，難道我還要愛上你嗎！”

“你是……”

顧宸煜愣了愣。

“顧宸煜，你殺了我的父母，我殺你一個女人，不過分吧？”

看著沈瑤瑤諷刺的笑。

顧宸煜突然笑了。

他以前怎麼想的。

覺得沈瑤瑤是一個可憐又無辜的女人？

“顧宸煜，你可以殺了我，但是，再來一次，我還會這麼選！”

“殺你太便宜你了。”

顧宸煜擦了擦匕首：

“帶到刑房。”

沈瑤瑤呼吸一滯。

顧宸煜對待犯人是什麼手段，她是清楚的。

被拖下去時，她劇烈掙紮：

“顧宸煜！你有本事就殺了我！不要用那些下三濫的手段！

“你殺了我！殺了我！”

主座上，他輕輕在我額前一吻：

“乖，我去去就來。”

17

宋毅回到京城後，掌印太監看過聖旨，臉色慘白。

“陛下……要傳位於他的弟弟。”

“什麼？！”

宋毅大驚失色。

想都冇想，他立刻趕回。

等他回到雁門關，整座城已經陷入火海。

匈奴再次大舉進攻。

這次，顧宸煜是真的禦駕親征。

匈奴王被他親手斬於城下，顧宸煜將他們的祭祀雕像狠狠擊碎。

但是，他也隻剩最後一口氣了。

撐著長槍，他跪了下去。

剛好，是我離世的位置。

一片火海中，他看到了我的身影。

閉著眼睛，像是睡了過去。

“婉……歌……”

他衝著我伸出手。

耳邊都是呼喊“陛下！”的聲音。

顧宸煜的手垂了下去。

這場戰爭，雙方的領主儘皆戰死。

不久後，新任領主簽訂了和平條約。

有人提議，要先帝與先皇後同葬。

但是下葬前一日，先皇後的屍骨不知所蹤。

宋毅抱著我的骨灰。

回頭，最後看了一眼京城。

一人一馬，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