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忘川暗流
三更的梆子聲剛敲過第一響,長安西市的便如潮水般漫過青石板路。
賣紙錢的老嫗掀開油布簾,露出竹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錫箔元寶,火苗舔過黃紙的焦香混著河腥氣在夜風裡打轉。
阿槐蹲在石橋欄上數著往來的鬼火,第七十三簇藍幽幽的光團飄過橋洞時,他聽見身後傳來骨節錯位般的脆響。
新來的?青麵獠牙的鬼差斜倚著槐樹乾,鏽跡斑斑的鐵鏈拖在地上,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阿槐數到第八十簇鬼火纔回頭,看見鬼差手裡捏著張泛黃的名帖,硃砂寫就的秦廣殿提審四個字正往下滲著血珠。
忘川渡頭的烏篷船總是在子時準時離岸。
阿槐被鐵鏈鎖著腳踝,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犁出細碎的火星。
撐船的艄公戴著頂鬥笠,蓑衣下露出半截枯骨,竹篙點在水麵時濺起的不是水花,而是簌簌落下的紙錢灰。
船行至河心,阿槐突然聽見水下傳來抓撓船底的聲響,艄公猛地將竹篙插入水中,水麵咕嘟咕嘟冒起一串氣泡,浮上來的卻是半片繡著鴛鴦的紅肚兜。
看什麼看?鬼差踹了他一腳,鐵鏈勒得腳踝生疼,到了秦廣殿少說話,判官問什麼答什麼。
阿槐低頭盯著自己泡得發白的手指——三日前他還是長安城裡小有名氣的畫匠,隻因給城南張員外畫了幅《鐘馗嫁妹圖》,夜裡便被兩個青麵鬼差從畫中拖了出來。
此刻他懷裡還揣著半截炭筆,是從那幅未完成的畫卷裡帶出來的。
秦廣殿的朱漆大門足有十丈高,銅環上盤踞的饕餮獸首在燈籠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兩排鬼差手持哭喪棒站得筆直,阿槐數到第七個時突然頓住——那個鬼差的腰牌歪了,露出底下一塊新鮮的皮肉,分明是活人該有的顏色。
殿內的空氣比忘川水還要冷。
十殿閻羅裡的秦廣王端坐在虎皮椅上,翡翠朝珠托到膝蓋,案幾上堆著半人高的卷宗。
阿槐被按著頭跪下時,眼角餘光瞥見判官手裡的毛筆正在空中懸著,筆尖滴落的不是墨汁,而是殷紅的血珠。
林槐,字墨卿,陽壽四十八載,因窺破天機被勾魂索命。
判官的聲音像兩塊石頭在互相摩擦,阿槐突然注意到他官帽下露出的一縷黑髮,髮根處竟還沾著幾片柳葉——地府的草木早在百年前就該枯死了。
小人冤枉!
阿槐掙紮著想抬頭,卻被鬼差死死按住。
秦廣王突然冷笑一聲,案幾上的卷宗嘩啦啦自動翻開,最上麵那頁畫像正是他未完成的《鐘馗嫁妹圖》。
隻是畫中本該猙獰的鐘馗,此刻竟長著張和秦廣王一模一樣的臉。
這畫上的鐘馗,為何與本王生得一般模樣?秦廣王的朝珠突然斷裂,翡翠珠子滾了一地,每顆珠子裡都嵌著張痛苦的人臉。
阿槐的炭筆從懷裡滑落,在金磚地上畫出道歪歪扭扭的弧線,那線條竟像活過來般,沿著地磚縫隙遊走,最終在秦廣王腳邊聚成個小小的漩渦。
殿外突然傳來震天的喧嘩。
阿槐趁機抬頭,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鬼差踉蹌著衝進來,手裡舉著半塊碎裂的石碑:啟稟王爺!
奈何橋...奈何橋的三生石裂了!
秦廣王猛地拍案而起,案幾上的血墨濺在阿槐臉上,燙得他皮肉生疼。
第二章:三生裂痕三生石裂開的聲響驚醒了酆都城外的千年古槐。
阿槐被兩個鬼差架著穿過迷霧重重的黃泉路時,聽見頭頂傳來翅膀撲棱的聲音,抬頭看見成千上萬隻烏鴉銜著紙錢飛過城牆,在灰紫色的天幕上拚出個巨大的字。
奈何橋的斷口處泛著幽幽藍光。
原本平整的橋麵從中間裂開三尺寬的縫隙,裂縫裡滲出的不是水,而是密密麻麻的髮絲,每根髮絲都纏繞著張模糊的人臉。
孟婆蹲在橋邊的石頭上,手裡的湯勺在瓦罐裡攪出渾濁的漩渦,阿槐湊近時聞到一股熟悉的杏仁味——那是他生前常用來調顏料的花青。
有一個來看熱鬨的?孟婆突然轉過頭,阿槐嚇得後退半步。
她臉上的皺紋裡嵌著細碎的金箔,眼睛竟是用兩顆黑琉璃珠子做的,轉動時發出齒輪咬合的聲響。
瓦罐裡的湯突然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冒出的氣泡裡浮出半片指甲,粉白的月牙上還染著蔻丹。
裂縫深處突然傳來孩童的啼哭聲。
阿槐趴在斷口往下望,看見裂縫底部鋪著層厚厚的畫卷,最上麵那幅正是他未完成的《鐘馗嫁妹圖》。
此刻畫中的鐘馗正舉著寶劍劈砍鎖鏈,鎖鏈儘頭鎖著個穿紅肚兜的女童,脖頸處有圈深深的勒痕——正是忘川渡頭看見的那半片肚兜的主人。
彆看!
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阿槐回頭看見個鬚髮皆白的老鬼,拄著根竹杖站在迷霧裡,竹杖頂端鑲嵌的夜明珠照出他官服上繡著的仙鶴圖案。
老鬼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冰涼的手指按在他脈搏處:你陽壽未儘,怎麼會被勾到這裡?阿槐還冇來得及回答,就聽見孟婆尖叫起來。
裂縫裡的畫卷突然燃燒起來,黑色的火焰順著髮絲往上蔓延,孟婆的瓦罐一聲摔在地上,湯水潑灑處竟長出片翠綠的柳葉。
老鬼突然臉色大變,拽著阿槐就往迷霧裡跑:快走!
他們發現了!
身後傳來鬼差的嘶吼聲。
阿槐被老鬼拽著穿過片桃樹林,花瓣落在肩頭時竟帶著暖意——地府的花怎麼會有溫度?跑出三裡地後老鬼才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遞給阿槐:這是你落在陽間的東西,他們就是為了這個才抓你。
油布包裡是半塊殘缺的玉佩,龍紋雕刻的背麵刻著個字。
阿槐突然想起三日前給張員外畫像時,對方曾掏出塊一模一樣的玉佩當潤筆費,隻是當時他覺得玉佩陰氣太重,婉言謝絕了。
此刻玉佩貼在掌心,突然變得滾燙,表麵的龍紋竟像活過來般遊動起來。
第三章:玄字玄機玉佩在掌心燙得像塊烙鐵。
阿槐跟著老鬼鑽進片竹林時,聽見遠處傳來鐘鼓齊鳴的聲響——地府百年未響的幽冥鐘,今夜竟連敲了十三下。
老鬼撥開擋路的竹枝,露出林間藏著的座破敗的土地廟,廟門上掛著塊腐朽的匾額,依稀能辨認出玄陰司三個字。
這裡是百年前玄陰司的舊址。
老鬼推開吱呀作響的廟門,蛛網蒙塵的神龕上供著尊泥塑神像,神像懷裡抱著本殘破的竹簡。
阿槐湊近了纔看清,神像的臉竟是用無數細小的筆畫拚湊而成,仔細看去全是字的不同寫法。
玉佩突然從掌心飛起,貼在竹簡上發出嗡鳴。
竹簡上的字跡開始變得清晰,阿槐認出那是上古的蝌蚪文,正逐字逐句在腦海裡轉化成現世的語言: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陰曹地府,本為玄陰司所轄...老鬼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看到這裡就夠了,再多看會被他們察覺。
廟外突然傳來竹葉摩擦的沙沙聲。
阿槐透過門縫看見三個戴著青銅麵具的鬼差,手裡的哭喪棒纏著發光的鎖鏈,正沿著他們的腳印追蹤而來。
老鬼突然將神像推倒,露出後麵的暗格:你躲進去,記住無論聽見什麼都不要出聲。
暗格裡狹窄潮濕,阿槐蜷縮著身體,透過木板縫隙往外看。
三個青銅麵具鬼差走進廟裡,為首那個突然摘下麵具——露出張和阿槐一模一樣的臉。
玄陰司的餘孽躲到哪去了?假阿槐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在刮擦,手裡的鎖鏈突然指向神龕後的暗格。
老鬼突然將竹簡塞進懷裡,轉身朝廟外跑去:我在這裡!
三個鬼差立刻追了出去,假阿槐經過暗格時突然停下腳步,阿槐看見他脖頸處有圈淡紅色的勒痕,和奈何橋裂縫裡那個女童的勒痕一模一樣。
等腳步聲遠去,阿槐才從暗格裡爬出來,發現神龕底下壓著張泛黃的紙卷。
紙捲上畫著幅《地府堪輿圖》,用硃砂標出了十殿閻羅的位置,卻在秦廣殿底下畫了個巨大的漩渦,旁邊寫著玄陰司地宮五個小字。
阿槐突然想起自己那幅未完成的《鐘馗嫁妹圖》,畫中鐘馗腳下踩著的,正是這樣一個旋渦。
玉佩此刻突然變亮,表麵的龍紋指向北方,那裡正是酆都城的方向。
第四章:鏡像迷局酆都城的城門比白日裡高了三丈。
阿槐將《地府堪輿圖》藏進袖中,跟著進城的鬼魂混進城裡時,發現守城的鬼差都換了新的腰牌——原本刻著二字的腰牌,現在竟改成了。
街角賣茶湯的攤子前排著長隊,孟婆湯的杏仁味順著風飄過來,阿槐突然看見個熟悉的身影。
穿紅肚兜的女童正蹲在牆根下玩石子。
阿槐剛想上前,就被個提著菜籃的老嫗拽住:後生仔莫要多事。
老嫗掀開菜籃上的藍布,裡麵碼著整整齊齊的人眼,每個眼眶裡都嵌著顆黑琉璃珠子——和孟婆的眼睛一模一樣。
現在城裡到處都是,專抓像你這樣的生麵孔。
女童突然抬頭朝他笑了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阿槐看見她脖頸處的勒痕變成了青色,像條細細的蛇纏繞著。
街角突然傳來銅鈴聲,女童瞬間消失在人群裡,阿槐追過去時隻看見地上留著顆石子,石子上刻著個極小的字。
前麵突然騷動起來。
阿槐擠進人群,看見四個青銅麵具鬼差正押著個五花大綁的鬼魂往前走,鬼魂的官服上繡著仙鶴圖案——正是帶他去玄陰司舊址的老鬼。
玄陰司餘孽終於落網了!
圍觀的鬼魂裡有人喊道,阿槐突然注意到他們的眼睛都是黑琉璃珠子做的,轉動時發出整齊劃一的哢嗒聲。
老鬼經過阿槐身邊時突然停下腳步,青銅麵具鬼差的哭喪棒立刻砸在他背上。
把這個交給...玄陰司司長...老鬼的聲音細若遊絲,阿槐突然感覺掌心一燙,低頭看見老鬼偷偷塞給他個蠟丸。
鬼差們用鐵鏈拖著老鬼往前走,他的官帽掉在地上,露出裡麵藏著的半塊玉佩——和阿槐那塊正好拚成完整的龍紋。
第五章:蠟丸密信蠟丸在掌心沉甸甸的。
阿槐躲進條死衚衕,用炭筆將蠟丸化開,裡麵裹著張薄如蟬翼的皮紙,上麵用血寫著幾行小字:秦廣王勾結幽冥司,以活人魂魄煉製影衛,玄陰司舊部皆被鎮壓。
地宮第三層藏著往生錄,可證百鬼冤情。
速往酆都宮,司長在天牢等你。
衚衕口突然傳來腳步聲。
阿槐將皮紙塞進嘴裡嚥下,剛轉身就看見個穿綠袍的書生站在巷尾,手裡搖著把畫著骷髏頭的摺扇。
林兄好雅興,居然在地府逛衚衕。
書生的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詭異,阿槐突然發現他的影子是倒著的——腳朝上頭朝下,像隻壁虎貼在牆上。
張員外?阿槐往後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後的垃圾桶,骨骸散落一地。
三日前他正是給這位城南張員外畫像時被鬼差勾走的,此刻對方穿著地府的官服,腰間掛著塊和老鬼一模一樣的玉佩。
你怎麼會在這裡?張員外收起摺扇,露出扇骨上刻著的幽冥司三個字:林兄有所不知,在下早已是幽冥司的判官。
他突然湊近阿槐,用摺扇挑起他的下巴:那幅《鐘馗嫁妹圖》,林兄可還記得?阿槐突然感覺喉嚨發緊,皮紙在胃裡像團火在燒。
巷口傳來鬼差的喧嘩聲。
張員外突然臉色一變,將塊腰牌塞進阿槐懷裡:拿著這個去酆都宮,就說玄陰司的人找司長。
他轉身消失在陰影裡時,阿槐看見他的鞋底沾著片柳葉——和判官官帽下露出的那縷黑髮上沾著的一模一樣。
酆都宮的守衛比秦廣殿多了三倍。
阿槐用張員外給的腰牌混進偏門時,聽見天牢方向傳來慘叫聲。
他順著宮牆根往前走,路過禦花園時突然被什麼東西絆倒,低頭看見是個穿紅肚兜的女童,正趴在地上啃食一朵黑色的牡丹。
你到底是誰?阿槐抓住女童的手腕,她脖頸處的勒痕突然滲出鮮血。
女童抬起頭,黑琉璃珠子做的眼睛裡映出阿槐的臉:我是你畫裡的人啊。
她突然指向天牢的方向,司長在等你,快去。
第。
艄公摘下鬥笠,露出張和阿槐一模一樣的臉。
你到底是誰?阿槐握緊了手裡的陽魂筆,往生錄在懷裡突然散發出金光。
艄公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塊玉佩——正是玄陰司令牌缺失的那一角。
我是百年前的你。
他將玉佩拚進令牌,整座地府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忘川水開始倒流,露出河底堆積如山的白骨。
往生錄突然從懷裡飛出,懸浮在半空中自動翻開。
阿槐看見上麵記載著百年前的真相:幽冥司本是天界派來監督地府的機構,卻聯合秦廣王鎮壓了玄陰司,用活人魂魄煉製影衛,將所有反抗者的魂魄封在畫卷裡。
而《鐘馗嫁妹圖》,正是玄陰司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