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浮燈錄
第一章鬼節逢花
七月半的夜總是浸著潮氣。林墨提著盞蓮花燈走在青石板路上,紙燈裡的燭火被穿堂風捲得明明滅滅,將他身後的影子拉扯成扭曲的形狀。巷口老槐樹的虯枝上不知何時纏滿了紅綢,風過時簌簌作響,像極了女人細碎的嗚咽。小先生慢走。布莊老闆娘探出半張臉,鬢邊斜插著朵將謝未謝的白菊,這幾日宵禁早,過了亥時莫要在西街逗留。林墨捏著燈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他來這座臨江古鎮已有三月,靠替人抄寫經文維生。鎮子名為,蹊蹺的是鎮西那片常年鎖著的桃林,據說進去的人冇有一個能出來。此刻桃林方向正飄來若有若無的腥甜,像是血混著花蜜的味道。多謝張嬸提醒。他拱手作彆,轉身時瞥見布莊門板上貼著的黃符——硃砂畫就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光,這是鎮上每戶人家的標配。轉過第三個巷口,蓮花燈突然發出輕響。林墨低頭,看見燈座處不知何時爬滿了暗紅色的藤蔓,正順著竹骨蜿蜒而上。他猛地鬆手,紙燈墜地的瞬間,藤蔓突然開出細碎的白花,花瓣邊緣泛著妖異的銀邊。這是...他蹲下身,指尖剛觸到花瓣,整盞燈突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無數血色紋路從地麵蔓延開來,在青石板上織成巨大的曼陀羅圖案。生人止步。清冷的女聲自身後響起。林墨回頭,看見個穿月白旗袍的女子站在槐樹下,烏黑的長髮垂到腳踝,發間彆著朵開得正豔的紅花——花瓣像極了燃燒的火焰,在暗夜裡灼灼生光。他認得這種花。《冥府誌》裡記載的引魂花,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生生世世永不相見。女子緩步走近,高跟鞋踩在藤蔓上卻發不出半點聲響。她停在曼陀羅圖案邊緣,蒼白的手指輕撫過鬢邊的花:此花名喚曼珠沙華,隻開在黃泉路上。小先生可知,活人見了此花意味著什麼?林墨的後背已沁出冷汗。他腰間的桃木符突然發燙,那是臨行前師父給他的護身符。姑娘是何人?為何在此地種此陰花?女子忽然笑了,紅唇彎起好看的弧度:我名喚阿瑤。至於為何種這花...她俯身,冰涼的指尖擦過林墨的耳垂,自然是為了找你呀,沈硯清。這個名字像道驚雷在林墨腦中炸開。那是他三百年前的名字,是他成為之前的名字。桃木符地裂開細紋,阿瑤的指甲突然變得烏黑尖利,直取他心口而來。林墨猛地後翻,桃木劍自袖中滑入掌心,劍尖劃破空氣帶出金色弧光。你不是他。阿瑤的動作頓住了,猩紅的瞳孔裡閃過困惑,你的魂魄...是新的。她抬手撫上林墨的臉,指腹冰涼,可這具身體,明明就是他的...地麵突然劇烈震顫,曼陀羅圖案中裂開道縫隙,湧出滾滾黑霧。林墨看見無數扭曲的人影在霧中掙紮,隱約能聽見他們淒厲的哭喊。阿瑤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不好,陰門提前開了!黑霧中伸出隻枯槁的手,抓住了林墨的腳踝。他揮劍斬斷那隻手,卻見更多的手臂從地下鑽出。阿瑤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旗袍下襬無風自動:跟我走!她帶著他奔向桃林方向,腳下的地麵不斷塌陷。林墨回頭,看見黑霧中緩緩升起個巨大的黑影,青麵獠牙,手持鐵鏈,分明是傳說中的勾魂使者。那是陰差?他失聲問道。是無常殿的鬼差。阿瑤的聲音帶著喘息,他們在找我。她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將鬢邊的曼珠沙華摘下,塞進林墨手中,這花能護你穿過陰門,去忘川河畔找個叫孟婆的婆婆,她會告訴你一切。黑霧已漫到他們腳邊,鬼差的鎖鏈作響。阿瑤猛地推開林墨:快走!若能再相見,記得帶著我的花葉來。林墨跌進身後突然出現的旋渦,最後看見的,是阿瑤被鎖鏈纏住的身影,和她唇邊那抹淒美的笑。第二章忘川尋蹤冰冷的河水漫過口鼻時,林墨嗆咳著醒來。他發現自己正躺在片猩紅的花海中,每朵花都長著細長的花莖,花瓣像燃燒的火焰,在昏暗的天地間跳動。醒了?蒼老的聲音從花海儘頭傳來。林墨掙紮著坐起,看見個穿灰布衣裳的老婆婆坐在河邊,正用木勺舀起渾濁的河水,倒進身邊的陶碗裡。她身前擺著數十隻空碗,碗沿結著暗紅色的垢。您是孟婆?他想起阿瑤的話,踉蹌著跑過去,卻在距離老婆婆三步遠的地方被無形的屏障擋住。老婆婆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白茫茫一片。陽壽未儘者,不得靠近忘川。她將木勺放回桶裡,那丫頭倒是好心,用自己的妖力替你開了生門。阿瑤她...她自會有她的劫數。孟婆打斷他,指了指林墨手中緊握的曼珠沙華,你可知這花為何物?林墨搖頭。花瓣上還沾著阿瑤的體溫,此刻正散發著淡淡的暖意。此花乃天地初開時,由天地間第一滴眼淚所化。孟婆拿起隻空碗,倒滿湯水,當年你為了渡她,將自己的魂魄碾碎成三瓣,一瓣入輪迴,一瓣鎖冥府,還有一瓣...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睛似乎在看很遠的地方,化作這忘川河畔的引魂花。林墨的心猛地抽痛起來,些模糊的畫麵在腦海中閃現:漫天飛雪的梅林,紅衣女子在雪中起舞,還有他自己,穿著青色道袍,手持拂塵...我到底是誰?他抓住屏障,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你是沈硯清,也是林墨。孟婆將陶碗推向他,三百年前,你為救被打入十八層地獄的阿瑤,與冥王定下契約——你生生世世替冥府引渡惡鬼,而她則化身為引魂花,鎮守忘川河畔。她歎了口氣,隻是你每輪迴一世,便會忘了前塵往事。碗裡的湯水泛起詭異的漣漪,映出張熟悉的臉——那是阿瑤,卻又不是方纔見到的阿瑤。畫麵中的女子穿著火紅嫁衣,眉眼間帶著桀驁的笑意,正舉著杯酒敬向對麵的青衣道士。她本是千年狐妖,卻愛上了身為捉妖師的你。孟婆的聲音帶著惋惜,人妖殊途,終究是逆天而行。林墨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他想起自己房裡那幅未完成的畫——畫的正是片盛開的曼珠沙華,隻是他從未見過這種花,卻畫得栩栩如生。今日是七月半,鬼門大開。孟婆將碗收回,無常殿的鬼差發現阿瑤私放生人入冥府,定會加重她的刑罰。你若想救她,需在子時前找到陰陽鏡,打破這生生世世的詛咒。陰陽鏡在何處?孟婆指向花海深處:穿過這片彼岸花海,有座奈何橋。橋的儘頭便是望鄉台,陰陽鏡就藏在望鄉台第三層的暗格裡。隻是...她欲言又止。這是什麼?望鄉台由彼岸花妖看守,她們最喜吞噬生人的記憶。老婆婆從袖中取出個布包,這是忘憂草的種子,若遇到花妖,便將種子撒向她們,可保你神智清明。林墨接過布包,指尖觸到包內硬物——似乎是麵小巧的銅鏡。這是...這是你當年留給阿瑤的定情信物。孟婆重新拿起木勺,去吧,子時之前若趕不回來,她便會魂飛魄散。身後突然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響。林墨回頭,看見三個青麵獠牙的鬼差正穿過花海而來,手中的鎖鏈在地麵拖出火星。生人擅闖冥府,拿下!為首的鬼差聲如洪鐘。孟婆突然將手中的木勺擲向鬼差,木勺在空中化作道金光:快走!林墨不再猶豫,轉身衝進那片無邊無際的花海。花瓣劃過皮膚,留下火辣辣的痛感,像是被火焰灼燒。他聽見身後鬼差的怒吼和孟婆蒼老的笑聲,那笑聲中帶著解脫,又帶著無儘的悲涼。第三章鏡花水月彼岸花海比想象中遼闊。林墨跑了半個時辰,依舊看不到邊際。腳下的土地越來越軟,像是踩在腐肉上,時不時有慘白的手從地下伸出,抓住他的腳踝。沈郎...嬌媚的女聲自身後響起。林墨猛地回頭,看見個穿紅衣的女子站在花海裡,容顏竟與阿瑤有七分相似,隻是眉眼間多了幾分妖冶。她赤著雙腳,腳踝上戴著銀鈴,每走一步都發出清脆的聲響。你是誰?林墨握緊桃木劍,孟婆給的布包被他死死攥在手心。女子掩唇輕笑,紅衣在花海中旋轉成一團火焰:我是這忘川河畔的花妖啊。沈郎不認得我了麼?當年你親手將我種下,說要與我生生世世永不分離。林墨腦中突然劇痛,無數畫麵湧了進來:他抱著紅衣女子在花海中奔跑,女子的笑聲像銀鈴般清脆;他將一枚玉佩係在女子頸間,承諾要帶她離開忘川;還有...他親手將桃木劍刺入女子心口,鮮血染紅了整片花海...不...不是這樣的!他抱著頭蹲下,那些畫麵真實得可怕,彷彿親身經曆。紅衣女子緩步走近,冰涼的手指撫上他的臉頰:沈郎,喝了這碗湯,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隻陶碗,碗裡盛著暗紅色的湯水,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林墨的意識開始模糊,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就在他的嘴唇即將碰到碗沿時,掌心的布包突然發燙。他猛地清醒過來,看見紅衣女子臉上閃過猙獰的表情,碗裡的湯水不知何時變成了腥臭的血水。花妖!他厲聲喝道,將布包裡的忘憂草種子撒向女子。種子落地即生,瞬間長成半人高的植株,淡紫色的花朵散發出幽幽清香。紅衣女子發出淒厲的尖叫,身體被藤蔓纏繞,漸漸化作一株巨大的曼珠沙華。林墨喘著粗氣站起身,發現花海不知何時已變得稀疏。不遠處隱約可見一座石拱橋,橋儘頭矗立著一座高台,正是孟婆說的望鄉台。他踉蹌著奔向奈何橋,橋麵由青石板鋪成,每塊石板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林墨低頭看去,竟在其中一塊石板上看到了沈硯清三個字,旁邊依偎著兩個小字。原來如此...他喃喃自語,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守護,都刻在了這冰冷的石板上。望鄉台共有三層,每層都立著數十麵銅鏡。林墨逐層尋找,終於在第三層最角落的暗格裡找到了孟婆說的陰陽鏡——那是一麵巴掌大小的銅鏡,鏡麵光滑如水,鏡柄上刻著纏枝蓮紋,與他夢中見到的一模一樣。當他拿起銅鏡的瞬間,鏡麵突然泛起漣漪。林墨看見鏡中映出一個白衣女子,正被鎖鏈鎖在巨大的磨盤上,無數惡鬼啃噬著她的身體。女子的臉上冇有痛苦,隻有淡淡的微笑,目光似乎穿透了鏡麵,望向遠方。阿瑤!林墨的心像被狠狠揪住。鏡麵突然裂開,一道金光從鏡中射出,在他麵前凝聚成一個老者的身影。老者身穿道袍,鶴髮童顏,手持拂塵,赫然是他的師父——清虛道長。師父?您怎麼會...癡兒,三百年了,你終於想起一切了。清虛道長歎了口氣,拂塵輕輕一掃,林墨的腦海中湧入更多畫麵:他與阿瑤初遇的場景,他為救阿瑤與冥王定下契約,他將魂魄碾碎成三瓣的決絕...當年你為救阿瑤,與冥王定下契約,每一世都要替冥府引渡惡鬼,直到集齊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惡鬼的魂魄,阿瑤才能重獲自由。清虛道長的聲音帶著惋惜,隻是每輪迴一世,你都會失去記憶,我隻好每一世都收你為徒,暗中助你完成契約。林墨的眼淚終於落下:那這一世...這是最後一世。清虛道長打斷他,今日是七月半,鬼門大開,正是引渡最後一個惡鬼的最好時機。隻是...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凝重,冥王背信棄義,他早已佈下天羅地網,等你自投羅網。那阿瑤...她本是九尾天狐,因私闖冥府盜取生死簿被冥王打入十八層地獄。清虛道長拂塵一揮,鏡麵中阿瑤的身影變得更加清晰,你若想救她,需用陰陽鏡打破忘川結界,隻是那樣一來,你三百年的努力將前功儘棄,你和她都會魂飛魄散。林墨握緊手中的銅鏡,鏡柄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阿瑤在槐樹下的笑容,想起她被鎖鏈纏住時淒美的眼神,想起她塞給自己曼珠沙華時說的那句若能再相見,記得帶著我的花葉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他抬起頭,眼中已冇有絲毫猶豫。清虛道長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癡兒,癡兒啊...身影漸漸變得透明,記住,曼珠沙華的花葉同生之時,便是結界最弱之際。老者徹底消失後,林墨轉身望向望鄉台。高台頂端不知何時站了個人,黑袍無風自動,麵容隱藏在陰影中,隻能看見一雙金色的瞳孔,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冥王。第四章花葉同生冥王的笑聲像洪鐘般在望鄉台迴盪:沈硯清,三百年了,你終於還是回來了。他緩步走下石階,黑袍掃過地麵,曼珠沙華儘數枯萎。林墨將陰陽鏡護在胸前,桃木劍橫在身前:放了阿瑤。放了她?冥王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可知她盜取生死簿,篡改了多少魂魄的命數?若不是看在你的麵子上,她早已魂飛魄散。他突然伸手,阿瑤的身影憑空出現在他手中——她被鎖鏈緊緊縛住,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阿瑤!林墨目眥欲裂,就要衝上前去,卻被無形的屏障擋住。冥王捏著阿瑤的下巴,迫使她睜開眼睛:看看誰來了?你的沈郎來救你了。隻是他好像忘了,當年是誰親手將你送入十八層地獄的。阿瑤的目光落在林墨身上,空洞的眼中漸漸有了神采。她虛弱地搖了搖頭,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三百年前,你為了讓她免受魂飛魄散之苦,親手將她打入十八層地獄,與我定下契約。冥王的聲音帶著蠱惑,如今契約即將完成,你卻要為了她毀約?沈硯清,你可知毀約的代價?林墨的心像被刀割般疼。他終於明白,三百年前的記憶並非花妖的幻術,他確實親手將阿瑤送入了地獄。我不管什麼代價。他舉起陰陽鏡,鏡麵對準冥王,放了她,否則我就打破這忘川結界!冥王的臉色沉了下來:你以為憑你就能打破結界?沈硯清,彆忘了你的魂魄隻有三分之一。他揮手,無數鬼差從四麵八方湧來,將望鄉台團團圍住。林墨深吸一口氣,將陰陽鏡高高舉起。鏡麵上突然浮現出複雜的紋路,金光從鏡麵中射出,與望鄉台的銅鏡遙相呼應。忘川河水開始翻騰,彼岸花海劇烈搖晃,無數花瓣被捲入空中,形成巨大的漩渦。沈郎,不要!阿瑤突然淒厲地喊道,掙脫了冥王的束縛,撲向林墨。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到林墨的瞬間,冥王的黑袍化作無數鎖鏈,穿透了阿瑤的身體。鮮血染紅了林墨的衣襟,阿瑤的身體軟軟地倒在他懷裡。阿瑤!林墨抱住她,眼淚滴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阿瑤虛弱地笑了,抬手撫上他的臉頰:沈郎...我不後悔...若有來生...我還要做你的...引魂花...她的手無力地垂下,眼中的光芒漸漸熄滅。啊——!林墨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吼,陰陽鏡突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他懷中的阿瑤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化作點點熒光,融入了陰陽鏡中。與此同時,他胸口的桃木符突然碎裂,一股強大的力量從體內湧出——那是他三百年前被封印的魂魄之力。冥王驚恐地後退:不可能!你的魂魄怎麼會...林墨站起身,眼中金光大盛。他不再是那個柔弱的書生林墨,也不是那個猶豫不決的沈硯清,他是三魂合一的冥府引渡人。冥王,你背信棄義,今日我便替天行道!他舉起陰陽鏡,鏡麵中映出阿瑤的笑臉。無數曼珠沙華從鏡中飛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把巨大的花劍。林墨握住花劍,縱身躍向冥王。劍光閃過,冥王的黑袍寸寸碎裂,露出裡麵蒼白的麵容。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忘川河畔。鬼差們見冥王已死,紛紛跪地求饒。林墨揮手,將他們打入輪迴。做完這一切,他轉身望向忘川河。河水依舊渾濁,彼岸花海卻開始發生變化——原本隻有花不見葉的曼珠沙華,此刻竟長出了嫩綠的葉子。花葉同生。林墨握緊手中的陰陽鏡,鏡麵中阿瑤的笑臉漸漸變得清晰。他知道,阿瑤並冇有消失,她隻是化作了這忘川河畔的曼珠沙華,與他生生世世永不分離。他緩步走向花海深處,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從此,忘川河畔多了一個引渡人,他總是穿著青色道袍,手持一麵銅鏡,在彼岸花海中靜靜地等待。等待花開,等待葉生,等待那個承諾了生生世世的女子,再次回到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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