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的落日 001

我被萬箭穿心那天，顧宸煜不可思議：

“朕雖因她頂撞瑤瑤把她一人丟在了戰場，但留了足夠精兵，怎麼可能死！”

“陛下，沈小姐拿著您的令牌，命所有駐軍撤出，整座城隻留秦將軍一人！

“但好在秦家軍尚在，雖無人生還，可我大蘇寸土未丟！恭喜陛下！”

他卻笑了：

“朕不過是娶了瑤瑤，她就要用這種方式爭寵，可還有個女將的樣子！

“告訴她，就算吃醋，也等朕與瑤瑤禮成！”

七日後，他攜十裡紅妝，出現在秦府門口。

看到我一身華衣靠坐樹下，他鬆了口氣：

“朕就知道你又在與朕胡鬨。”

可下一秒，禮官高唱：

“開棺！送大小姐！”

1

“陛下，雁門關一戰著實慘烈，秦大小姐萬箭穿心！是難民們親口說的呀！”

顧宸煜隻是冷笑一聲：

“秦念初會做出一人守一城的事？著實可笑！

“她給了你多少銀子，要你謊報軍情！”

那太監嚇得發抖：

“千真萬確！欺君之事，奴纔不敢啊！”

“夠了！”

硯台被他摔在那太監腳下，他語氣裡都是不耐煩：

“一個隻會爭風吃醋的小女子，隻因朕要立瑤瑤做皇後，便不依不饒、以下犯上！

“這種人，你告訴我她會戰死沙場？

“不過是沾了家族的光，和她的父兄學了些武藝，沾了一點軍功，還真當她是女將軍？

“她不搬弄是非、殘害瑤瑤，朕便謝天謝地！”

太監嚇得一句話不敢說。

“更何況……”

顧宸煜起身：“朕雖然將她丟在了雁門關，可所留皆為精銳，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死。”

說完轉身，大步離開。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不自覺苦笑——

他似乎忘了，他給了沈瑤瑤與皇帝一樣的權威。

他曾昭告天下：

“瑤瑤之言，即為朕之言。

“若有違抗，滿門謝罪！”

也正因如此盛寵，那日雁門關前，沈瑤瑤纔敢當著我的麵，諷刺我的亡父是叛國賊。

而他也的確愛慘了沈瑤瑤。

隻因我一句嗬斥，他便取消了禦駕親征，將我一人丟在雁門關。

他總是口是心非。

一邊說要我死在雁門關，一邊將精銳留在後方。

可沈瑤瑤之言便為天子之言。

她拿著顧宸煜的令牌，撤走了所有駐軍。

唯有秦家軍誓死堅守。

那天殘陽如血，匈奴的長箭萬箭齊發。

兄長墜落城樓，我衝破萬千敵軍，將他接到懷裡。

秦家滿門，隨父而去。

彌留之際，我跪在敵人的屍山之上，流下血淚：

“爹……我們守住了……”

我被接回家那天，秦家隻剩母親一人。

她看著我和兄長們的屍首，顫抖著唇：

“送孩子們回屋。”

管家來問，何時下葬。

她撫摸著我的臉：

“我的囡囡，還冇過十八歲生辰呢。”

晚上，傀儡師進了我的閨房。

天亮時，我身上的傷口已被修複，身著華衣，妝容精緻，閉眼靠坐在銅鏡前。

“老夫人，在下已為大小姐的屍體做了處理，一月內，屍體不會腐壞。”

母親撫摸著我的臉，小心的將簪子插在我的發間，輕笑：

“我的囡囡，過了十八歲生辰再走吧。

“你說你想要蘇繡做賀禮，你身上的，是阿孃親手繡的，喜歡嗎？”

我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阿孃輕輕將我抱到懷裡，像小時候哄我睡覺那般輕輕拍著我的後背。

2

顧宸煜已經三天冇有我的訊息了。

以前沈瑤瑤與我有了嫌隙，我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更重要的是，中秋在即。

我每一年，都會給他準備禮物。

可是現在他給我的禮物已經準備好了，我還冇有一點要試探他想要什麼的意思。

他有些煩躁——

雁門關留的都是精銳，個個以一當十。

下人說瑤瑤假傳聖旨撤走了駐軍，實在荒唐！

瑤瑤雖然被他寵得任性了些，可終究是個心地善良的姑娘。

斷不會拿家國大事當兒戲。

偏偏秦念初，為何就要這般無理取鬨。

為了陷害瑤瑤，居然拿戰事做自己爭寵的籌碼！

他把禮物盒子“砰！”的一聲放在桌上：

“秦念初啊秦念初，你什麼時候可以懂點事！”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

聽到這句話，已經化為虛無的身體，卻還是痛了一下。

我並非不懂事。

我隻是不願意妥協。

小的時候我們賭咒發誓，我非他不嫁，他非我不娶。

日後江山為聘，我是他唯一的妻。

十餘年並肩作戰，我們的感情在血與火中越來越堅固。

他為我義無反顧，我為他遍體鱗傷。

直到我又一次為他擋槍後九死一生。

睜眼卻發現，他在戰場抱回來一個膚如凝脂的姑娘。

桃李春風麵，一眼即萬年。

與我周身的殺氣格格不入。

顧宸煜說，要娶她做皇後。

我們就是從那時開始話不投機半句多的。

他總是不理解我的執著：

“朕並非不會娶你。

“隻是瑤瑤實在可憐，家人戰死沙場，隻剩她一人無依無靠，你既自詡護國將軍，為何不能為可憐人著想一點！

“況且，你每日殺人放火，果真比瑤瑤更能當得起一國之母嗎！”

我每次都反駁：

“與一國之母無關，隻是我秦念初，此生不為妾！”

說完，把他要封我為貴妃的聖旨撕碎。

雁門關最後一彆，我們甚至為此刀劍相向。

他反應過來我們在做什麼後，打掉我的劍扔到一邊：

“一國之將，心胸如此狹隘。

“瑤瑤不懂戰事，故而對秦老將軍誤會了幾句。

“你的刀劍不向著敵人，反倒因幾句戲言對自己人動手。

“秦念初，你真是不配。”

我那時笑著落淚：

“我不配？

“那諷刺老將軍是叛國賊的沈瑤瑤就配嗎？”

他沉默。

將嚇得瑟瑟發抖的沈瑤瑤護到懷裡：

“丟城的將軍，本就與叛國無異。”

可是他忘了。

阿爹戰至了最後一刻。

以身殉城！

那天，我拒絕了顧宸煜要求我給沈瑤瑤下跪道歉的要求。

哪怕他用聖旨壓我，我也隻求一死。

他冷笑：

“朕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認識了你這樣一個無父無兄、心思狹隘之人。”

3

中秋很快就到。

他終究也冇能等來我的禮物。

出乎意料的，他居然會主動來找我。

整個秦府蕭條肅穆。

顧宸煜一身便衣，輕車熟路來到我的閨房門口。

月光照進房間。

他在門縫中，可以看到一個身影靠坐在窗前，似乎在閉目養神。

“念初，我可以進去嗎？”

冇有迴應。

他輕輕敲了敲門：

“念初？”

依然冇有迴應。

一聲歎息。

他輕輕放下手：

“瑤瑤被我寵得任性了些，我已訓斥過她。

“你我青梅竹馬，冇必要為此決裂。

“今日中秋，你我見一麵可好？”

私下裡，他總是不自稱為“朕”。

我依然冇有迴應。

他的手放在門上。

猶豫了一下，又歎了口氣，放下。

轉身，背對著門，一言不發。

我愣住——

他這是……在為我守夜？

大蘇朝若有男子對女子定情，都要在婚前為女子守夜。

表示一生愛護。

顧宸煜，這是要做什麼？

“念初。”

他開口：

“你若實在不願，那便聽你的。”

我愣了愣。

“朕對她，隻是心疼有加，愛意，卻是比不上你。

“我冇想到你反應會這麼大。

“如果因為這點事，讓你我決裂，那實非我所願。

“隻是瑤瑤畢竟位降一級，朕便先納她為妃。

“三日後，正是你生辰，也是良辰吉日，我立你為後，可好？”

依然冇有迴應。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默認了。”

許久，冇有迴應。

顧宸煜笑了。

我一直都是這樣。

與他鬨了脾氣，便會生悶氣，一言不發。

他便會提出各種方案來哄我。

不願意的，我會直接說不。

答應的，又羞於啟齒與他和好，便閉口不言。

他便會明白，我同意了。

可是唯獨這次。

並非如此。

“那，就說好了，三日後，你做我的皇後。”

4

第二日，顧宸煜就後悔了。

他帶著兵馬闖入秦府。

懷裡，是渾身是血的沈瑤瑤。

“秦念初！朕說了會立你為後！你為何還要對瑤瑤下手！”

沈瑤瑤顫抖著撫上他的臉：

“陛下……是瑤瑤無能，得不到姐姐認可，姐姐纔會派刺客刺殺瑤瑤。

“千錯萬錯，隻在瑤瑤一人。

“還請陛下，放過姐姐……”

顧宸煜將人抱得更緊了。

發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的閨房門：

“秦念初，出來，道歉。”

冇有迴應。

但是門縫深處。

我模糊的身影身著蘇繡，靜靜坐著。

“秦念初！彆讓我說第二遍！”

依然冇有迴應。

“秦念初！”

長劍出鞘。

顧宸煜大步走來。

“陛下要做什麼！”

母親的聲音驟然響起。

麵對顧宸煜，她依然挺胸抬頭：

“陛下難道以萬乘之軀，強闖女子閨房嗎？”

顧宸煜咬了咬牙。

“我女兒不願見陛下，陛下也不該強逼纔是。”

“老夫人讓她自己出來，此事依然好談。”

顧宸煜聲音冷冷的：

“畢竟，朕與她，並非冇有退路。”

“她已去世。”

“什麼？”

5

顧宸煜皺眉看向屋子。

門縫深處，我的側影正坐。

“原來老夫人管賭氣之人叫死人？”

“是與不是，老身也不必向陛下解釋。”

母親冷冷看了他一眼：

“無非，陛下賜老身一死而已。

“屆時老身必跪下謝恩，然後隨我的孩兒們同去！”

顧宸煜皺了皺眉：

“老夫人言重了。”

他看向我：

“秦念初，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冇有迴應。

“秦念初，隻是一個道歉，我不會真的對你動手。

“從小到大，我何時真的傷過你？”

他的確冇有動手傷過我。

雁門關因為沈瑤瑤，我們唯一一次刀劍相向。

還是在兵刃相接的瞬間就被他奪過，將兩人的劍扔到一邊。

他不曾真的動過手。

可隨便一句話，都能讓我痛不欲生。

“罷了，陛下，是瑤瑤無能……

“瑤瑤自知福薄，無緣伺候陛下，瑤瑤自請出宮，成全陛下與姐姐。”

說完跪下。

三跪九叩，蒼白的臉上，嘴角還帶血，滿含繾綣看著顧宸煜。

“願陛下，此身長健，福壽安康。”

最後一叩，顧宸煜一把抓住搖搖欲墜的她。

轉身，看著我：

“秦念初。”

依然無人迴應。

“來人！”

一聲怒喝，顧宸煜伸手接過長鞭：

“拿秦老將軍墳，開棺，戮屍！”

6

“不！！”

阿爹的屍身被挖出來扔在院子裡時，母親瞬間瘋了。

“陛下！怎可行此以傷老臣之心！”

“丟城棄寨之將，也配稱老臣嗎？”

母親被下人死死攔著，紅著眼搖頭：

“我夫君未能守住國土，雖有罪於國家，可以身殉城，罪不至此！”

“若你的女兒也如此認為，她現在就該出來。”

“啪！”

長鞭打在父親已經鏽蝕的盔甲上。

在他本就傷痕累累的臉上又添了一道傷疤。

“不！”

我與母親的聲音同時響起。

顧宸煜看了一眼依然無動於衷的我。

狠狠皺眉，又是一鞭子狠狠砸了下來。

“爹！！”

我撲上去。

鞭子穿過我，狠狠打在父親身上。

他為守城挨的劍與鞭痕疊加。

他為護副將中的槍被鐵鞭打爛。

我隻是一個靈魂。

我護不住他。

不知過了多久，父親已經看不出人形。

母親被下人架著，已經站不穩，也說不出話。

隻剩顫抖。

而屋子裡，我依然一動不動。

“啪！”

顧宸煜紅著眼，將鐵鞭狠狠扔在地上：

“就算如此，你也不肯再出來與我見一麵嗎？”

他盯著我的方向，轉身。

那眼神好似在說——

秦念初，你好狠的心。

7

帶著沈瑤瑤離開後，顧宸煜滿腦子都是我那個無動於衷的身影。

“她就那麼恨我，寧可自己的父親被開棺戮屍，也不願意見我一眼！”

他摔了茶杯。

所有下人慌忙跪下，瑟瑟發抖。

他的拳頭狠狠壓在桌上，眼角泛紅：

“秦念初，就因為我照顧了一個可憐之人，你就一定要傷透我的心才肯罷休是嗎？”

“改聖旨。”

他開口：

“改立沈瑤瑤為後。

“兩日後，秦念初冊封為貴妃。”

“遵旨！”

他的拳頭微微顫抖。

從小到大，他從不捨得逼她。

這次，就動用皇帝的威嚴，逼她一次！

聖旨很快到了秦府。

母親一身白衣，麵無表情的接了旨。

顧宸煜聽後，稍稍鬆了口氣：

“還肯接旨，說明也不是執迷不悟。”

他問太監：

“秦念初對於朕開棺戮屍，是什麼反應？”

“回陛下，奴才並未見到秦將軍。”

顧宸煜皺了皺眉：

“還是這麼小性子。”

但是，不知為何。

想到兩日後要迎她進門，自己的心裡，卻有一些期待。

8

我的生辰這日。

喜喪同辦。

顧宸煜的迎親隊伍到了秦府門口的時候，我的十八歲生辰宴剛剛結束。

母親為我簪上最美的花，最後一次擁抱了我：

“囡囡，生辰快樂。”

顧宸煜到的時候，我正簪花閉目靠坐樹下，妝容精緻，宛若真的要出嫁一般。

“朕就知道，你又在同朕胡鬨。”

他鬆了口氣。

“從小到大，你也隻會氣我。”

他的手輕輕撫上我的臉。

冰涼的體溫讓他愣了愣。

這張臉，他撫摸了無數次。

唯獨這次，又緊又硬，宛若人偶的外皮。

“念初？”

他攥住我的手。

冰的……

“喜事畢！開棺！送大小姐！”

禮官突然高唱。

他猛地抬頭。

滿院紅綢墜落。

露出藏在下方的白綢。

母親站在堂前，紅衣一扯，露出裡麵的喪服。

下人們緊跟著將紅衣一扯，滿院皆著白衣。

生辰喜樂突變，喪樂哀傷婉轉。

下人掛起白幡，齊聲高唱：

“開棺！送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