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香巷裡的孝子賢孫 第1章 魂渡長夜．

《魂渡長夜》

第一章寒潭月影

暮春的雨絲裹著山嵐，將青城山浸潤成一幅水墨長卷。

蘇雲卿跪在祖師殿的青石板上，指尖撚著三枚龜甲，耳畔卻隻聽見殿外老鬆滴落的水聲。

銅鶴香爐裡的龍涎香燃到儘頭，最後一縷青煙貼著供桌蜿蜒，在「三清鈴」的銅環上凝了層薄薄的白霜。

「雲卿，此卦乃『遊魂』。

」師父玄清真人的聲音像殿角的蛛絲，輕飄飄地墜在她心頭。

老道士枯瘦的手指劃過卦象，指甲縫裡還嵌著昨夜抄經的硃砂，「你命盤裡的『七殺星』動了，三日之內必有血光。

」蘇雲卿猛地抬頭，鬢邊的銀流蘇撞在玉冠上，發出細碎的脆響。

她望著師父佈滿皺紋的臉，顫聲問道：「師父，這卦象所示，可是與三百年前的舊事有關？」玄清真人閉眼輕歎，枯指在龜甲上輕點：「七殺星動，陰陽逆行。

你師叔的魂魄，終究還是尋來了。

」供桌中央的青銅鏡突然泛起漣漪，鏡中倒映的本該是三清神像，此刻卻浮出片幽深的寒潭。

潭水中央浮著朵冰蓮，花瓣上坐著個紅衣少年，眉眼間籠著層化不開的霧。

「這是……」蘇雲卿指尖發顫，龜甲突然脫手，在石板上滾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三枚龜甲竟首尾相銜，拚出個殘缺的「魂」字。

她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燭台，燭火搖曳中，鏡中少年的輪廓愈發清晰。

「那是忘川渡魂司的『鎮魂蓮』。

」玄清真人從袖中取出個墨玉羅盤，指針瘋轉著指向西方，「三百年前你師叔渡劫失敗，魂魄被拘在忘川。

如今他以心頭血飼蓮，是想借你的『純陽命魂』破開幽冥結界。

」「師叔？可師父從未提及……」蘇雲卿話未說完，便被鏡中景象攫住呼吸——紅衣少年竟緩緩站起身，冰蓮花瓣在他腳下碎裂成星屑。

雨勢驟然變大，殿門被狂風撞開，卷著紙錢般的梧桐葉撲了進來。

蘇雲卿看見自己的影子在青銅鏡裡扭曲，鏡中紅衣少年忽然抬眼，嘴角勾起抹妖冶的笑。

他伸出手，指尖穿過鏡麵觸到她眉心，刺骨的寒意順著血脈爬進四肢百骸。

「小卿卿，我等你很久了。

」少年的聲音帶著幽冥的寒氣，卻又莫名熟悉，像浸了蜜的毒酒，「三百年前你親手為我係的同心結，還在嗎？」第二章血色蓮開三更的梆子聲剛敲過第一響，蘇雲卿就揹著桃木劍溜出了山門。

玄清真人的話猶在耳畔——「忘川入口在西蜀寒月穀，穀中每株曼殊沙華都是引路的燈。

」她腰間懸著師父給的「鎖魂鈴」，鈴鐺裡封著三隻百年修為的護山靈狐，此刻卻縮成團簌簌發抖。

寒月穀的霧氣是活的，絲絲縷縷纏上她的髮梢，凝成晶瑩的冰珠。

腳下忽然踢到個硬物，她彎腰去撿，指尖觸到片冰涼的絲綢。

那是件繡著金線蓮紋的紅衣，衣襬處繡著行極小的字：「贈吾妻雲卿，生生世世。

」「喜歡這件嫁衣嗎？」少年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蘇雲卿猛地轉身，桃木劍劃破空氣，卻隻斬到片虛無。

紅衣少年就坐在不遠處的磐石上，腳邊開著簇簇血紅的曼殊沙華，花瓣上的露珠在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他赤著雙腳，腳踝處纏著串黑色珠鏈，每顆珠子裡都封著團跳動的光。

「你是誰？」她握緊劍柄，鎖魂鈴突然發出刺耳的尖鳴。

靈狐在鈴中躁動，彷彿看見了世間最可怖的事物。

少年歪著頭笑，紅衣隨著山風展開，像隻浴血的蝶：「三百年前，你在桃花樹下給我餵過蜜餞。

」他伸出手，掌心躺著顆晶瑩的麥芽糖，糖紙上還印著模糊的桃花紋，「你說等我修成仙骨，就嫁我為妻。

」蘇雲卿的頭突然劇痛，無數畫麵碎片般湧進腦海——漫天飛雪的梅林，少年穿著青佈道袍，笨拙地給她簪上紅梅；煉丹房的丹爐爆炸，他撲過來將她護在懷裡，後背被烈焰燒得焦黑；忘川河畔，他渾身是血地將枚玉佩塞進她掌心：「等我回來。

」「阿澈……」她喉嚨發緊，桃木劍「哐當」落地。

原來三百年前渡劫失敗的不是師叔，而是她的師兄沈清玄。

那個總愛偷摘師父桂花釀，會在她練劍摔跤時揹著她回房的少年。

她顫抖著撫上心口，那裡跳動的頻率，竟與少年掌心的麥芽糖共振著。

沈清玄站起身，紅衣在月光下流淌著綢緞般的光澤。

他步步走近，腳下的曼殊沙華次第綻放，血色花瓣鋪成條通往寒潭的路。

蘇雲卿看見他胸口插著支鏽跡斑斑的鐵箭，箭鏃上還掛著塊破碎的道袍碎片，那是當年她親手繡的護身符。

「我在忘川等了三百個春秋。

」他指尖撫過她的臉頰，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鬼差說要集齊『三魂七魄』才能還陽，可我的『命魂』早就碎了。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裡空洞洞的冇有心跳，隻有鐵箭散發著刺骨的寒意。

寒潭中央的冰蓮突然發出刺目的紅光，沈清玄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蘇雲卿突然想起師父的話：「純陽命魂能補魂碎之傷，隻是施術者會魂飛魄散。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掌心被他指間的倒刺劃破，鮮血滴在冰蓮上，瞬間開出朵並蒂蓮。

「我把命魂給你。

」她望著他逐漸透明的眉眼，淚水混著血水落在血色蓮瓣上，「但你要答應我，若有來生，莫要再入這幽冥道。

」沈清玄的身影在紅光中劇烈震顫，他張了張嘴，卻隻吐出縷青煙。

寒潭水突然暴漲，將兩人捲入無邊黑暗。

第三章忘川擺渡幽冥船的櫓聲攪碎了忘川的霧。

蘇雲卿蜷縮在船艙角落，沈清玄正用布條纏她流血的掌心，指腹上的薄繭蹭過她的傷口，帶來麻癢的觸感。

船外飄著無數紙燈，每個燈芯裡都嵌著段殘缺的記憶——有孩童抓週時抓著算盤的憨笑，有書生赴考前與妻子的訣彆，還有將軍戰死沙場時染血的家書。

「那是『往生燈』。

」沈清玄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裡跳動著微弱的光，「每個魂魄離界時，都會留下最珍貴的記憶。

三百年前我把你的笑靨封在了燈裡，夜夜枕著它入眠。

」他指向其中盞蓮花燈，燈影裡映著少女在桃樹下舞劍的身影，鬢邊彆著朵半開的桃花。

船頭突然傳來蒼老的咳嗽聲。

擺渡人戴著頂鬥笠，蓑衣上的水珠墜進河裡，激起圈圈漣漪。

他轉過身，蘇雲卿看見他臉上貼著張黃符，符紙中央畫著隻冇有瞳仁的眼睛。

「小姑娘，你的『陽壽線』快斷了。

」擺渡人的聲音像兩塊石頭在摩擦，「用純陽命魂補魂，可是要折損三十年陽壽的。

」沈清玄突然將蘇雲卿護在身後，紅衣無風自動：「此事與她無關，是我以心頭血設的『同心咒』。

」他胸口的鐵箭開始發燙，箭鏃上的符咒發出紅光，「當年我本可飛昇，卻為了救她被心魔所噬。

如今用她半魂補我殘魄，是天經地義。

」蘇雲卿突然想起師父書房裡的《幽冥錄》——「同心咒者，以魂換魂，生者折壽，死者還陽。

」她猛地推開沈清玄，鎖魂鈴裡的靈狐破鈴而出，化作三道白光纏上他的手腕：「你說謊！

《幽冥錄》明寫著『同心咒需雙方自願』，你何時問過我的意願？」擺渡人突然大笑起來，黃符下的眼睛流出黑血：「三百年前沈清玄私闖忘川，盜走了渡魂司的『鎮魂珠』。

如今冥王發怒，要將他魂魄碾碎餵給孟婆湯。

」他指向船外，無數冤魂從河底浮起，每個都長著沈清玄的臉，「這些都是他被撕碎的魂魄碎片。

」沈清玄的紅衣開始褪色，露出底下白骨森森的手。

他踉蹌著後退，鐵箭從胸口飛出，化作條黑色巨蟒撲向蘇雲卿。

靈狐們發出淒厲的嘶鳴，化作三道符紙貼在蟒頭上，巨蟒瞬間化為黑煙。

「小卿，對不起……」沈清玄的身體漸漸透明，隻剩下雙含血的眼睛望著她，「我隻是想……再看你一眼。

」他的身影化作點點熒光，其中縷飄到蘇雲卿鬢邊，凝成朵永不凋零的冰蓮。

擺渡人收起笑容，黃符剝落露出猙獰鬼麵：「沈清玄的魂魄碎片已散入。

」孟婆的聲音像般甜軟，她掀開蓋在湯鍋上的紅布，底下竟是顆跳動的心臟，「這是沈清玄的心頭肉熬的湯，喝了能忘記所有痛苦。

」蘇雲卿猛地後退，撞在身後的鬼差身上。

那鬼差青麵獠牙，鐵鏈上掛著串骷髏頭，每個骷髏眼眶裡都插著支紅梅。

她突然看見骷髏頭的牙縫裡塞著片衣角，那是她當年給沈清玄繡的鶴氅：「孟婆既知他名諱，可知『鎮魂珠』下落？」孟婆舀湯的手頓住，臉上的皺紋像水波般盪漾：「鎮魂珠乃幽冥至寶，豈是凡人能問？」她突然目露凶光，木勺化作鬼爪抓向蘇雲卿心口，「交出珠子，饒你魂魄不全！

」「孟婆，你可知『同心咒』的反噬？」蘇雲卿突然冷笑，從袖中取出玄清真人給的「鎮魂釘」，「以魂換魂者，施術人若心懷怨恨，受術者將永世不得超生。

你處心積慮奪鎮魂珠，究竟受誰指使？」湯鍋突然沸騰起來，孟婆的臉裂開道縫，露出底下爬滿蛆蟲的顱骨：「那又如何？沈清玄盜走的鎮魂珠，此刻正在你丹田。

若不交出珠子，你和他的魂魄都要被煉成燈油！

」蘇雲卿突然感到小腹發燙，低頭看見丹田處浮出個金色光球。

光球裡裹著顆龍眼大的珠子，珠子表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正是《幽冥錄》裡記載的鎮魂珠——能號令萬魂的幽冥至寶。

她撫著丹田喃喃道：「原來三百年前你塞給我的，根本不是普通玉佩……」「三百年前你故意引我來忘川，就是為了奪鎮魂珠？」她握緊鎮魂釘，指尖的鮮血滴在珠子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沈清玄根本不是盜珠賊，是你用他的魂魄要挾他！

」孟婆突然尖叫著撲過來，指甲長得像十把尖刀。

蘇雲卿側身躲過，鎮魂釘直直刺入她的眉心。

孟婆的身體像氣球般炸開，無數黑色的蟲子從她體內湧出，落地化作群紅衣童子，每個童子手裡都捧著朵枯萎的冰蓮。

「沈清玄……」蘇雲卿跪在地上乾嘔，吐出的竟是顆晶瑩的冰珠。

冰珠落地即化，化作片白霧，霧中浮現出沈清玄的臉，正對著她溫柔地笑。

「小卿，鎮魂珠能聚魂。

」他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你把珠子捏碎，我的魂魄就能重聚。

隻是那樣……你會變成活死人。

」白霧中伸出隻手，輕輕拂過她的鬢角，「三百年前我冇能護你周全，這一世換我護你。

」白霧漸漸散去，蘇雲卿看見奈何橋的儘頭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玄清真人拄著桃木杖，銀鬚上沾著忘川的露水，他身後跟著個穿青佈道袍的少年，眉眼間像極了三百年前的沈清玄。

「師父……」她淚如雨下，卻發現自己流不出眼淚——原來魂魄是冇有淚腺的。

「傻孩子。

」玄清真人歎了口氣，將個錦囊塞進她手裡，「這是你師叔的魂魄。

當年他為了護鎮魂珠，才假裝渡劫失敗。

」他指向青袍少年，「這是沈清玄的轉世，三百年前你為救他，早已將半魂渡給了他。

」蘇雲卿打開錦囊，裡麵飄出片楓葉，葉脈上用血寫著行字：「吾愛雲卿，生生世世。

」少年突然上前抓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她一顫，他手腕上的紅繩，與三百年前她送的那根一模一樣。

第五章人間煙火青城山的桃花開了。

蘇雲卿坐在煉丹房的石階上，看著穿青佈道袍的少年在桃樹下練劍。

他的劍穗掃過花瓣，驚起群彩蝶，其中隻金蝶停在他髮梢，翅膀上閃著「魂」字的印記。

「小師叔，師父叫你去抄經。

」少年收劍入鞘，露出顆小虎牙。

他跑過來時，腰間的玉佩撞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是當年沈清玄在忘川河畔塞給她的鎮魂珠。

蘇雲卿摸了摸他的頭，指尖觸到他鬢角的硃砂痣。

三百年前她將半魂渡給沈清玄的轉世，自己折損了三十年陽壽。

如今她鬢邊已染霜華，可少年依舊是初見時的模樣，眉眼清澈如寒潭月影：「阿澈，今日練的可是『流雲劍法』？」少年點頭，突然從袖中掏出個酒葫蘆：「小師叔嚐嚐，這是我新釀的桃花酒，比師父的桂花釀更烈。

」酒葫蘆塞子打開，酒香混著桃花香撲麵而來，與記憶中少年偷喝桂花釀的氣息漸漸重合。

「阿澈，你可知『同心咒』的真正解法？」她從袖中取出那枚青銅鏡，鏡中映出兩個交疊的影子，「不是以魂換魂，是魂魄相認。

」少年突然愣住，玉佩上的符咒發出紅光。

他伸手撫上蘇雲卿的臉頰，指腹的薄繭蹭過她眼角的皺紋，動作與三百年前的沈清玄如出一轍：「我當然知道。

」他笑著將她攬入懷中，桃花瓣落在兩人發間，「玄清真人說，當鎮魂珠認主時，所有被撕碎的魂魄都會重聚。

」遠處傳來玄清真人的咳嗽聲，老道士正站在祖師殿門口，手裡拿著個墨玉羅盤。

羅盤中央的指針靜靜躺著，指向相擁的兩人，針尾刻著的「魂」字閃著金光。

蘇雲卿突然想起忘川河畔的幽冥船，沈清玄透明的手撫過她的臉頰；想起奈何橋頭的湯鍋，孟婆捧著跳動的心臟勸她喝湯；想起寒月穀的冰蓮，血色花瓣鋪成通往黃泉的路。

原來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彆重逢，所有的犧牲都是命中註定。

「阿澈，今年的桂花釀該開封了。

」她將頭埋在少年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記得多放些蜜餞，就像當年那樣。

」少年笑著點頭，髮梢的金蝶突然展翅飛走，在空中劃出道金色的弧線，最後化作顆流星，墜向遙遠的忘川。

寒潭月影依舊，隻是這一次，冰蓮上坐著的不再是孤獨的紅衣少年，而是對相擁的魂魄，在血色花瓣中，笑看人間煙火。

第？」小販舉著插滿紅果的草靶走過，沈清玄突然駐足，望著糖葫蘆上晶瑩的糖衣出神——那像極了三百年前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