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幾重雪》2
第一章蓮心燼
蘇綰綰服下蓮子,身體漸漸變得透明。
她望著沈清玄,眼中充滿了不捨:清玄哥哥,我在輪迴渡口等你。
好。
沈清玄微笑著,淚水卻模糊了視線。
紅衣女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空中,隻留下一縷淡淡的蓮香縈繞鼻尖。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指尖卻隻穿過一片虛無。
寒潭邊的千年蓮台漸漸失去光澤,最後化為一捧飛灰。
沈清玄跪在原地,任憑冰冷的雨水打濕衣襟。
懷中那枚綰綰用最後仙力凝結的同心結,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紅光,如同她最後望向他的眼眸。
清玄哥哥,這蓮子能保你仙骨不滅,若有來生...記憶中少女嬌憨的聲音突然中斷,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三百年前桃花樹下的初見,她穿著鵝黃衣裙撲進他懷裡,說要做他的小尾巴;百年前崑崙墟大戰,她替他擋下致命一擊,仙元險些潰散;三個月前忘川河畔,她笑著說要去采蓮,卻帶回了這顆能逆轉生死的幽冥蓮心。
雨水混著淚水滑落,沈清玄抬手抹去臉上的濕痕。
指尖觸到眼角的刹那,他忽然想起綰綰曾說,仙人動情會遭天罰。
可此刻心口撕裂般的疼痛,分明比任何雷劫都要難熬。
遠處傳來仙鶴的悲鳴,他抬頭望去,隻見天際裂開一道猩紅縫隙,無數怨靈從裂縫中湧出。
幽冥蓮心被采,冥界封印已破,三界即將大亂。
沈清玄緩緩起身,玄色衣袍在風雨中獵獵作響。
他將同心結貼身藏好,腰間長劍驟然出鞘,劍光照亮了他決絕的側臉。
綰綰,等我。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流光衝向裂痕。
劍刃劃破怨靈的刹那,他忽然聽見綰綰的聲音在風中飄散:清玄哥哥,記得帶著桃花酒來赴約...第二章忘川雪輪迴渡口飄著終年不化的雪。
蘇綰綰攏了攏單薄的紅衣,望著忘川河上穿梭的渡魂船發呆。
鬼差說她陽壽未儘卻自毀仙身,需在此等滿千年才能入輪迴。
可她知道,自己等的從來不是輪迴。
姑娘又在看對岸呀?老船伕搖著櫓從霧中駛出,鬥笠下的眼睛渾濁卻溫和,那岸邊的曼殊沙華開得正好,可惜你們這些等情債的,永遠摘不到。
蘇綰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三百年前她偷偷藏了壇桃花酒在崑崙墟的冰窖裡,說要等清玄哥哥飛昇上神時共飲。
如今酒該釀成了吧,隻是不知還有冇有機會開封。
今日的第32艘船了。
她輕聲數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紅繩。
這是她用最後一縷仙元凝成的信物,若清玄哥哥渡過忘川,紅繩便會發光。
可三年來,紅繩始終黯淡如舊。
忽然,忘川河的水麵泛起詭異的漩渦。
老船伕臉色驟變:不好!
冥界裂縫的怨靈跑出來了!
蘇綰綰猛地站起,隻見遠處黑霧翻湧,無數猙獰的鬼影正沿著河岸蔓延。
她下意識地後退,卻被一股力量猛地拽向河心。
抓住船槳!
老船伕嘶吼著擲來木槳。
蘇綰綰伸手去接,指尖卻穿過了槳身——她忘了,自己早已不是那個能呼風喚雨的仙子。
眼看鬼影就要撲到眼前,她絕望地閉上眼,卻聽見一聲熟悉的劍鳴。
劍光如銀河傾瀉,瞬間驅散了濃重的黑霧。
蘇綰綰睜開眼,看見玄色衣袍的男子踏著水紋而來,長劍上的血珠滴入忘川河,開出朵朵血色蓮花。
清玄哥哥?她顫抖著伸出手,這一次,竟真的觸到了溫熱的掌心。
沈清玄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身上的血腥味混著熟悉的桃花香。
他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來晚了。
腕間的紅繩突然亮起,映得兩人交握的手一片通紅。
蘇綰綰抬頭,看見他眼角的細紋和鬢邊新增的白髮,忽然想起老船伕的話——仙人動情會遭天罰。
你的仙骨...不重要。
沈清玄打斷她,從袖中取出一個酒罈,桃花香瞬間瀰漫開來,我把崑崙墟的桃花酒帶來了。
第三章桃花燼忘川河畔的雪突然停了。
沈清玄將桃花酒倒在兩隻殘破的陶碗裡,酒液映著曼殊沙華妖異的紅。
蘇綰綰捧著碗的手微微顫抖,三百年的等待,終究等來了這壇遲來的酒。
嚐嚐?沈清玄舉杯,眼中的溫柔一如當年桃花樹下。
蘇綰綰仰頭飲儘,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卻在心底化作暖流。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崑崙墟,她偷喝了他珍藏的百年仙釀,醉得抱著桃樹不肯撒手,他無奈又寵溺地看著她,說要把全天下的桃花都種給她看。
清玄哥哥,冥界裂縫...已用鎮魂釘暫時封住。
他替她擦去嘴角的酒漬,指尖冰涼,隻是怨靈不斷滋生,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蘇綰綰垂下眼眸,看見他腰間懸掛的同心結——那是她用仙蠶絲織的,上麵繡著兩隻交頸的鴛鴦。
此刻同心結的絲線已經發黑,顯然是沾染了太多怨靈的濁氣。
你不該來的。
她輕聲說,仙凡殊途,人鬼兩隔,我們本就不該...冇有什麼該不該。
沈清玄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裡跳動著微弱卻堅定的脈搏,三百年前你替我擋下滅魂咒時,可曾想過該不該?蘇綰綰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同心結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是啊,三百年前崑崙墟大戰,魔族祭出滅魂咒,她想都冇想就擋在了他身前。
那時她想,隻要能護住他,魂飛魄散又何妨?可你的仙骨...她哽嚥著說不出話。
幽冥蓮心雖能保他仙骨不滅,卻擋不住動情的天罰。
他鬢邊的白髮,眼角的細紋,都是為她逆天而行的代價。
綰綰,沈清玄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灼灼,我曾以為修仙問道是畢生追求,直到遇見你,才知人間煙火,竟是這般滋味。
遠處傳來鬼差的怒喝,無數黑影正從霧中浮現。
沈清玄將蘇綰綰護在身後,長劍再次出鞘。
劍光劈開濃霧的刹那,蘇綰綰看見他後背縱橫交錯的傷疤——那是被天雷劈過的痕跡。
快走!
沈清玄將她推向渡魂船,去三生石等我,我處理完這些雜碎就來找你。
蘇綰綰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指甲掐進他的皮肉:我不走!
要走一起走!
聽話!
沈清玄的聲音陡然嚴厲,卻在看見她泛紅的眼眶時軟下來,三生石上刻著我們的名字,我不會騙你。
他輕輕推開她,轉身衝向湧來的鬼影。
玄色衣袍在風中展開,宛如一隻折翼的黑蝶。
蘇綰綰看著他的背影被黑霧吞噬,忽然想起老船伕說的另一句話——渡魂船一旦離岸,前塵往事皆成空。
清玄哥哥!
她嘶聲大喊,卻隻聽見船槳劃水的聲音。
渡魂船緩緩離岸,她看見三生石上漸漸浮現出兩行血字,而沈清玄的身影,終於徹底消失在忘川河的儘頭。
腕間的紅繩寸寸斷裂,化作漫天飛絮。
蘇綰綰癱坐在船上,看著三生石上的字跡被河水沖刷——沈清玄,蘇綰綰,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第四章輪迴劫忘川河的水是苦的。
蘇綰綰趴在船舷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漸漸模糊。
老船伕不知何時又撐著船回來了,鬥笠下的聲音帶著歎息:三生石的字跡,是天命,也是人心。
人心?她茫然抬頭,看見老船伕摘下鬥笠,露出一張與沈清玄有七分相似的臉。
蘇綰綰猛地後退,撞翻了身後的酒罈,桃花酒混著忘川水,散發出奇異的香氣。
你是誰?我是三百年前的沈清玄。
男子微笑著,眼中卻冇有任何溫度,或者說,是他斬去的三屍之一。
蘇綰綰震驚地睜大眼。
她聽說過修仙者為求大道,會斬去善、惡、執三屍。
可清玄哥哥那樣溫潤的人,怎會斬去自己的善屍?崑崙墟大戰後,他為救你,強行融合了惡屍與執屍。
男子的聲音輕飄飄的,像風拂過水麪,可善惡本是一體,強行融合的後果,便是仙骨受損,神智錯亂。
船突然劇烈搖晃,蘇綰綰看見水麵浮現出無數畫麵——沈清玄在崑崙墟屠戮魔族,雙目赤紅;他跪在天帝麵前,自請剔除仙骨;他用鎮魂釘刺穿心臟,隻為換取渡過忘川的機會。
他早就知道三生石上的預言。
男子遞給她一麵銅鏡,鏡中映出沈清玄正在被天雷劈打的場景,可他偏要逆天而行。
蘇綰綰的手撫上鏡中男子血肉模糊的臉,淚水滴在鏡麵上,漾開一片漣漪。
她忽然想起清玄哥哥鬢邊的白髮,想起他腰間發黑的同心結,想起他說不重要時決絕的眼神。
我該怎麼做?解開鎮魂釘。
男子收回銅鏡,重新戴上鬥笠,他用七枚鎮魂釘鎖住了自己的仙骨,也鎖住了即將潰散的魂魄。
若想救他,需在月圓之夜拔出鎮魂釘,用你的心頭血喂他服下。
船靠岸時,蘇綰綰看見三生石上的字跡已經淡去。
老船伕將一把匕首放在她手中,刀柄上刻著一朵小小的桃花:記住,月圓之夜,子時三刻。
她握緊匕首,轉身望向冥界裂縫的方向。
黑霧比之前更濃了,隱約能聽見怨靈的嘶吼。
蘇綰綰深吸一口氣,將匕首藏入袖中,一步步走向那片吞噬了沈清玄的黑暗。
忘川河的水再次變得平靜,老船伕看著紅衣女子的背影消失在霧中,輕輕歎了口氣。
鬥笠下的眼角滑下一滴淚,滴入水中,化作一顆晶瑩的蓮子。
第五章同心咒冥界裂縫的邊緣開滿了曼殊沙華。
蘇綰綰踩著血色花瓣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黑霧中不斷傳來沈清玄的聲音,有時是溫柔的呼喚,有時是痛苦的嘶吼,讓她的心揪成一團。
綰綰,彆過來...殺了我...快殺了我...她捂住耳朵,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袖中的匕首硌得肋骨生疼,提醒著她此行的目的。
老船伕說,鎮魂釘分彆釘在沈清玄的四肢、心臟、眉心和丹田。
拔釘之時,便是他魂魄潰散之刻,唯有她的心頭血能暫時穩住他的魂魄。
清玄哥哥,我來了。
她輕聲呢喃,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黑霧深處突然亮起一點金光。
蘇綰綰加快腳步,看見沈清玄被釘在一麵巨大的黑色石壁上,七枚鎮魂釘穿透他的身體,釘入石壁之中。
他的玄色衣袍早已被血染紅,長髮淩亂地貼在蒼白的臉上,唯有那雙眼睛,依然固執地望著她來的方向。
綰綰,快走!
他嘶吼著,身體劇烈掙紮,鎮魂釘上的符文發出刺目的光芒,我已經被怨靈附身,會殺了你的!
蘇綰綰搖著頭,一步步走近。
她能看見他眼中的痛苦與掙紮,看見黑霧正從他七竅中不斷湧出。
她想起老船伕的話——強行融合善惡二屍,終會被惡念吞噬。
我不怕。
她舉起匕首,對準自己的心口。
沈清玄的瞳孔驟然收縮,瘋狂地扭動身體:不要!
綰綰,不要!
匕首刺入皮肉的瞬間,蘇綰綰疼得渾身發抖。
她咬著牙將匕首拔出,鮮血噴湧而出,滴落在沈清玄的胸口。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她的血接觸到鎮魂釘的符文,竟發出滋滋的聲響,那些黑色符文漸漸變成了紅色。
同心咒...沈清玄的聲音微弱下來,眼中閃過震驚,你竟對自己下了同心咒?蘇綰綰冇有回答,隻是用染血的手指去拔他胸口的鎮魂釘。
指尖觸到釘子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彈開,她重重摔在地上,喉頭湧上腥甜。
此釘需以心頭血為引,方可拔出。
老船伕的話再次迴響在耳邊。
蘇綰綰咬著牙爬起來,將匕首再次刺入心口,這一次,她冇有拔出,而是直接走向沈清玄,讓鮮血順著匕首滴落在鎮魂釘上。
符文徹底變成紅色的瞬間,她猛地拔出第一枚鎮魂釘。
沈清玄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身體劇烈抽搐,黑霧從傷口處瘋狂湧出。
蘇綰綰來不及喘息,又去拔第二枚、第三枚...當第七枚鎮魂釘被拔出時,沈清玄終於從石壁上跌落。
蘇綰綰撲過去接住他,卻發現他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
她想起三百年前寒潭邊的場景,那時他也是這樣,一點點在她眼前消失。
不...不要...她將心口的匕首拔出,把鮮血喂進他的嘴裡。
沈清玄的身體漸漸凝實,可她自己的身影,卻開始變得透明。
綰綰...他虛弱地睜開眼,看見她正在消失的手,眼中充滿了絕望,你對自己做了什麼?同心咒,同生共死。
蘇綰綰微笑著,像三百年前那個桃花樹下的少女,清玄哥哥,這次換我等你。
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霧中,隻留下一縷淡淡的蓮香。
沈清玄跪在原地,懷中緊緊抱著那把染血的匕首,匕首柄上的桃花,此刻正紅得像血。
第,清玄哥哥。
去赴我們的三生之約。
沈清玄將信紙緊緊貼在胸口,淚水滴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老船伕撐著船遠去,聲音在風中飄散:三生石的字跡,是天命,也是人心。
她以魂飛魄散為代價,換你一世凡塵安穩,你可不要辜負了她。
雪越下越大,將三生石上的字跡徹底掩埋。
沈清玄站起身,將骨灰罈和錦盒放入袖中,一步步走向輪迴渡口。
忘川河上飄著薄薄的冰,渡魂船靜靜地泊在岸邊,船上的燈籠發出溫暖的光。
船伕,去人間。
人間哪處?江南,桃花鎮。
船緩緩離岸,沈清玄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冥界。
他想起綰綰最後說的話——下一世,你叫沈長安,我叫蘇念卿。
長安,念卿,長安,念卿...腕間突然傳來一陣灼熱,他低頭看去,隻見那半塊破碎的同心結,此刻正發出溫暖的紅光。
第七章桃花鎮江南的春天總是來得很早。
沈長安站在桃花鎮的渡口,看著岸邊成片的桃花林,恍惚間以為自己還在崑崙墟。
三百年了,他從冥界渡輪迴,投身凡塵,成了鎮上的教書先生。
沈先生,您來啦!
渡口的老艄公笑著打招呼,今日學堂休沐,不去看看新來的繡坊姑娘?聽說那姑娘繡的桃花,跟真的一樣。
沈長安笑了笑,冇有說話。
他知道老艄公說的是誰——蘇念卿。
自她三個月前帶著繡坊來到鎮上,整個桃花鎮都在談論這位美貌的蘇姑娘。
他沿著青石板路往前走,路過鎮口的牌坊時,聽見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抬頭望去,隻見紅衣女子正站在繡坊門口,踮著腳尖去夠屋簷下的風鈴。
陽光灑在她身上,映得她的側臉像玉一樣溫潤。
沈長安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那張臉,和三百年前忘川河畔的紅衣女子,一模一樣。
小心!
他下意識地喊道。
話音未落,女子已經腳下一滑,直直向他摔來。
沈長安伸手接住她,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桃花香。
多謝公子。
蘇念卿站穩身子,抬頭對他笑了笑。
這一笑,像極了當年桃花樹下,那個撲進他懷裡的少女。
沈長安看著她手腕上的紅繩,忽然想起綰綰說的話——下一世,你叫沈長安,我叫蘇念卿。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公子?蘇念卿歪著頭看他,眼中帶著疑惑,您認識我?不認識。
他慌忙移開視線,卻不小心碰掉了她發間的桃花簪。
簪子掉在青石板上,摔成了兩半。
蘇念卿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撿起簪子的手微微顫抖。
對不起,我賠給你...不必了。
她打斷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失落,這簪子是家傳的,賠不了。
沈長安看著她轉身走進繡坊,背影單薄得讓人心疼。
他想起三百年前綰綰消失在寒潭邊的場景,心口突然一陣抽痛。
沈先生,您怎麼了?路過的學生關切地問。
冇事。
他搖搖頭,目光卻依然停留在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