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候審
陳硯之站在縣衙外的老槐樹下,秋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青石板路上的車轍印裡還殘留著昨夜的雨水,被日頭曬得半乾,散出泥土混著黴味的熱氣。
他攥著那封寫了三夜的狀紙,指尖幾乎要嵌進粗糙的麻紙裡——紙上是東村三十一戶佃農的血手印,每一個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緊。
新來的張大人可是青天大老爺,村口的王老漢顫巍巍托他遞狀紙時,渾濁的眼睛裡亮著光,聽說在江南任上,為了查漕運貪腐,敢把知府的小舅子鎖在牢裡三天。
這話陳硯之信,就像信春種秋收,信天道輪迴。
可此刻縣衙朱漆大門緊閉,兩尊石獅怒目圓睜,門房叼著旱菸袋斜睨他,那眼神比初秋的露水還涼。
大人正審著人命案子,門房吐了個菸圈,煙桿往門墩上磕了磕,急什麼?天塌下來也得按規矩來。
陳硯之嚥了口唾沫,喉結在乾瘦的脖頸上滾動。
他聽見堂上隱約傳來驚堂木響,像悶雷滾過雲端。
半個時辰前他剛到這兒時,正撞見仵作抱著個蓋著白布的擔架匆匆往裡走,布角下露出半截青灰色的手腕,指關節處還有未擦淨的泥垢。
後來聽旁邊賣茶的婆子說,是城西布莊的少東家死在了自家糧倉裡,脖子上兩個血窟窿,像是被狼咬的。
狼?這城裡哪來的狼?陳硯之當時心裡咯噔一下。
婆子往他碗裡續著粗茶,壓低聲音:誰說不是呢?可李掌櫃一口咬定是夜裡進了狼,說糧倉後牆有個狗洞,狼就是從那兒鑽進去的。
她忽然湊近了些,茶香混著汗味撲過來,但我家那口子昨夜送貨,說瞅見布莊後門停著輛烏木馬車,車簾上繡著銀線牡丹——那可是縣太爺小舅子趙五爺的車!
日頭漸漸偏西,陳硯之的影子縮成一團。
他數著地上的磚縫,數到第三百二十?漢子臉色慘白,一聲跪倒在地:小的不敢!
小的絕不敢說漏半個字!
趙五爺滿意地笑了,轉身要上車,忽然又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東村那些佃戶最近是不是在鬨騰?聽說有人想告官?是...是有個叫陳硯之的窮酸書生,漢子連忙回話,前幾天還去縣衙遞狀紙呢,不過被門房攔下來了。
趙五爺的臉色沉了下來,核桃轉得更快了:陳硯之...就是去年帶頭抗租的那個?正是他!
廢物!
趙五爺忽然抬腳踹在漢子胸口,這種人留著過年嗎?明晚之前,讓他從本縣的地界上消失!
馬車軲轆聲漸漸遠去,黑衣漢子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才掙紮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裡。
陳硯之躲在樹上,渾身的血都涼透了。
炊餅從手裡滑落,一聲掉在地上,驚飛了樹洞裡的夜鳥。
第四章殺機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陳硯之才從榆樹上下來。
雙腿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手心被樹皮磨出了血泡,火辣辣的。
他撿起地上的炊餅,餅上沾了泥土,可他還是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他得有力氣,得活著把看到的一切告訴張大人。
縣衙的早堂鼓聲剛響第一通,他就衝了進去。
張大人正坐在案前批閱公文,看見他衣衫襤褸、滿臉血汙的樣子,眉頭一蹙:出了何事?陳硯之跪倒在地,把昨夜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說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濺在地上,說到趙五爺要殺他時,聲音都抖了:大人,他們...他們要殺我!
張大人沉默地聽著,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你可知,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昨夜子時,本縣已經派人將黑衣漢子抓了。
陳硯之猛地抬頭:抓...抓住了?嗯,張大人拿起一份供詞推到他麵前,他叫劉三,是趙德昌府上的護院。
昨夜我們在他家裡搜出了沾著狼血的匕首和一套獸醫工具——他以前是個獵戶,最擅長給狼開膛破肚,取狼心狼肺泡酒喝。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據他招供,李三郎並非死於狼口,而是被趙德昌用毒箭射死的。
因為李三郎發現了趙德昌私販官鹽的賬本,想要報官。
陳硯之目瞪口呆。
他原以為隻是簡單的殺人滅口,冇想到牽扯出私販官鹽——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至於那輛烏木馬車,張大人繼續說道,本縣已經派人去查了。
趙德昌的馬車昨夜確實停在布莊後門,但他本人卻有不在場證明——昨夜他在知府衙門赴宴,直到四更纔回來。
那...那是誰坐了他的馬車?陳硯之糊塗了。
張大人拿起硃筆,在卷宗上重重一點:這正是本縣要查的。
劉三隻說是奉命行事,冇見過馬車上的人。
但他提到,馬車上有股淡淡的龍涎香——那是隻有宮裡才能用的香料。
陳硯之的心沉了下去。
龍涎香?難道這案子還牽扯到了宮裡的人?你先回去吧,張大人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伸手將他扶起,這幾天不要出門,本縣會派人保護你。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層厚厚的繭,像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陳硯之走出簽押房,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想起趙五爺說的讓他從本縣的地界上消失,想起劉三那雙怨毒的眼睛,想起馬車上的龍涎香...這一切像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回到家時,門是虛掩著的。
他心裡咯噔一下,握緊了袖中的短刀——那是昨夜從布莊後牆撿的,劉三掉落的。
推開門一看,他頓時傻了眼:屋裡被翻得亂七八糟,桌椅翻倒在地,鍋碗瓢盆碎了一地。
王老漢的兒子王小虎蜷縮在牆角,渾身是傷,嘴角還淌著血。
小虎!
你怎麼在這兒?陳硯之衝過去扶起他。
王小虎看見他,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陳大哥!
他們...他們說你得罪了趙五爺,要來抓你!
我...我想幫你把狀紙藏起來,可他們...他指著地上的狼藉,泣不成聲,他們說要是找不到你,就燒了你的房子!
陳硯之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樣疼。
他想起王小虎那條被打斷的腿,想起王老漢的血手印,想起東村三十一戶佃農的期盼...他不能躲,也躲不起。
小虎,你聽我說,他擦了擦王小虎臉上的眼淚,聲音異常平靜,你現在就回村,告訴鄉親們,讓他們拿著狀紙去縣衙門口集合,就說要告趙德昌私販官鹽、草菅人命!
那你呢?王小虎抓住他的手,眼神裡滿是恐懼。
陳硯之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我去個地方,取一樣能扳倒趙德昌的東西。
他知道趙德昌把私販官鹽的賬本藏在哪裡。
去年抗租時,他曾偷偷潛入趙府,看見趙德昌把一個紫檀木匣子鎖在了書房的暗格裡。
當時他不知道裡麵是什麼,現在想來,定是賬本無疑。
第五章鐵證月黑風高夜,趙府的圍牆像一條蟄伏的巨蟒。
陳硯之伏在牆外的草叢裡,屏住呼吸。
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咚——咚——咚——三更天了。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躍起,抓住牆頭的磚縫,像隻壁虎一樣往上爬。
牆頭上的碎玻璃劃破了手掌,血滴在青石板上,悄無聲息。
跳進院子時,他差點踩中一隻正在打盹的狼狗,狼狗驚醒,正要狂吠,他眼疾手快,捂住狗嘴,匕首一劃,狼狗嗚咽一聲,軟倒在地。
趙府的書房在東邊,窗戶裡還亮著燈。
陳硯之貼著牆根溜過去,聽見裡麵傳來說話聲——是趙德昌!
賬本呢?一個尖利的女聲響起,像是趙德昌的小妾。
慌什麼?趙德昌的聲音帶著不耐煩,藏在暗格裡呢,誰也找不到。
可張大人已經開始查官鹽了,小妾的聲音發顫,今天下午,鹽鐵司的人還來府裡問話了!
一群廢物!
趙德昌踹翻了椅子,本縣早就打點好了,鹽鐵司的李大人是我姐夫的把兄弟,他會幫我壓下去的。
倒是那個陳硯之,他的聲音忽然變得陰狠,派人找了一天都找不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陳硯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繞到書房後麵,撬開窗戶的插銷,翻身跳了進去。
書房裡空無一人,隻有打翻的椅子和地上的碎瓷片。
他衝到書桌前,按照記憶中的位置,在書架第三層摸索——那裡有塊鬆動的木板。
手指觸到木板,輕輕一按,一聲,暗格開了。
裡麵果然有個紫檀木匣子,上著鎖。
他拿出懷裡的鐵絲,那是昨夜準備好的,在鎖眼裡鼓搗了幾下,一聲,鎖開了。
匣子裡鋪著紅綢,上麵放著一本厚厚的賬本,還有幾封書信。
陳硯之翻開賬本,裡麵密密麻麻記著官鹽的數量、價格、買家...每一筆都觸目驚心!
他拿起一封信,信封上冇有署名,拆開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裡麵是用硃砂寫的密信,說漕運之事已妥,下月初三午時,運河碼頭交接,落款是一個字。
漕運...陳硯之想起王老漢說的張大人在江南任上查漕運貪腐,原來如此!
張大人早就盯上他們了!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腳步聲。
陳硯之趕緊把賬本和書信塞進懷裡,合上暗格,剛想從窗戶跳出去,書房的門地一聲被撞開了。
趙德昌帶著一群家丁衝了進來,手裡都拿著刀。
陳硯之!
果然是你!
趙德昌麵目猙獰,像隻被激怒的野獸。
陳硯之握緊匕首,背靠著書桌:趙德昌,你私販官鹽,草菅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