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畫中眼
南京城的朱雀大街尾,開了家不起眼的字畫鋪。
青石板路被梅雨浸得發亮,朱漆門板上掛著塊褪色的匾,寫著雲岫閣三個字。
新掌櫃來的那天,整條街的槐樹都落了葉,紛紛揚揚飄進各家店鋪的門檻,像是某種無聲的告示。
聽說了嗎?雲岫閣換了人。
綢緞莊的王婆用撥浪鼓似的腦袋撞著隔壁胭脂鋪的木窗,年紀輕輕的,眼角那顆硃砂痣紅得嚇人。
能接住這鋪子也算本事。
胭脂鋪的劉姨正用銀簪挑開新到的胭脂膏,前幾任掌櫃要麼瘋了要麼走了,都說這閣裡藏著不乾淨的東西。
說話間,穿月白長衫的年輕人正搬著一卷半人高的畫軸往櫃檯擺。
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將畫軸輕輕擱在酸枝木櫃麵上時,腕間銀鏈突然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那鏈子上墜著枚墨玉麒麟,玉色深得像化不開的夜。
掌櫃的,穿粗布短打的小廝扒著櫃檯邊緣,這畫軸賣嗎?年輕人抬眼,左眼尾的硃砂痣在陽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
不賣。
他聲音清冽如冰泉,這是鎮殿的。
小廝還想問什麼,卻被身後突然刮來的旋風捲得一個趔趄。
旋風裹著槐樹葉在鋪子中央打了個轉,竟凝成個模糊的人形,最後撲向那捲空白畫軸時,卻像撞上無形的牆,化作一縷青煙散了。
妖風!
王婆在街對麵尖叫著打翻了竹籃,繡花針滾了一地。
年輕人垂眸拂過畫軸表麵,那裡不知何時洇開片淡紅色的水漬,像誰不小心滴落的血珠。
他從袖中取出支狼毫筆,蘸了蘸硯台裡的宿墨,在畫軸一角題下二字。
墨跡未乾時,整條街的風突然停了,連屋簷下的麻雀都噤了聲。
三更梆子響過,秦淮河上的畫舫漸漸熄了燈火。
雲岫閣的雕花木窗一聲開了條縫,清冷的月光漏進來,正好落在那捲畫軸上。
年輕人披著玄色大氅立在窗前,指尖劃過畫軸邊緣時,空白的宣紙上竟緩緩浮現出墨色線條——先勾勒出皂隸帽的輪廓,再是銅鈴大眼,虯曲的鬍鬚像在紙上活了過來。
畫中鐘馗身著硃紅官袍,右手按劍,左手提著個青麵獠牙的小鬼。
最令人心驚的是那雙眼睛,瞳仁竟是用硃砂點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紅光。
年輕人伸出食指輕觸畫中人的眼角,畫軸突然劇烈震顫,鐘馗的眼珠竟朝左轉動了半分,望向街對麵那棟空置的宅院。
那裡曾是乾隆年間的織造府,後來成了太平天國的軍械庫,同治三年一把火燒得隻剩斷壁殘垣。
此刻斷牆後,二十幾個黑影正用洛陽鏟挖著地基,領頭的刀疤臉掀開塊青石板,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陰氣順著地縫往上冒,在月光下凝成慘白的霧。
老大,這就是當年藏金佛的地方?瘦猴似的跟班舉著燈籠湊近,光照亮牆根刻著的蓮花紋。
刀疤臉啐了口唾沫,將撬棍插進石縫:當年湘軍破城時,洪逆把國庫的寶貝全埋在這兒了。
挖出金佛,咱們就去上海開洋行!
話音未落,地洞裡突然傳來嬰兒啼哭般的叫聲。
十幾個青灰色的影子從洞口爬出來,指甲又黑又長,脖頸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瘦猴的燈籠掉在地上,火苗舔著他的褲腳:殭屍!
是當年被活活燒死的太平軍!
黑影們喉嚨裡發出嗬嗬聲,朝盜墓賊撲去。
刀疤臉揮著砍刀劈翻最前麵的影子,刀刃卻像砍中棉花,隻帶出片黑霧。
眼看同伴一個個被黑影纏住,化作枯骨,他突然瞥見街對麵雲岫閣的燈光,跌跌撞撞地衝過去拍門:救命!
掌櫃的救命啊!
門板紋絲不動。
刀疤臉轉頭看見那些黑影正順著牆根爬過來,突然想起老人們說過,南京城裡的邪祟都怕鐘馗像。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鐘馗年畫——還是去年從城隍廟求的——可那紙畫像剛展開就地裂成兩半,畫中鐘馗的眼睛竟變成兩個黑洞。
冇用的。
清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刀疤臉抬頭,看見穿月白長衫的年輕人正站在屋簷上,手中那捲畫軸在風中獵獵作響。
月光下,畫中鐘馗的硃紅官袍竟染了層血光,右手長劍的劍尖滴落墨色液體,在青石板上蝕出串冒煙的小洞。
你的血能引屍煞。
年輕人輕飄飄地落在他麵前,畫軸展開的瞬間,鐘馗像突然從紙上立了起來,化作真人高的虛影。
那些黑影見了鐘馗,頓時發出驚恐的尖叫,轉身想逃卻被無形的牆擋住。
鐘馗提起鐵鏈橫掃,將十幾個黑影捆作一團,張口噴出團烈焰,火光照亮每張扭曲的臉——正是二十年前在織造府大火中喪生的太平軍士兵。
多謝仙長救命!
刀疤臉磕頭如搗蒜,額頭滲出血珠。
年輕人卻盯著地洞方向,那裡正傳來沉悶的心跳聲,像有頭巨獸在地下甦醒。
他突然扯下腕間的墨玉麒麟,那玉佩觸地的刹那,整座南京城的地脈似乎都震顫起來。
秦淮河的水逆流而上,玄武湖底浮出巨大的青銅鼎,明故宮的殘柱上爬滿發光的符文。
晚了。
年輕人望著地洞深處滲出的濃稠黑霧,畫中鐘馗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官袍上的金線寸寸斷裂,他們挖穿了鎖龍井。
黑霧中緩緩升起個龐然大物,九頭蛇身,每個蛇頭都頂著頂紅纓官帽。
刀疤臉認出那是戲文裡的九頭鳥,傳說中吞噬魂魄的凶獸。
它張開血盆大口時,整座朱雀大街的燈籠同時熄滅,唯有雲岫閣的畫軸還亮著紅光。
鐘馗虛影揮劍斬向蛇頭,卻被黑霧纏住劍身。
年輕人咬破指尖,將血滴在畫軸上,鐘馗的眼睛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吾乃終南山進士鐘馗,奉天帝敕令鎮守金陵龍脈!
妖孽,還不束手就擒!
吼聲震碎了半條街的窗紙。
鐘馗掙脫黑霧,化作道紅光鑽進九頭鳥口中。
凶獸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九個頭顱同時炸開,黑色的血雨澆透了整條街。
待煙塵散去,地洞已被重新封死,青石板上隻留下個焦黑的麒麟印記。
年輕人收起畫軸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刀疤臉癱在地上,看見那捲畫軸上的鐘馗像又變回空白,隻有角落的硃砂痣越發鮮豔,像誰的眼角凝結的血珠。
天亮了。
年輕人將銀鏈纏迴腕間,墨玉麒麟在晨光中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以後莫要再動金陵的土。
第一縷陽光爬上明城牆時,王婆顫巍巍地打開綢緞莊的門,看見青石板上的血跡正在變淡,而雲岫閣的櫃檯後,年輕掌櫃正用布擦拭著那捲空白畫軸,眼角的硃砂痣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第二章胭脂咒劉姨的胭脂鋪出了怪事。
先是新來的學徒突然瘋了,抱著妝奩匣子在秦淮河畔亂跑,嘴裡喊著胭脂裡有眼睛;接著是最暢銷的醉春紅胭脂,膏體裡竟長出細密的白毛,像誰的頭髮絲;最嚇人的是昨晚打烊時,劉姨對著銅鏡描眉,鏡中倒影突然咧開嘴笑,露出兩排尖牙,嚇得她摔碎了整麵菱花鏡。
定是那雲岫閣的年輕人搞鬼!
王婆用銅尺敲著櫃檯,自打他來了,朱雀大街就冇安生過!
劉姨攥著帕子直掉淚:今早發現後院的胭脂井往外冒黑水,井台邊還擺著七個小木人,每個木人胸口都插著銀針......話冇說完,街尾突然傳來淒厲的哭嚎。
穿孝服的婦人跪在雲岫閣門前,懷裡抱著個麵色青紫的女童,那孩子嘴唇腫得像熟透的櫻桃,嘴角還殘留著抹殷紅——正是醉春紅的顏色。
掌櫃的救命啊!
婦人把孩子往門檻上送,妞妞昨天抹了點胭脂就成這樣了,郎中說是中了邪祟!
月白長衫的年輕人從鋪子裡走出來,他蹲下身時,女童突然抽搐著睜開眼,瞳孔竟是詭異的胭脂色。
年輕人指尖拂過女童的嘴唇,那裡立刻浮現出個淡紅色的符咒,形狀像朵盛開的罌粟花。
這不是普通的胭脂。
他起身望向胭脂鋪後院,那裡的井口正盤旋著糰粉色霧氣,是用枉死女子的心頭血調的。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穿藍布衫的教書先生推了推眼鏡:胡說!
劉掌櫃做了三十年胭脂,用的都是玫瑰花瓣和珍珠粉!
那口胭脂井......年輕人的目光掠過青磚井台,是永樂年間的教坊司舊井。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裡。
南京城的老人都知道,教坊司是古代官辦妓院,建文四年靖難之役後,忠於建文帝的宮女們全被投入那口井裡淹死。
後來井水就變成了粉紅色,用井水泡胭脂,顏色格外鮮豔,劉姨的醉春紅正是用這井水調製的。
難怪......劉姨突然癱坐在地,上個月淘井時,撈上來串銀鐲子,我還戴著......她顫抖著擼起袖子,皓腕上赫然戴著串纏枝蓮紋銀鐲,鐲子內壁刻著個字。
年輕人的銀鏈突然發燙,墨玉麒麟在陽光下泛著紅光。
他轉身衝進胭脂鋪後院,井口的粉色霧氣已濃得化不開,隱約能看見無數女子的長髮在霧中飄蕩。
當他靠近井台時,霧氣突然凝成個穿宮裝的女子,麵色慘白,髮髻上插著支金步搖。
把鐲子還給我......女子的聲音像浸了水的棉絮,那是陛下賞我的......劉姨尖叫著躲到年輕人身後:她就是鏡中那個!
女子突然化作道紅影撲來,指甲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年輕人展開畫軸,空白的宣紙上瞬間浮現出鐘馗像,銅鈴大眼死死盯著宮裝女子。
可這次鐘馗的鎖鏈還冇甩出,井水突然劇烈翻湧,無數斷手從井裡伸出來,抓撓著井台邊緣。
建文皇帝的宮女......教書先生捧著《明史》喃喃自語,靖難之役時,宮中大火,三千宮女投井而死......宮裝女子的臉突然扭曲成七八個模樣,有的滿臉燎泡,有的脖頸斷裂,有的眼珠吊在外麵:我們等了。
年輕人將狼毫筆插回筆洗,。
武生小李子攥著單刀,指節發白,這分明是謀殺。
報官?趙麻子突然冷笑,你忘了三年前金老闆是怎麼死的?也是在這台上,演《霸王彆姬》時,真把自己抹了脖子!
戲班頓時安靜下來。
三年前那個雪夜,名角金小樓在演虞姬自刎時,本該用道具劍,卻不知被誰換成了真劍,鮮血染紅了三尺白綾。
官府查了三個月,最後以戲癡入魔結案。
都怪那口衣箱。
花旦小桃紅突然指向角落裡的紫檀木衣箱,那是晚香樓的鎮班之寶,據說裡麵鎖著前清名伶的戲服,金老闆死前碰過它,白老闆今早也打開過......衣箱上著把黃銅鎖,鎖孔裡插著半截斷裂的鑰匙。
箱蓋縫隙滲出縷縷黑氣,在燭光下凝成臉譜的形狀。
趙麻子壯著膽子湊近,突然聽見箱裡傳來咿咿呀呀的唱腔,是《貴妃醉酒》的調子,可唱詞卻被改得詭異: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又早東昇......君王啊,你可知陰曹地府,也有長生殿......邪門!
老王頭打翻了硯台,墨汁在地上漫延成戲台的形狀,這箱子邪門得很!
就在這時,雲岫閣的年輕人推門而入。
他依舊穿著月白長衫,左眼尾的硃砂痣在燭火下泛著紅光。
我聽說晚香樓出事了。
他目光落在那口衣箱上,腕間的墨玉麒麟突然發出細碎的嗡鳴。
你是誰?趙麻子橫眉立目,官府還冇來呢!
年輕人冇理會他,徑直走到衣箱前。
當他指尖觸到箱蓋時,裡麵突然傳來劇烈的撞擊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拚命往外撞。
這裡麵鎖著的不是戲服。
他掏出張符紙貼在箱鎖上,黑氣頓時從縫隙裡瘋狂湧出,凝成個穿戲服的人影。
那人影戴著張慘白的臉譜,手裡提著支判官筆,正是《鐘馗嫁妹》裡的鐘馗打扮。
可他剛從黑氣中現身,就發出淒厲的慘叫,臉譜下的皮膚開始剝落,露出森白的骨頭。
是他!
小李子指著人影手中的判官筆,白老闆今晚就該用這支筆勾臉!
人影突然衝向戲台中央,判官筆在空氣中劃出詭異的弧線,戲台上的十二盞汽燈同時熄滅。
黑暗中,無數戲服從衣箱裡飛出來,化作吊死鬼的形狀,脖頸處還纏著斷裂的水袖。
都得死......人影的聲音在戲樓裡迴盪,都得給我陪葬......年輕人展開畫軸,鐘馗像在燭光下緩緩浮現。
可畫中鐘馗剛舉起鐵鏈,那人影突然扯下臉上的臉譜——那竟是張被硫酸毀容的臉,左半邊佈滿猙獰的疤痕,右半邊卻依稀能看出曾是個俊朗的男子。
認得我嗎?毀容的男子突然狂笑,二十年前,就是在這台上,你們說我唱壞了嗓子,把我扔進秦淮河餵魚!
戲班眾人臉色煞白。
老王頭突然癱倒在地:是......是林老闆!
當年的鬚生林玉樓!
民國二十六年,林玉樓是南京城最紅的鬚生,卻在灌錄《定軍山》唱片那天突然倒嗓,被戲班當作廢人趕走。
後來有人說在秦淮河下遊發現了他的屍體,半邊臉被硫酸毀得不成樣子。
我在水裡泡了三天三夜......林玉樓的鬼魂化作團黑霧,判官筆變成滴血的匕首,每晚都聽見你們在這台上唱我的戲!
憑什麼?憑什麼你們能風光無限?黑霧突然籠罩整個戲台,十二盞汽燈同時炸裂,滾燙的燈油濺在梁柱上,燃起熊熊烈火。
戲班眾人尖叫著往門外跑,卻發現大門不知何時被鎖死,門縫滲出的不是光,而是濃稠的黑霧。
燒!
都燒死!
林玉樓的鬼魂在火中狂笑,戲服化作的吊死鬼紛紛撲向人群。
年輕人將畫軸拋向空中,畫中鐘馗突然化作真人高的虛影,硃紅官袍在火中獵獵作響。
執念太深,終成心魔。
鐘馗的聲音震得房梁簌簌掉灰,你本是梨園名伶,何苦墮入鬼道?墮入鬼道?林玉樓的鬼魂突然淒厲地哭起來,我在陰曹地府等了二十年,就等這一天!
他舉起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黑霧突然從他體內湧出,化作無數張扭曲的臉——全是近百年來死在晚香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