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香巷裡的孝子賢孫 第1章 我的判官大人

第一章忘川渡

忘川河的水是活的。

不是流動的火，是像有心跳似的，一脹一縮地泛著青黑色的波紋。

蘇微站在奈何橋頭，冷得指尖發顫，懷裡緊緊抱著半塊啃剩的麥餅——那是她墜崖前，阿爹塞給她的最後一口乾糧。

崖底的寒氣順著衣領往骨頭縫裡鑽，她卻不敢鬆手，彷彿這半塊餅是什麼了不得的護身符。

“新來的？”

蒼老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蘇微抬頭，看見個穿皂衣的老鬼差正用銅勺舀河水，勺子碰到水麵時發出“叮叮”

的脆響，像冰塊碎裂。

鬼差臉上溝壑縱橫，左眼是個空洞的黑窟窿，右眼渾濁地盯著她：“陽壽未儘就掉進來，你這丫頭倒是稀奇”

蘇微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疼。

她記得自己是為了采懸崖上的“還魂草”

才失足的——阿孃咳得快斷氣了，鎮上的郎中說隻有那長在斷魂崖的草藥能救。

可她怎麼會掉進這陰森森的地方？“我……我要回去”

她咬著牙，聲音細若蚊蚋，“我娘還在等我”

鬼差嗤笑一聲，銅勺往旁邊石台上一磕，濺起的水珠落在蘇微手背上，凍得她一哆嗦。

“回去？過了這奈何橋，就是十殿閻羅的地界。

你當忘川是你家後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他指了指橋對岸，“瞧見冇？那是望鄉台，上去看最後一眼陽間吧，看完了好投胎”

蘇微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對岸果然有座灰濛濛的高台，無數鬼影排著隊往上擠，哭嚎聲、嘶吼聲像針一樣紮進耳朵。

她猛地後退一步，麥餅“啪嗒”

掉在地上，沾了層青黑色的河泥。

“不！

我不能投胎”

她撲過去想撿麥餅，卻被鬼差一把抓住手腕。

那隻手冰冷刺骨，指甲泛著青紫色，蘇微疼得眼淚直打轉。

“放肆”

鬼差怒喝，“區區生魂也敢在忘川撒野？”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橋那頭傳來。

不是鬼差那種拖遝的拖拽聲，也不是亡魂的虛浮腳步聲，而是……像有人穿著雲紋靴，踏在玉石上，每一步都帶著清冽的寒意。

蘇微下意識抬頭，看見個玄衣人正緩步走來。

他很高，玄色衣袍上用銀線繡著繁複的雲紋，隨著步伐流淌著微光。

長髮用玉冠束起，幾縷青絲垂在頸側，膚色是近乎透明的白，卻不像鬼差那樣透著死氣，反而像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昏暗的忘川裡泛著溫潤的光。

最讓蘇微心驚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極深的墨色，眼尾微微上挑，明明冇什麼表情，卻像含著萬古不化的冰雪。

鬼差原本凶神惡煞的臉瞬間堆起諂媚的笑，腰彎得像隻蝦米：“判、判官大人！

您怎麼來了？”

判官？蘇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在村裡的話本裡見過這個稱呼——掌管人間生死簿的陰間判官，鐵麵無私，斷人生死。

玄衣人冇理鬼差，目光落在蘇微身上。

那目光很淡，卻像有實質似的，從她凍得通紅的臉頰掃到沾滿泥汙的裙襬，最後停在她空空的手上——麥餅已經滾到了橋邊，正一點一點往下滑。

“陽壽未儘，魂歸忘川”

他開口，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清冷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因何至此？”

蘇微被他看得渾身發僵，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話都說不出來。

鬼差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她卻突然想起阿孃咳血的樣子，想起阿爹通紅的眼眶，一股勇氣猛地衝上心頭：“我要救我娘！

我是為了采還魂草才掉下來的！

求您放我回去”

她“噗通”

一聲跪下，膝蓋砸在冰冷的石地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玄衣人看著她，墨色的瞳孔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還魂草？”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斷魂崖的還魂草，三百年一開花，食之可續陽壽。

你可知，此物乃陰司禁物，擅采者，魂飛魄散”

蘇微愣住了。

她隻知道還魂草能救命，卻不知竟是禁物。

難道阿孃……“不過，”

玄衣人話鋒一轉，彎腰撿起那塊滾到橋邊的麥餅。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捏著臟汙的麥餅竟不顯得突兀。

“你陽壽尚有五十年，魂魄離體乃意外。

念你孝心可嘉，本判給你一個機會”

蘇微猛地抬頭，眼裡迸出希望的光：“什麼機會？”

“隨我回判官殿，做三年書吏”

玄衣人將麥餅遞還給她，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那觸感竟不像鬼差那樣冰冷，反而帶著一絲奇異的暖意。

“三年期滿，我便送你還陽”

鬼差在一旁倒抽一口冷氣：“大人！

這不合規矩啊！

生人魂魄怎能留在判官殿……”

“規矩？”

玄衣人冷冷瞥了他一眼，那一眼竟讓鬼差瞬間噤聲，臉色慘白地低下頭。

“本判的話，就是規矩”

蘇微握緊了麥餅，餅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她看著眼前這個神秘的判官，心裡既有恐懼，又有一絲莫名的悸動。

回陽間，救阿孃，這是她唯一的希望。

“好”

她咬了咬牙，“我跟您走”

玄衣人微微頷首，轉身向橋對岸走去。

蘇微連忙跟上，路過鬼差身邊時，聽見他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嘀咕：“小姑娘，自求多福吧……這位判官大人，可是出了名的‘活閻王’啊……”

活閻王？蘇微心裡咯噔一下，抬頭望向前麵玄衣人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衣袍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在青黑色的忘川背景下，竟有種說不出的孤高與……寂寞。

也許，話本裡的故事，並不都是真的。

她想。

第二章判官殿穿過奈何橋，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

不再是灰濛濛的霧氣和哭嚎的亡魂，而是一條寬闊的白玉大道，兩旁種著從未見過的樹——樹乾是墨黑色的，葉子卻是雪一樣的白，風一吹，簌簌落下，像下了場銀色的雨。

遠處隱約可見宮殿的飛簷，琉璃瓦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這是‘無垢道’，”

玄衣人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似乎猜到了她的疑惑，“亡魂過了奈何橋，便會踏上此道，前往十殿受審。

你隨我走側路”

他拐進一條幽靜的小徑，路邊的白玉欄杆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仔細看去，竟是無數生辰八字和生死輪迴的圖案。

蘇微看得心驚，下意識地加快腳步跟上他。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一座巨大的宮殿出現在眼前。

殿門是用整塊黑曜石打造的，上麵刻著“判官殿”

三個篆字，筆力遒勁，透著一股凜然正氣。

門口站著兩個執劍的鬼差，見到玄衣人，立刻單膝跪地：“參見判官大人”

玄衣人微微抬手，示意他們起身。

“將她帶去‘清心苑’安置，明日辰時來殿中當值”

“是”

其中一個鬼差應聲，轉向蘇微，“姑娘，請隨我來”

蘇微看了玄衣人一眼，他已經轉身走進了大殿，玄色的衣袍消失在門後。

她心裡有些失落，卻還是跟著鬼差離開了。

清心苑是個小小的院落，院子裡種著一棵巨大的古槐，樹下有石桌石凳。

房間裡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都是樸素的木質傢俱，卻一塵不染。

鬼差放下一個包袱：“這裡麵是你的換洗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

大人吩咐了，你在判官殿當值期間，可自由活動，但不得進入‘禁書閣’和‘輪迴殿’，否則後果自負”

蘇微點點頭：“謝謝”

鬼差走後，蘇微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床上。

床褥是軟的，帶著淡淡的檀香，和她想象中的陰曹地府完全不一樣。

她摸了摸懷裡的麥餅，已經冷透了，卻捨不得扔掉——這是阿爹給她的最後念想。

“阿孃，阿爹，等我……”

她喃喃自語，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蘇微換上了鬼差送來的青色書吏服，跟著另一個小吏來到判官殿。

大殿莊嚴肅穆，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桌，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書冊和一支毛筆。

玄衣人坐在桌後，正在批閱卷宗，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越發冷硬。

“大人，蘇微姑娘來了”

小吏恭敬地說。

玄衣人抬起頭，目光落在蘇微身上。

她今天梳了個簡單的髮髻，青色的書吏服襯得她皮膚雪白，隻是臉色還有些蒼白。

“嗯”

他應了一聲，指了指桌旁的一張小桌子，“從今日起，你便在此整理卷宗。

先將這疊‘枉死冊’分類歸檔”

桌上果然堆著厚厚一疊卷宗，每一本都用牛皮紙封著，上麵寫著“枉死冊”

三個字。

蘇微走到小桌子旁坐下，拿起一本翻開。

裡麵記錄著各種枉死之人的生平，有被害死的，有自殺的，有意外身亡的……每一頁都透著悲傷和不甘。

她看得心頭沉重，卻不敢怠慢，認真地按照地域和死因分類。

玄衣人在一旁批閱卷宗，大殿裡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毛筆劃過紙麵的聲音。

蘇微偷偷抬眼看他，他神情專注，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竟有種驚心動魄的好看。

“咳咳”

突然的咳嗽聲打破了寂靜。

蘇微嚇了一跳，手裡的卷宗掉在地上。

玄衣人抬起頭，墨色的瞳孔看向她：“怎麼了？”

“冇、冇事”

蘇微連忙撿起卷宗，臉頰發燙。

她剛纔看得太入神，忘了自己還在當值。

玄衣人冇再說什麼，低頭繼續批閱。

蘇微卻再也不敢偷看了，專心整理卷宗。

隻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讓她坐立難安。

中午時分，一個小吏送來午飯。

兩碟素菜，一碗米飯，味道清淡，卻意外的可口。

蘇微餓壞了，吃得乾乾淨淨。

玄衣人也停下了筆，麵前的盤子裡卻隻動了幾筷子。

“大人，您不吃嗎？”

蘇微忍不住問。

玄衣人看了她一眼：“判官無需進食”

蘇微哦了一聲，低下頭。

原來判官是不用吃飯的。

那他……到底是什麼呢？下午，蘇微整理到一本卷宗時，突然愣住了。

卷宗上的名字是“李秀蓮”

，籍貫是青溪鎮——那是她的家鄉！

她顫抖著手翻開，裡麵赫然是她阿孃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阿孃……”

蘇微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卷宗上寫著，李秀蓮陽壽本應還有十年，卻因長期憂思過度，損傷肺腑，恐將不久於人世。

“還魂草……”

蘇微喃喃自語，“隻要找到還魂草，阿孃就能好起來……”

“還魂草乃陰司禁物，私自帶出者，魂飛魄散”

玄衣人的聲音突然響起，嚇得蘇微手一抖，卷宗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頭，對上他墨色的瞳孔，裡麵冇有任何情緒：“你想違抗本判的命令？”

“不！

我冇有”

蘇微連忙搖頭，眼淚卻止不住地流，“我隻是……隻是擔心我娘……”

玄衣人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突然說：“今日提前放你回去，明日卯時再來”

蘇微愣住了：“大人？”

“回去吧”

他揮了揮手，重新低下頭批閱卷宗，彷彿剛纔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蘇微撿起卷宗，失魂落魄地走出判官殿。

她不知道玄衣人為什麼突然放她走，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阿孃的時間不多了，她必須找到還魂草，可是……她抬頭望向禁書閣的方向，那裡是判官殿的禁地，據說藏著無數關於陰陽兩界的秘密。

也許，那裡會有關於還魂草的記載？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裡萌生。

第三章禁書閣深夜，清心苑一片寂靜。

蘇微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阿孃的卷宗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讓她喘不過氣。

她悄悄起身，換上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這是她從家裡帶來的，原本是為了晚上去采還魂草準備的。

她屏住呼吸，輕輕推開房門。

月光透過無垢道兩旁的白葉樹，灑下斑駁的光影。

判官殿的方向一片漆黑，隻有禁書閣的塔頂隱約有微光透出。

禁書閣建在判官殿的後方，是一座七層的高塔，塔身由青黑色的磚石砌成，上麵刻滿了符文。

蘇微繞到塔後，發現這裡竟然冇有守衛。

她心裡一陣竊喜，小心翼翼地爬上牆壁，從一扇狹小的窗戶翻了進去。

閣內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書卷氣息，書架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屋頂，上麵擺滿了各種古籍。

蘇微拿出白天藏好的火摺子，點亮後四處張望。

她不知道還魂草的記載在哪一層，隻能一層一層地找。

一樓是關於人間百態的記載，二樓是陰間律法，三樓是鬼神傳記……蘇微一直找到第”

蘇微拿著盒子走出判官殿，心裡更加疑惑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昨晚去了禁書閣？如果知道，為什麼不責罰她，反而給她凝神丸？回到清心苑，蘇微打開盒子，看著那顆凝神丸。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藥丸吃了下去。

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原本煩躁的心緒果然平靜了許多。

她拿出藏在床板下的《異草誌》，再次翻開關於還魂草的記載。

除了以活人精血澆灌，還有冇有彆的辦法？她一頁一頁地翻著，突然，一行小字吸引了她的注意：“還魂草雖需精血澆灌，然若有‘陰陽石’伴生，可吸天地靈氣代替精血，但其性更烈，需以純陰之體之人看護……”

陰陽石？純陰之體？蘇微的心跳突然加速。

她想起自己從小就比彆的孩子怕冷，村裡的神婆說她是純陰之體，還說她將來會嫁給一個“執掌陰陽”

的人。

當時她隻當是玩笑，現在想來……難道，她真的可以培育還魂草？第四章陰陽石接下來的幾天，蘇微一邊在判官殿當值，一邊偷偷研究《異草誌》。

她發現，陰陽石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礦石，隻在陰陽兩界的交界處纔有。

而斷魂崖，正是人間與陰間的交界處之一！

也就是說，斷魂崖很可能有陰陽石！

蘇微的心激動得快要跳出來。

隻要找到陰陽石，她就可以培育還魂草，救阿孃了！

可是，她現在被束縛在判官殿，怎麼去斷魂崖？她想到了玄衣人。

也許，她可以求他放她回去一趟？這個念頭一出現，就被她立刻否定了。

玄衣人已經給了她三年還陽的機會，她怎麼能得寸進尺？而且，他那麼冷漠，肯定不會答應的。

蘇微歎了口氣，繼續整理卷宗。

這天下午，玄衣人突然讓她去庫房取一批新的卷宗。

庫房在判官殿的地下室，陰暗潮濕，裡麵堆滿了各種箱子。

蘇微按照玄衣人的指示，在最裡麵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個標著“陽間新死”

的箱子。

她打開箱子，正準備把卷宗拿出來，突然，一道微弱的光芒從箱子底部閃了一下。

蘇微好奇地伸手去摸，摸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她拿出來一看，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通體漆黑，上麵卻佈滿了銀色的紋路，散發著淡淡的寒氣。

“這是……”

蘇微的眼睛猛地睜大，“陰陽石？”

《異草誌》裡記載，陰陽石通體漆黑，上有銀紋，觸之生寒，正是她手裡的這塊石頭！

她怎麼會在這裡找到陰陽石？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