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歸航
“我該怎麼離開?”
我問。
老者指了指遠處的一片水域:“那裡有一艘船,它會帶你回到你來的地方。
記住,無論你經曆過什麼,不要回頭”
暮色中的水域泛著鉛灰色的光,像一塊被反覆擦拭卻始終蒙塵的銅鏡。
我順著老者枯瘦的手指望去,果然有艘烏篷船靜泊在蘆葦蕩深處,船舷上掛著的舊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燈影在水麵碎成無數晃動的金箔。
老者的聲音裹著水汽漫過來:“船家隻等一炷香”
他從袖中摸出半塊墨色的木頭,上麵刻著繁複的雲紋,“拿著它,船家會認這個”
我接過木牌時,掌心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彷彿有細針正順著血管往心臟鑽。
老者已經轉身,青布長衫在暮色裡飄成一片模糊的影子,隻留下一句若有若無的囑咐:“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難”
蘆葦叢沙沙作響,像是有無數人在低聲議論。
我攥緊木牌往水邊走,每一步都覺得腳下的泥土在往後拖拽。
烏篷船的船頭坐著個穿蓑衣的人,鬥笠壓得很低,隻能看見一截蒼白的下頜。
“木牌”
他的聲音像被水泡過,濕冷黏膩。
我遞過木牌,他用兩指捏著翻來覆去看了半晌,突然嗤笑一聲:“又是個想不開的”
船篙在泥裡一點,船身便如離弦之箭般滑進暗河。
兩岸的蘆葦迅速後退,枝葉刮擦著船篷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指甲劃過木板。
我縮在船艙裡,透過船篷的縫隙往外看,隻見水麵上漂浮著無數白色的花朵,花瓣大如碗口,在夜色中散發著幽幽的熒光。
“那是什麼花?”
我忍不住問。
船家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摸出個酒葫蘆灌了一口:“忘川花。
開在生者與死者的邊界”
船行了約莫半個時辰,水麵突然劇烈晃動起來。
我死死抓住船舷,看見前方的水麵像被劈開一樣裂開一道深壑,壑底翻湧著暗紅色的泥漿。
船家卻麵不改色,從艙底抽出一根刻滿符咒的竹篙,猛地插入水中。
“抓緊了”
他大喝一聲,竹篙尖端迸出刺目的金光,船身竟直直地沿著壑壁滑了下去。
失重感像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胃。
我緊閉著眼,聽見水流咆哮著從耳邊掠過,還有某種尖銳的、彷彿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音在頭頂盤旋。
不知過了多久,船身猛地一震,我重重摔在船艙底板上。
再睜眼時,發現船正泊在一片平靜的湖麵上,岸邊是熟悉的青石板路,路儘頭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還掛著我小時候盪鞦韆用的麻繩。
“到了”
船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頭,卻發現船上空無一人,隻有那頂蓑衣孤零零地搭在船篷上,衣襬還在滴著水,在艙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水麵上的忘川花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漂浮的荷葉,露珠在葉麵上滾來滾去,映著初升的朝陽。
我踏上青石板路時,腳下突然傳來“哢嚓”
一聲脆響。
低頭看去,竟是半截斷裂的玉簪,簪頭雕著一朵盛放的牡丹,正是我母親生前最愛的那支。
心臟驟然縮緊,我蹲下身去撿,指尖剛觸到玉簪,周圍的景象突然開始扭曲——青石板路變成了焦黑的廢墟,老槐樹燒得隻剩下光禿禿的樹乾,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阿瑤!
快跑”
母親的聲音穿透迷霧傳來。
我猛地抬頭,看見穿著紅棉襖的小女孩正從燃燒的屋子裡跑出來,手裡緊緊攥著半塊啃剩的麥餅。
而在她身後,幾個穿著黑色製服的人正舉著槍,槍口的火光在濃煙中明明滅滅。
“彆回頭……”
老者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我猛地閉上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再睜開眼時,廢墟消失了,青石板路依舊乾淨整潔,老槐樹上的麻繩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隻是那半截玉簪,還躺在我的手心裡,帶著刺骨的寒意。
第二章鏡中人回到租住的公寓時,已是深夜。
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我突然想起老者的話——“不要回頭。
可我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樓梯間的窗戶,玻璃上倒映著我模糊的影子,隻是那影子的脖頸似乎比我的更長些,下巴也更尖,像戴著一張過於寬大的人皮麵具。
公寓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我打開燈,發現所有傢俱上都蒙著厚厚的灰塵,牆角結著蛛網,顯然已經很久冇人住過。
這不可能——我明明三天前才離開這裡。
書桌上的日曆停留在三個月前,報紙的日期是去年的冬天。
我走到鏡子前,鏡中的人麵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頭髮長到了腰際,而我記得離開時纔剛及肩。
“有人嗎?”
我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
廚房裡突然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我抄起門邊的掃帚,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灶台上擺著一個青花瓷碗,碗裡盛著半碗米飯,上麵臥著一個煎得焦黑的荷包蛋,筷子還插在飯裡,像是剛被人放下。
碗沿還帶著餘溫。
我伸手碰了碰碗壁,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猛地回頭,鏡子裡映出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女人,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正對著我笑。
而我身後,空無一人。
“你回來了”
鏡中人開口了,聲音和我一模一樣。
她抬起手,鏡子裡的手指緩緩撫上自己的脖頸,“這裡好疼啊……”
她的指甲掐進皮膚裡,滲出血珠,而我的脖頸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你是誰?”
我握緊掃帚,指節泛白。
鏡中人歪了歪頭,笑容變得詭異:“我是你啊。
三個月前,從這座樓的天台跳下去的你”
記憶突然如潮水般湧來——爭吵聲,摔碎的花瓶,男人冷漠的臉,還有天台凜冽的風。
我想起來了,我不是去了什麼神秘的地方,我是自殺了。
那天我站在天台邊緣,看著樓下車水馬龍,覺得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色。
然後我閉上眼,縱身一躍。
“不對……”
我喃喃自語,“如果我死了,那老者是誰?那艘船呢?”
鏡中人笑得更厲害了,眼淚都笑了出來:“老者?船?那都是你臨死前的幻覺啊。
你摔在地上的時候,腦子都摔碎了,所以纔會做那麼奇怪的夢”
她伸出手,穿過鏡麵,冰涼的指尖觸到我的臉頰,“跟我回去吧,阿瑤。
下麵好冷,我一個人好害怕”
脖頸處的痛感越來越強烈,我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模糊。
恍惚中,我看見鏡中人的臉開始融化,皮膚像蠟一樣往下淌,露出下麵森白的骨頭。
她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力道大得讓我無法呼吸。
“不……”
我掙紮著,伸手去摸口袋裡的木牌。
指尖觸到那塊墨色的木頭時,突然感到一陣灼熱。
鏡中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像被火燒到一樣縮回手。
鏡子表麵浮現出老者給我的那塊木牌上的雲紋,金光流轉,鏡中人的影像開始扭曲、消散。
“你不屬於這裡”
她的聲音尖利刺耳,“你早就死了”
鏡子“哢嚓”
一聲裂開,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開來。
鏡中人的影像徹底消失了,隻剩下碎裂的玻璃映著我驚恐的臉。
脖頸處的痛感消失了,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那塊墨色的木牌從口袋裡掉出來,上麵的雲紋變得更加清晰,彷彿活了過來。
窗外傳來雞鳴聲,天快亮了。
我撿起木牌,發現背麵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字:“鏡花水月,皆是虛妄”
第三章時間的灰燼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以前工作的出版社。
推開編輯部的門,同事們驚訝地看著我,像是看到了鬼。
“阿瑤?你……你不是辭職了嗎?”
組長張姐走過來,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聽說你生病了,我們去看你,你家一直冇人”
我這才意識到,在我“離開”
的這段時間裡,現實世界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我含糊地解釋說自己去外地休養了,張姐也冇有多問,隻是塞給我一疊稿件:“這些是你走之前接的,客戶催得緊,你看看能不能處理”
稿件堆裡夾著一張泛黃的舊報紙,社會版的頭條標題格外醒目:“年輕女作家墜樓身亡,警方初步認定為自殺。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清秀,正是三個月前的我。
報紙的日期,是我“離開”
的那一天。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我拿著報紙衝出編輯部,打車去了市圖書館。
在檔案室裡,我找到了近三個月的所有報紙,試圖拚湊出我“死亡”
後的世界。
父母在我“葬禮”
後搬回了老家,男友林哲辭掉了工作,不知所蹤。
而我住的那棟公寓,因為接連發生“意外”
,已經被列為危房。
“姑娘,你在找什麼?”
檔案室的管理員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她推了推眼鏡,“這些舊報紙有什麼好看的”
“我在找……關於三個月前墜樓案的後續報道”
我艱難地開口。
老太太哦了一聲,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你說的是那個女作家吧?可惜了,那麼年輕。
後來聽說她父母把她的遺物捐給了圖書館,就在這個袋子裡”
檔案袋裡有幾本我的日記,一支用了多年的鋼筆,還有一張我和林哲的合影。
照片上的我們笑得燦爛,背景是學校的櫻花樹。
我摩挲著照片上林哲的臉,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其實啊,”
老太太突然歎了口氣,“那天我也在現場。
我去給我孫子送傘,正好看見你從樓上掉下來。
但是……”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我看見你掉在地上之前,好像被什麼東西接住了,然後就憑空消失了”
我猛地抬起頭:“您說什麼?”
“真的,”
老太太肯定地點點頭,“當時好多人都看見了,但是警察來了之後,都說我們老眼昏花。
後來那棟樓就不太平了,總有人說晚上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在樓道裡走”
我想起了鏡中的女人。
難道她不是我的幻覺?離開圖書館時,天色陰沉得厲害。
我去了那棟被列為危房的公寓樓下,警戒線還冇有撤掉。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正在牆上噴“拆”
字,看見我,停下手裡的活:“姑娘,這裡不能進,危險”
“我以前住在這裡”
我說。
工人哦了一聲,指了指樓頂:“前幾天還有個男的在上麵哭了一整天,說是他女朋友以前住這兒,後來……唉”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長什麼樣?”
“挺高的,戴眼鏡,斯斯文文的”
工人比劃著,“手裡還拿著個相框,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是林哲。
我瘋了一樣衝向樓梯,灰塵嗆得我直咳嗽。
樓道裡的燈泡忽明忽暗,牆壁上佈滿了詭異的抓痕。
我跑到天台,風很大,吹得我幾乎站不穩。
天台邊緣放著一束枯萎的白玫瑰,花瓣散落在地上,像是誰的眼淚。
欄杆上刻著一行字,是林哲的筆跡:“等我”
第四章輪迴之約我在天台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露水打濕了我的衣服,凍得我瑟瑟發抖。
遠處傳來了拆遷隊的轟鳴聲,我知道,這裡很快就會被夷為平地。
“你果然在這裡”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頭,看見林哲站在天台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像是很久冇有睡過覺。
“你來了”
我說。
他走到我身邊,遞給我一杯熱咖啡:“我猜你會回來”
“你早就知道我冇死?”
我問。
林哲苦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銀盒子:“這是你墜樓那天,我在你公寓門口撿到的”
盒子裡是一枚戒指,鉑金的戒托上鑲嵌著一顆小小的藍寶石。
那是我們戀愛三週年時,他送我的禮物。
我記得那天我把戒指摘下來放在桌上,後來就忘了。
“那天我本來是想跟你求婚的”
林哲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在你公寓樓下等了一晚上,卻等到你……”
他說不下去了,眼圈泛紅。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
“對不起”
我說。
“不怪你”
林哲搖搖頭,“是我不好,冇有早點發現你不開心”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阿瑤,不管你去了哪裡,不管你經曆了什麼,我都等你”
就在這時,天突然暗了下來,烏雲密佈,電閃雷鳴。
遠處的水麵上,那艘烏篷船再次出現,船家依舊穿著蓑衣,鬥笠壓得很低。
老者站在船頭,向我揮了揮手。
“我該走了”
我站起身,林哲緊緊抓住我的手:“去哪裡?”
“我不知道”
我搖搖頭,“但我必須回去”
老者說過,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難。
我知道,我不屬於這個世界了,我是從生死邊界逃回來的人,遲早要付出代價。
“我跟你一起去”
林哲說。
“不行”
我急忙搖頭,“太危險了”
“我不怕”
林哲的眼神很堅定,“你忘了我們小時候的約定了嗎?要一起去看看世界的儘頭”
我想起了小時候,我們在老家的田埂上放風箏,風箏線斷了,我們追著風箏跑了很遠很遠。
他說:“阿瑤,等我們長大了,就去世界的儘頭,看看那裡有冇有住著神仙”
眼淚模糊了視線。
我知道,無論我說什麼,林哲都不會放棄。
船緩緩靠岸,老者看著我們,眼神複雜:“你們確定要一起走?這條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們確定”
我和林哲異口同聲地說。
老者歎了口氣,遞給我們每人一塊墨色的木牌:“拿著吧。
記住,在忘川河裡,無論看見什麼,都不要回頭”
船再次駛入暗河,兩岸的蘆葦依舊沙沙作響,水麵上漂浮著忘川花,散發著幽幽的熒光。
這一次,我不再害怕。
因為我知道,身邊有我最愛的人,我們將一起麵對未知的危險。
“你說,世界的儘頭是什麼樣子的?”
林哲握著我的手,輕聲問。
我看著他的眼睛,笑了:“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隻要我們在一起,哪裡都是世界的儘頭”
船身突然劇烈晃動起來,前方的水麵裂開一道深壑。
這一次,我冇有閉眼。
我看見壑底翻湧著暗紅色的泥漿,裡麵漂浮著無數張人臉,他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
“抓緊了”
船家大喝一聲,竹篙插入水中,金光迸射。
我們的船,像一道流星,滑向未知的黑暗。
而我知道,這一次,我不會再害怕,因為愛,是我們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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